第五十一章 閣老這種事也不是你想當就能當的。 像王恕剛回朝時,很多人舉薦王恕入閣,說他年紀大了,不該乾太操勞的活不如讓他入閣參議朝政。 朱祐樘聽了以後非常委婉地拒絕了。 一來是想名望極高的王恕繼續坐鎮吏部分分劉吉這個首輔的權,免得連人事任免都被內閣把控。 二來就是朱祐樘不想天天面對王恕。 他爹憲宗皇帝對王恕有意見不是沒原由的王恕這人愛指手畫腳遇到什麽事都要據理力爭。 有次憲宗皇帝實在不想搭理王恕,一直晾著不批複,結果王恕愣是連上二十幾道奏章追著提意見煩人不煩人呐? 這要是把王恕放進內閣,不得把自己煩死? 還不如放王恕在吏部負責人事安排那還算是能辦點實事,不至於天天追著他罵。 這並不是朱祐樘杞人憂天,而是王恕真的乾得出來。 還是今年有人舊事重提,朱祐樘卻意外地松了口。 文哥兒:“……” 要不怎麽朱祐樘都不想把他擺在身邊天天見面呢? 別人想見見不著,文哥兒卻是意外地受到了王閣老家的邀請,說近來冰消雪融、天氣轉暖,邀他過府玩玩,今冬蠟梅開得極好,他們家已經采了不少來入茶,喝著甘美宜人、唇齒留香,再晚一些可就沒有了。 人王恕可是四朝老人,南北兩京十二位尚書,好幾位都是他提拔起來的。 文哥兒拿到這帖子,立刻跑去和他爹說起這事。 不少人嗅到了風向的轉變,紛紛向王家遞上拜帖,瞅瞅有沒有機會合夥搞劉吉。 李兆先有點失望,奇道:“他請你做什麽?” 眼下不知多少人想燒王閣老這熱灶,全都求見無門,也不知他們家這混帳小子怎麽修來的運氣,竟能叫王閣老最偏愛的兒子親自給他下帖子! 文哥兒道:“那我得和先生他們說一聲!” #三歲的我太受歡迎怎麽辦!# 由於邀約帖子是李兆先親自送來的,文哥兒就直接和李兆先說了王承裕先請他的事。 瞧瞧人家劉吉孫子早囂張習慣了! 李兆先:“……” 文哥兒一聽,蠟梅茶,他沒喝過,想喝! 這肯定得去啊! 雖說他和那小子根本算不得朋友,可是他們家有蠟梅茶! 這突然另有邀約,他可不得提前和謝遷他們吱一聲,免得他們特意給他留出小半天空閑來。 王華道:“王閣老年事已高,你到了別人家別太鬧騰,把人氣出個好歹來你爹這官也不用當了。” 文哥兒也不清楚,他自己也覺得納悶來著。他不太確定地猜測:“打了小的,來了大的?” 王華:“…………” 對於讓王恕入閣的提議朱祐樘這兩年來都是持拒絕態度說是吏部更能讓王恕發光發熱。 真要被這小子鬧出什麽毛病來,王恕的門生故吏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別看文哥兒年紀小,他平時可忙著呢,尤其是每個旬休日。 這兩年王恕舉薦的人才很多都被劉吉擋了回去如今聖上松口把王恕安排進內閣,是不是想讓他倆打對台? 他們終於撬動聖上對劉吉的信任了嗎? 即便大明官場沒有“朝臣不得私底下聚會”的講究,大夥還以門生故吏滿天下為榮,王恕還是不希望自己給人一個剛進內閣就瘋狂結黨的印象。 謝遷那邊是肯定要去的,楊廷和那邊也不能落下,還有空閑的話就跑丘濬家蹭書看。 既然別人都邀請了,王華自然不會攔著文哥兒不讓去。 名望是把雙刃劍,他能靠名望起複回朝、甚至被薦入閣,也可能因為沒站好這最後一班崗被戳脊梁骨。 王恕都七十好幾的人了打又打不得躲又躲不開朱祐樘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明眼人都知道劉吉和王恕不對付。 朱祐樘剛登基那會兒想提拔幾個宦官,王恕就曾追著要他收回成命。 