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兩個小的在後面嘀嘀咕咕一會又好奇吳寬家的藏品,偷偷摸摸湊上去跟著賞畫。 他們看過的字畫少,都是聽大人們怎麽講他們就怎麽看,聽著聽著隻覺那些自己根本沒注意到的細節都好厲害的樣子。 文哥兒裝了一腦子新鮮的書畫知識下午跑去丘濬家讀書時就開始現學現賣對著丘濬的字開始一通猛誇一個勁說什麽筆鋒秀潤落筆有神。 學到了新技能,那肯定要多多使用、熟練掌握的! 那一套又一套的誇讚聽得正在整理《大學衍義補》摘要的丘濬腦仁疼。 丘濬擱筆說道:“你都能去翰林院看書了旬休還跑來我這兒做什麽?” 他這裡藏書是挺多可也比不過翰林院的藏書。平時這小子就每天在看書了,旬休難道不是該跑出去瘋玩? 文哥兒道:“那怎麽能一樣,我又不能把翰林院當家!” 當初老丘自己說的他可以把這兒當家! 他自己的字自己最清楚哪裡有這小子說的那麽好?他可是動不動就要寫幾千上萬字的人,書法什麽他才沒興趣,實用最重要! 真是悔不當初。 丘濬想了想今天帶著小子賞玩字畫的三個人。 文哥兒聽了丘濬的自我評價,不僅沒反省自己依葫蘆畫瓢學誇人沒學對,還深以為然地連聲應和:“我也是這麽覺得的,字寫得整齊清楚不就行了嗎?” 可惡,大人果然都特別壞! 隻許自己追求實用,不許小孩子有一樣的想法! 文哥兒:????? 事實上丘濬想問的是:你小子怎麽去了一趟回來就學得那麽油嘴滑舌,對著他這手普普通通的字都能誇個天花亂墜? 文哥兒道:“就是賞字畫!”他還把李東陽拉吳寬給他當老師的事給講了,覺得新報一個興趣班特別累人,太為難他王三歲了。 吳寬呢看似溫和守禮實則是個狂熱書畫愛好者。 這小子也忒能活學活用了! 丘濬繃著臉教訓道:“少學這些沒用的花言巧語誇人誇過頭了會適得其反。” 丘濬沒想到這小子跑去吳家一趟又多了個字畫老師。這小子到底要拜幾個老師? 謝遷特別能說。 三個人湊在一起,可不就對著字畫說它個天花亂墜直接給文哥兒上了一堂內容十分豐富、語言十分生動的字畫鑒賞課嗎? 很明顯文哥兒今天就是跟著他們學的字畫點評技巧。 剛學會新誇法,怎麽能不好好練習! 丘濬:“…………” 一定是仗著不用自己出束脩就隨口霍霍他! 丘濬聽了罵道:“人吳學士願意教你,你還嫌棄起來了?” 李東陽特別能說。 丘濬想起文哥兒剛才那些花裡胡哨的誇讚話不由問:“你今兒上吳學士家去都做了什麽?” 等到他用得爐火純青神功大成,世上再沒有他參加不了的字畫鑒賞聚會! 假以時日,他必定不再是只會說“感覺老”的王三歲! 毫無防備被文哥兒逮著誇了一頓的王守仁和王華:????? 誇得是挺好聽的,可總感覺有哪裡不對。 老李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給他報書畫興趣班! 這肯定是真心話,畢竟騙小孩是不對的! 丘濬:“…………” 文哥兒和小夥伴們在丘家消磨了半日,才溜達回家分別找他哥、他爹實踐自己的書畫鑒賞課學習成果。 還是到了飯桌上人齊了,文哥兒才鄭重宣布自己又得了個新老師的消息。 不說不行,興趣班費用(束脩)沒交呢! 人吳寬是不缺這三瓜兩棗,可禮數總是得走的! 大先生二先生三先生有的,四先生也得有! 王華:“…………” 俗話說得好,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愛怎怎地,爹不管了。 