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接下來大半個月都沒甚大事,隻天氣越來越冷,文哥兒沒法出去瞎跑,只能在屋裡走動走動鍛煉腿腳。 他每日學一句,《大學》竟被他學了個七七八八。 這書看著就薄,文哥兒閑著沒事數了數,經、傳字數加起來還不到兩千。 其中經(本體)是兩百字出頭,據傳是孔子口述,孔子學生們所記錄。 傳(解釋)是一千五百多字,據傳是曾子口述,曾子學生們所記錄。 本來它是《禮記》裡的第四十二篇,後來才由程朱理學那幾個代表人物單獨拎出來編成一本書。 文哥兒最初學的就是“經”那部分精華內容,感覺還挺簡單,句句都朗朗上口。 他自己還沒法連貫地念下來,每日便由金生代他來誦讀。 文哥兒每日坐在那兒看著金生似模似樣地搖頭晃腦早讀,感覺自己都升華了,是個文化人了。 比起讀書人之間“乘興而來”的隨性拜訪,各府相互往來要講究得多,平日裡拜帖送來送去的,繁文縟節非常多。 王守儉大受震撼。 回去後就沒來過了。 你要是自己跑上門去,那是非常失禮的行為。 謝正目前在塾館讀書,平時都不在家,只聽人說起過王狀元家的小兒子來過,卻是不知道謝豆竟和他這般要好。 古代小孩子搖頭晃腦地讀書,據說還有點科學依據,一來是幫助學生斷句,二來是可以放松頸椎預防近視。 別家小孩的生辰不太好記,王家這小子卻是生在正月初一,謝正想忘都忘不掉。 就,有一點點自閉。 徐氏平日裡不是關心長子長女的學業,就是記掛著年幼的女兒,對謝豆倒是忽略良多。 謝豆說道:“娘答應帶我去找文哥兒玩,也不知是明天還是後天!” 見謝豆主動加練兩幅大字,可憐巴巴地跑來提出想去找文哥兒玩,徐氏說道:“我與你爹爹商量商量,先給文哥兒那邊說一聲,講定了時間再帶你過去。” 文哥兒都來他們家兩次啦,不能老等著文哥兒過來玩,他也想去文哥兒家! 有來有往,才是真朋友! 由於天氣太冷,謝遷沒再邀請文哥兒過府玩兒。畢竟他再孝敬母親,也不能讓別家孩子大冬天出門受凍。 謝正說道:“我記得他是正月初一出生的,稀奇得很。算算日子,還差一個月就過年了,你是不是要給他備個抓周禮?” 文哥兒瞧著怪有意思的,也就忍下了按住金生腦袋的衝動,時不時在金生忘記下一句時提個醒。 見謝豆這麽期待去找文哥兒玩兒,謝正便順嘴提醒了一句。 謝正瞅了弟弟一眼,很守禮地吃飽了才問:“你一直念著明天后天做什麽?” 倒是謝豆已經四歲多了,身板兒比較結實。他忍了一個多月,實在耐不住寂寞,央著徐氏帶他去王家做客。 他兄長謝正吃飯時坐他旁邊,還聽他念念有詞地說什麽明天后天。 在天氣沒那麽冷的時候他二哥王守儉還過來找過弟弟玩,結果他一大早就看見弟弟在監督金生背書,金生背不出來時還是弟弟吐出個字來讓金生往下接。 謝豆聽徐氏算是答應了,頓時一蹦三尺高。 謝豆還小,思慮哪有長兄這麽周全?他立刻說道:“哥哥提醒得是!” 於是接下來謝豆嘴裡念叨的詞兒換成了“抓周禮抓周禮”。 謝正:“…………” 這個弟弟不太聰明的樣子。 另一邊,文哥兒也很快得知謝豆要來做客,還是特意來找他玩兒的。 第一次當小東道主,文哥兒有點小興奮,興衝衝地把他的雙陸和象棋都搬出來,又和趙氏討了幾樣冬天適合吃的茶點,拿來招待自己的小客人。 為了不讓謝豆覺得太悶,文哥兒還讓金生跑他二哥那邊一趟,把王守儉也約過來一起玩。 在文哥兒的調動之下,整個院子都熱鬧起來,每個人都忙得團團轉。 岑老太太得知文哥兒要陪客,也就沒派人去抱他過去喝下午茶。倒是王老爺子嘀咕了一句,似乎是說什麽“過來這邊玩不成嗎”。 岑老太太笑睨了他一眼,與他調侃起來:“也不知是誰在文哥兒出生後不冷不熱的,一天到晚擺著張臭臉。” 王老爺子不吱聲了。 感情都是一天天處出來的,一開始他們夫妻倆待這個孫兒是沒多親近,現在卻是一天不讓人抱過來看看就不舒坦。 文哥兒哪知道他祖父祖母曲折的心理路程,他很快見到他的小夥伴謝豆。 一個月不見,謝豆也穿得圓滾滾的,顯見為了出門做好了充足準備。 