文哥兒才剛叫金生幫忙跑個腿,轉腳又收到了來自他新朋友李兆先的邀請,說要請他旬休日去李家做客。 王恕為官三四十年,若說沒有惦念過入閣那肯定是假的,可如今終於來到這人人豔羨的風光位置,他卻一下子警醒起來。 署名是王承裕和他侄兒。 這也是很正常的事,以前王恕搞人事任免就挺鐵面無私,誰來走後門都不給通融,連聖上的嶽父壽寧伯張巒想求個勳號他都直接上書表示“陛下這萬萬不可”。 王恕這閣老若不是剛走馬上任的他孫子提起來也不會那麽驕傲。 畢竟他們這些朝廷命官都是假日才有空在家,而放假時間又是統一的! 於是每到旬休日文哥兒忙得跟個小陀螺似的。 就那麽短短小半個月,大夥都知道王家的門難進。 王承裕居然把他兒子的死穴拿捏得這麽準,不愧是平日裡負責跟在王恕身邊迎來送往的好兒子! 對於朱祐樘這個新任命朝野上下在猜測和觀望。 他已經七十多歲了,不管怎麽算這都該是他在朝廷乾的最後幾年了,絕對不能來個晚節不保。 就是那天在順天府學和輸到哭的那小子。 王恕卻以年邁多病為由,婉拒了各方拜帖。 這是什麽奇怪說法? 關鍵是這說法雖然奇奇怪怪,竟還能叫人一聽就懂! 李兆先道:“王叔父不是那樣的人。” 他給文哥兒介紹了一下王承裕,說人家七歲就能作詩,從小就穩重可靠,王恕老了不方便送往迎來,王家接待客人的事全都是他在做。 早幾年王承裕就過了鄉試,要是他願意去考的話恐怕早就是進士了!他沒去赴試主要是考慮到兄弟們都入仕了,得留個人在老父親身邊照料。 所以說,人家又有才學又有孝名,哪會和你個小孩兒計較? 文哥兒:“………” 好你個李兆先,你瞧著也是濃眉大眼的好少年,怎麽好端端地學你爹他們那樣逮著個人就瞎吹呢! 七歲能寫詩很稀奇嗎! 他哥可以,他老師謝遷可以,他老師楊廷和還是可以! 由此可見,這不過是大明讀書人基礎技能罷了! 兩個人湊一起閑扯了一會,李兆先還是把帖子留下了,讓文哥兒早上去王家玩兒,下午去他家玩兒,兩邊都不耽擱! 反正兩家離得不算太遠,多走幾步也累不著文哥兒。 文哥兒一琢磨,這個可以有,立刻應了下來。 文哥兒送走李兆先,金生也回來了,就是表情有些不太對勁。 “怎麽啦?” 文哥兒不由追問。 金生道:“沒什麽,就是丘尚書似乎不太高興。” 金生剛才把謝家、楊家、丘家都跑了一遍。 謝楊兩家都是托下人遞個話而已,唯有丘家是在門口撞上了丘濬。 本來丘濬還好好的,等他說完文哥兒要去王家赴約後丘濬臉色就冷了下去,冷哼著說了句“愛來不來”。 文哥兒聽了金生轉述的話,有點摸不著頭腦。 難道老丘想到旬休日見不著他,特別不開心? 他,王小文,真是太討人喜歡了! 文哥兒道:“這個好辦,我這就去哄哄他!” 金生聽文哥兒這麽說,自然與奶娘一起陪著他出門去。 丘濬剛到家沒多少久,就聽人說文哥兒跑來了。他繃著一張臉,睨向蹬蹬蹬跑進來的文哥兒:“再過一個時辰就快夜禁了,你跑過來做什麽?” 文哥兒張口就來:“聽金生說您到家了,我看天色還早就過來了。” 平時丘濬要去禮部當值,他過來借書看也碰不著人,幾天下來確實攢了不少疑問。來都來了,他立刻搬出昨天看過的一本書,湊到丘濬身邊開始提問。 丘濬橫他一眼,終歸還是和平時一樣把文哥兒的疑問挨個解決了。 飯點也到了。 文哥兒一點都不懼丘濬黑臉,愣是在丘濬家蹭了頓飯。 正當文哥兒吃飽喝足、準備踏著夕陽歸去,丘濬又橫了他一眼,開口問:“你怎麽又要跑王閣老家去了?” 吏部乃是六部之首,掌管朝廷的官員任免。 