王華也不知道自己兒子怎麽就這麽招人。 別人想拜個好老師都拜不著,他倒好,去別人家做次客就弄回個新老師來。還個個老師都是翰林院出身的,他怎麽不直接把整個翰林院的人都拜一遍?! 王守仁樂道:“都說‘聖人無常師’,看來文哥兒你小小年紀就有聖人之姿了。” 文哥兒一聽,哼哼唧唧地道:“聖人是哥你要當的,我才不要當聖人。” 他可是聽他們祖父吹噓過的,說王守仁才剛開始念書沒多久就口出驚人之語,說自己以後要當聖人! 那會兒王守仁好奇地問塾師什麽是“第一等事”。 塾師答:“唯讀書登第耳”。 王守仁搖著頭說:“登第未為第一等事,或讀書為聖賢耳!” 意思是考不考到功名不重要,咱要讀書成聖賢! 王華知道後樂到不行,每次王守仁懈怠就拿這事打趣:“你不是說要做聖賢嗎?” 王守仁覺得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沒想到都這麽久了,居然還是被文哥兒知道了。 王守仁道:“當聖人不好嗎?你怎麽不樂意當?” 這麽好的人生理想,文哥兒居然嫌棄! 文哥兒覺得吧,這事兒也不是自己拿來當理想就有機會實現的。 古往今來能出幾個聖賢呢? 又有哪個聖賢不是歷經千難萬險才“成聖”? 他一沒有過人天資,二不想艱苦奮鬥,幹嘛要給自己樹立那麽宏偉一目標。 相比他哥的遠大追求,他的想法就很實際了。 他準備上鞭策他爹和他哥步步高升,下鞭策兒子侄子步步高升! 那麽待在中中間間坐享其成的是誰呢! 是他!是他王小文沒錯了! 超棒! 文哥兒開心得直晃腿,興致勃勃地和王守仁說起自己的美好設想,說到最後還當起了十分邪惡且特別討嫌的催生人士:“哥,你和嫂嫂什麽時候給我生個侄兒?” 王守仁:“………………” 一開始王守仁的想法是這樣的:弟啊,可長點心吧,說話注意點場合,沒看到咱爹想揍你了嗎? 聽著聽著王守仁的想法是這樣的:是不是該聯合咱爹揍他一頓? 有話好好說,沒事講什麽生孩子?! 文哥兒叭叭了一通有點口乾,捧著茶飲子開始噸噸噸。 結果他噸噸噸完就感覺飯桌上有殺氣。 還不止一道! 文哥兒立刻跳下椅子,飛快說了句“我吃飽啦”就撒丫子跑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文哥兒每天早上抵達翰林院還多了個新課程,那就是把自己前一天練的字拿去給吳寬指點,算是把書畫課和圍棋課都轉到翰林院上了。 他偶爾自己看膩了書,還去蹭錢福他們這些庶吉士的課。 庶吉士這些課程算是翰林院的崗前培訓項目,由翰林學士親自授課。 每屆科舉只有通過庶吉士考核的新科進士才有機會進翰林院,進而針對日後的文官崗位進行針對性的學習。 文哥兒跑去蹭了幾堂課,學到了好幾種公文的寫作模板,偶爾還和錢福他們一起吃飯,聽他們天南海北地閑聊。 有天他聽榜眼劉存業感慨:“我們還是幸運的,正好趕上庶吉士選拔,像楊前輩他們那一屆就是沒碰上庶吉士選拔,只能直接選官去。” 文哥兒好奇地問:“哪位楊前輩啊?” 翰林院的人都知道文哥兒有四個學士老師的事,對他都特別友好。 劉存業聽他這麽一問,便給他講了講,說是李東陽的好友兼師弟楊一清,如今正在山西那邊任職。 楊一清當年可是有名的神童,他和李東陽一起當的翰林院秀才,後來十八歲便金榜題名,多好的出身啊。 要是當初進了翰林院的話,何必去外地蹉跎這麽久? 可惜那年沒搞庶吉士選拔,縱然楊一清有天大的名氣和再高的才華,都沒法考進翰林院來。 這能不能進,全靠的是運氣! 