小孩子聚會,無非就是吃吃喝喝玩玩,文哥兒先與謝豆分享了熱飲子。 因著文哥兒早早戒了奶,趙氏怕他吃不飽,便買來羊乳做羊酪給他吃。 文哥兒也是這會兒才知道,古代牛羊奶已經經常出現在飲食裡面,羊奶可以做成羊酪,也可以提煉酥油,吃法非常多種多樣。 更讓文哥兒吃驚的是,甚至還有人拿牛奶羊奶來釀酒! 奶子酒源遠流長! 成吉思汗喝了都說好! 文哥兒入冬後遍嘗各種飲子,最喜歡的是他爹愛喝的乳酪蘭雪茶。 要不是他爹不讓他多喝,這玩意他能每天捧著噸噸噸。 這回謝豆來做客,文哥兒便磨著他爹給他勻些蘭雪茶,讓人煮了自己最喜歡的熱飲子來和小夥伴們分享。 蘭雪茶就是老家那一帶的名茶,叫“日鑄雪芽”。 宋代大文豪歐陽修都誇過這茶“兩浙之品,日鑄第一”。 王華出身余姚,少年時便喝慣了這茶,不時托同鄉帶些新茶過來。 這茶泡開後其形如蘭,其色似雪,品相極佳,文人便雅稱它為“蘭雪”。 乳酪蘭雪茶,顧名思義,就是煮好牛乳,摻入蘭雪茶,濃濃的乳香和淡淡的茶香在銅鐺裡交匯,煮出來後香噴噴暖融融,大冬天的捧起來飲上幾口,能從嘴巴一直暖進胃裡! 文哥兒頭一次見到這種熱飲子,頓時都驚呆了:手工奶茶!手工奶茶!這絕對是明朝的手工奶茶! 這麽真材實料的手工奶茶,擱後世不得賣個三五十塊一杯! 老祖宗們在吃吃喝喝方面果真是極有天賦,壓根沒他發揮的余地。 既然要招待客人,文哥兒自然趁機要了自己最愛的茶點。 謝豆本來有很多話想和文哥兒說,還很想和文哥兒打雙陸,可一看到文哥兒邀他喝暖乎乎的乳酪蘭雪茶,他頓時把早前的打算都拋諸腦後,和文哥兒他們一起捧著熱飲子噸噸噸。 好喝,真的好喝! 感覺五髒六腑都浸潤在香甜的熱意裡頭,暖和得不得了,舒服得不得了。 幾個小孩湊一起吃吃喝喝完畢,又興衝衝打了兩局雙陸。謝豆瞧見旁邊還擺著副象棋,頓時睜大了眼,問文哥兒:“你會下象棋了嗎?” 文哥兒先是點點頭,接著呆了呆,眼前仿佛閃過一道光,驅散了這段時間縈繞在他小腦袋瓜裡的迷惑:怎回事?自己怎就要提前讀書了?真就是因為慫恿了謝豆偷懶嗎? 這會兒見謝豆明顯是不會下象棋的,文哥兒一下子明白過來了。 對哦,下棋雖然是在玩,可象棋上有字啊! 他得認了字,再理解了玩法,才能夠學會下象棋! 這一不小心的,就給他爹套路了!!! 他這光潔如新的腦袋瓜子,腦容量果然還是太小了! 想想自己連《大學》上的字都認完了,早就沒啥辦法挽回,文哥兒只能在心裡罵了幾句“大人真是狡詐多端”。 他很快把這事拋諸腦後,教起謝豆和王守儉下象棋來。 到中場休息期間,幾個小孩又各自捧著杯乳酪蘭雪茶噸噸噸。 謝豆目光注意到旁邊擺著的幾本書,有些驚訝地問:“文哥兒你已經在讀書了?!” 文哥兒一聽就皺起眉,連那張包子似的小臉蛋兒都跟著皺了起來。他連連搖頭:“不讀,不讀!” 認字的事,能算是讀書嗎?他是不會輕易屈服的!反正他爹最近忙得很,沒空繼續往下教,等金生把《大學》背完再說吧! 謝豆放下手裡的熱飲子拿起最上面那本《大學》,發現這書明顯被翻閱得非常頻繁,頓時覺得自家小夥伴不實誠。這明明就經常被翻看! 而他,甚至連第一段話都認不全! 謝豆指著上頭一個“慮”字問文哥兒:“這是什麽字?” 文哥兒聞言湊過去瞧了一眼,脫口而出:“慮嘛。” 也就中間多了個“田”而已,根本難不倒聰明絕頂的王小文! 謝豆:“…………” 謝豆眼神幽幽地看著文哥兒,眼底明明白白寫著一行字:你還說你沒讀書?! 文哥兒:“…………” 怎麽連四歲的豆豆都會套路他?! 城裡套路深,我要回農村! 謝豆意外發現小夥伴偷偷努力,傍晚恍恍惚惚地跟著徐氏回家去。 王守儉見謝豆也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倒是覺得自己沒那麽笨了。 掰手指算算吧,謝豆差不多比他大兩歲呢! 結果謝豆也不會下象棋,謝豆識字也沒文哥兒多! 所以,他不是最笨的! 王小二又活過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