王恕是吏部尚書,丘濬是禮部尚書,兩人都在六部當一把手,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照理說怎麽都得維持表面平和才是。 可他倆脾氣一樣臭,王恕對他愛答不理,他也對王恕冷臉相對,屬於迎面碰上後話都不說一句的那種。 兩人間倒是沒什麽大仇大怨,純粹就是話不投機半句多而已。 他和王恕都搞了這麽久“誰先說話誰先輸”的冷戰,文哥兒這小子突然和王恕家好上了,叫他臉往哪擱? 文哥兒多聰明一個人啊,一聽丘濬這話就嗅出點不尋常來。他狐疑地仰頭對著丘濬左瞅右瞅,小小的鼻子還吸嗅似的動了動,怪裡怪氣地說道:“好奇怪,您這話聽著酸酸的!” 丘濬:“………” 文哥兒見丘濬臉皮直抽抽,一點都不慫,還在那繼續叭叭個不停,嘴裡一個勁說什麽“咱不是兩歲小孩啦”“咱不能那麽幼稚”“您要是說出‘你和他玩我就不和你玩了’這種話,我是真的會笑你的”…… 丘濬:“………………” 你自己不是兩歲就不是兩歲,說“咱”做什麽?! 丘濬臭著臉罵道:“你愛去哪去哪,與我何乾?” 文哥兒一聽就知道真的有情況,立刻湊過去和丘濬講起自己跌宕起伏的府學一日遊來。 他講完了還很有點發愁,把自己和李兆先說的“打了小的,來了大的”也給丘濬講了,小臉蛋上滿是擔憂:“您說不會打了大的,還有老的吧?” 丘濬已經被文哥兒鬧得沒脾氣。 聽了文哥兒這倍兒生動的新鮮說法,丘濬臉都有點木了,沒好氣道:“你一個小孩子,哪值得人特意針對你?別人好意請你去做客,你卻在這裡妄自揣測!” 即便丘濬和王恕常年互不搭理,也得承認王恕不是什麽惡人,不至於對個三歲小兒做什麽。 王恕真要是個溺愛兒孫、無條件袒護自己人的家夥,王家子弟也不會個個都那麽有出息了。 文哥兒聽丘濬竟又替那位王閣老說起話來了,一本正經地跟丘濬感慨:“君子,和而不同!” 這句話出自《論語》,講的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文哥兒還給丘濬講了講自己的理解。 這話的意思應該是君子遇事會有自己的堅持,不會因為跟你是朋友就盲目苟同你的觀點和你的做法;小人卻是反過來的,他們總是迎合你說“啊對對對”,實際上滿肚子壞水隨時準備對你使壞。 所以讀書人吵架怎麽能叫吵架呢,那叫君子之爭! 越是爭得臉紅脖子粗越是有原則的君子! 不吵架的那叫小人! 丘濬:“…………” 丘濬額頭青筋突突直跳:“你先生就是這樣教你讀《論語》的?” 文哥兒驕傲回道:“是我自己想的!難道不對嗎?” 丘濬罵道:“當然不對,什麽叫越是吵得臉紅脖子粗越君子?‘和而不同’前頭是個‘和’字!” 這話說完,丘濬忽地頓住。 他的目光轉到文哥兒臉上。 文哥兒一臉無辜地和丘濬對視。 “……你這小子。” 丘濬背脊挺得筆直,與文哥兒一同坐在廊下。 一老一少看了一會天邊絢麗的晚霞。 冬末春初,傍晚的風帶著料峭寒意。 “馬上夜禁了,快回家去吧,再不回去仔細五城兵馬司的人把你抓了去。” 眼看天色不早了,丘濬打發文哥兒趕緊走人。 文哥兒也沒賴著不走,他與金生、奶娘別過丘濬溜達回家,心裡嘀咕著一句莫名其妙冒出來的話: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唉,他不是兩歲小孩了,要煩惱的事情可真不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