文哥兒一聽,這位楊前輩居然還是自己師叔! 他們師叔聽起來有點倒霉啊! 文哥兒道:“那以後考上進士,豈不是還得去燒香拜拜,祈禱接下來有庶吉士選拔?” “是這樣沒錯,我爹還真去寺裡拜了。”有人笑著接話。 其他人聽了也忍不住發笑。 雖然大家都知道拜拜沒用,事到臨頭還是想尋點安慰。 文哥兒總覺得庶吉士選不選拔這事兒好像在哪兒見到過。 他回去後琢磨了老久,忽地靈光一閃,搬出老丘給他的《大學衍義補》來。 他打開自己看過的內容翻翻找找,在老丘的百萬巨著裡翻了老半天才找到自己草草掃見過的內容。 這套書可真是太厚了。 古書還沒有和目錄對應的頁碼,換個記性不好的人能找到自己眼瞎! 太過分了! 等他有錢了,一定給每一本書都印上頁碼! 文哥兒埋怨了一會對閱讀者非常不友好的古書設計,很快細讀起自己上回沒仔細看過的庶吉士相關內容來。 果然,老丘在書裡寫過庶吉士選拔和開科取士年份經常不同步的問題,還提及另外幾個關於考核、散館相關的缺點,並提出針對性的建議,希望庶吉士選拔能夠做到“有才盡入選,所選皆有才”。 唯一的問題就是,《大學衍義補》實在太厚了,根本沒人有耐心看完。 即使有人捏著鼻子從頭看到尾,也不可能特意關注這麽一小段關於庶吉士選拔的建議。 可是從劉存業他們的討論來看,對於每個進士來說,庶吉士選拔都是關乎一生的大事! 文哥兒看天色還早,揣著寫著關於庶吉士選拔內容的那本《大學衍義補》出了門,領著金生一起跑去尋丘濬。 丘濬白天時不時被文哥兒拉去遛彎,這會兒又瞧見文哥兒跑過來了,不由訓斥道:“都什麽時辰了,你小子還到處瞎跑!” 文哥兒拿著書跑到丘濬身旁坐下,打開自己翻找出來的內容對丘濬說道:“我今天聽到人討論這事兒了,您真是什麽都知道!” 丘濬接過書一看,發現是涉及到庶吉士選拔的建議。他說道:“本來就是在探討如何修身治國平天下,提到這些內容有什麽稀奇?” 文哥兒道:“您要不要趁著庶吉士選拔剛結束,單獨寫道折子呈上去?” 丘濬睨他一眼,意思是“你年紀小小的怎麽想法這麽多”。 文哥兒道:“您這書字太多了,我回家找半天才找出來。陛下和閣老們日理萬機,哪裡注意得到呢?您單獨上一道折子,他們就能立刻看見了。”他還狂吹丘濬一通,“您可是天下那麽多讀書人的前輩,應當急他們之所急,讓以後所有想考庶吉士的人才都有機會考!” 丘濬冷哼:“便是給他們機會考,他們也不一定考得上。” 文哥兒道:“有機會考但考不上是他們自己笨,可要是連考的機會都沒有,他們會遺憾一輩子!” 丘濬聽文哥兒勸起人來一套一套的,都不知道他那小腦瓜子哪裡來這麽多想法。 “那麽多人連進士都考不上,他們都考上了還嫌東嫌西?”丘濬打發文哥兒趕快回家去,“小孩子家家的,別整天管大人的事。” 文哥兒哼哼兩聲,不想搭理這小老頭兒了! 他也是覺得老丘的想法很好,沒人看到太可惜了,誰知道老丘這麽難勸! 文哥兒鬱悶不已,氣咻咻地領著金生回家去。 丘濬等文哥兒跑遠了,才拿出自己的《大學衍義補》翻到庶吉士選拔相關問題琢磨起來。 他這書獻上去也快兩三年了,聖上顯然是沒看的,畢竟他主持禮部事務這麽久,也沒聽內閣討論庶吉士選拔的改良之法。 經文哥兒這麽一提,丘濬仔仔細細重讀了自己當初寫的內容,越看越覺得吧,這麽好的建議不單獨寫成折子遞上去著實可惜了! 於是等吳氏過來喊丘濬去吃飯,丘濬頭也不抬地回了這麽一句—— “……我寫完這道奏章就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