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季唯民坐在醫院的診室外等待時,正拿著手機處理工作。 突然,啪嗒、啪嗒、啪嗒。 一陣利落而極富韻律感的聲音由遠及近,季唯民下垂的視線裡,映出了一雙鞋跟極細的高跟鞋,墨黑帶子纏繞著纖白腳腕,再往上是同樣墨色的西褲,混著一陣龍涎香和木香調的香水味。 季唯民抬頭,捕捉到季童的一張臉。 他發現妝容真是很神奇的東西,但又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是妝容,而是氣場,氣場真是很神奇的東西。 現在季童留著幹練的齊耳短發,眼線在眼尾勾勒出一個小小三角,大地色的口紅,以前季唯民完全無法想象季童做這樣的打扮,但現在看上去,卻是無比貼合。 他想起慶功宴那天,有人叫的那聲——“小季總”。 季童沒什麽表情的從季唯民手裡抽出手機,季唯民一瞬錯愕。 這實在是個有些越界的動作。 那一眼的含意再明確不過——我們之間的節奏,已不再由你說了算。 季童吸了吸鼻子,方才還堅定的臉,隨著那落寞的神色黯淡下去,這一瞬,她又顯得很小了,還像過去的那隻小兔子。 他意外的是季童選了這款。 汪晨:“我知道,所以……” ****** 季童背著包,站在VIP停車場門口等季唯民把車開過來。 季童笑著問:“怎麽?以為我會這麽想?” 季童瞥他一眼:“我知道,可是,我找你有事。” “什麽?”季唯民愣了下:“這項目不是你負責。” 季童笑了笑:“不好意思,找你借個人。”指指季唯民:“找他去辦點事。” “看在你演了這麽多年、從沒跟我撕破臉的份上,我提醒你一件事。” “你怎麽……”這是連季唯民都還沒打通的關系。 為什麽? 季童想不透,她的段位和沈含煙差太多,從來沒有弄懂過沈含煙。 季唯民:“怎麽選了這款車?” 她低聲說:“季唯民不懂,可是你懂,我只是想有人愛我。” 這時,她發現季童重新抬起了頭,挑起嘴角,笑得很嘲諷。 季唯民:“今天是說好陪汪晨產檢的日子……” 季童輕飄飄的點了下頭:“是,不過這項目的一個企劃加入了經濟論壇的宣傳組,記得嗎?她來問我,我一順手的事。” 不一會兒,季唯民來了,衝她輕輕鳴一下笛。 季唯民思忖了下:“你去吧,我跟季童辦完事再回來。” 汪晨求助的看了季唯民一眼。 在她一步步籌劃謀奪季唯民公司的時候,沈含煙甚至沒有現身過。 她想著沈含煙。 季童拉開車門上車,季唯民開著車混入滾滾車流。 那一刻季唯民的心情很複雜。 季童:“公司的事。” 通體流線黑色,車型甚至有些硬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男人才會喜歡的車,充滿權勢的感覺。 季童聳了下肩:“做經濟論壇的項目的確讓我認識了不少人。”她眯了下眼:“你不會介意我插手吧?” ****** 季童陪著汪晨往VIP停車場走去的時候,汪晨瞥了眼她。 季童笑了下。 季童看了眼他手機界面,笑了聲,把手機還他:“這件事已經解決了。” 這時,汪晨從診室出來,看到季童,也愣了下。 汪晨看著她神色,已經知道閉嘴。 “因為我想要的從來不是季唯民,你把他看得太重了,他對整個白氏來說也不過只是一顆棋子而已。” 某種意義上,她和季童是同樣的人,當然能敏銳察覺到季童身上的那些變化。 “你聰明,也有手段,我來告訴你,為什麽你還沒開始跟我爭就已經輸了。” 她走向汪晨:“走吧,我先送你去王叔叔的車上。”她把自己的車鑰匙拋給季唯民:“你去開我的車等我吧。” 季唯民:“什麽事?” 她想了下如何開口:“季童,我跟唯民結婚時就跟你說過,我從沒想搶走你爸爸……” 沈含煙不會犯汪晨那麽愚蠢的錯誤,並且之前季唯民給沈含煙打電話的時候,分明提及過律師,季童揣測那是為了轉移公司資產什麽的,怎麽到現在又沒動靜了? 季童附到她耳邊:“別想著怎麽討好季唯民了,還是想想我最想要什麽,到時候季唯民一朝失勢,你才有可能從我這裡拿到更多啊。” 經濟論壇的費用逐漸打過來了,季童為了見客戶方便以及充當公司門面而買車,這季唯民不意外。 而並非他想象中的小巧,車裡放著毛絨靠墊,方向盤上裹一圈粉紅色的毛。 季唯民再一次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真的了解過這個他從未賦予更多關注的小女兒麽? 季童悠悠閑閑坐在副駕,問他:“孩子名字取好了麽?” 季唯民:“中文名要找大師算,先取了個英文名叫Cindy。” 季童低著頭笑了半天。 找大師算?是季唯民年紀大了越來越迷信了?還是季唯民發自內心的期待著這個孩子的到來? 季童說:“你們現在倒是挺好的,一起等著孩子出生。” 季唯民語帶悵然:“季童,我老了,我發現人老了最怕的就是孤獨,我和汪晨在一起,至少我還算有一個家。” “你老了。”季童重複一遍,又問:“你想要的是一個家,那沈含煙呢?你跟沈含煙又算怎麽回事?” 季唯民:“大人的事……” “季唯民。”季童直接打斷他:“你是不是忘了,我現在也是個大人了。” 季唯民瞟了季童一眼。 在擋風玻璃射進的陽光裡,季童那張臉顯得很通透,可無論是那逐漸脫離了渾圓的眼睛,還是愈發秀挺的鼻子,都在昭顯她是一個成熟的大人了。 她就坐在他身邊,與他視線平齊的看著他。 “沈含煙,沈含煙。”季童喃喃重複了兩遍那名字,在一陣越發熾烈的陽光中眯了眯眼:“她很迷人,是不是? 那一瞬,有什麽隱隱約約的東西在季唯民心中一晃而過。 可不等他明晰的捕捉,又隨陽光晃出的光影,倏爾飄遠了。 ****** “進去啊。”季童叫季唯民。 她把季唯民帶到了外婆住的醫院。 季唯民猶豫了一下,才推開病房的門。 躺在病床上的遲暮老人,身上已開始散發出近似死亡的氣息,這讓他感到一陣由衷的恐懼。 可他驚異的發現,季童無比自然的走進去,擰了張帕子,細細給老人擦著臉和手,動作那樣諳熟。 他忽然意識到,這樣的熟練是因為,在他年輕時揮斥方遒的那些年裡,在他忙於與工作和女人的那些年裡,在他逃避自己愧疚的那些年裡,在那幢爬滿常青藤的三層老宅裡,只有季童與外婆相依相伴。 季童與外婆的關系曾經並不算親近。 在外婆還未中風的時候,來自南方的她總是高貴矜雅,穿著一襲旗袍,端著一個骨瓷咖啡杯喝下午茶,每次小小的季童跑過來想與她親近,總被冷冷拒絕:“其實我不喜歡小孩子。” 因為知道季童並非她女兒親生的。 季唯民一直以為她從未真正接納過季童,直到季童十八歲生日以後,律師按她中風前的指令,把公司屬於白家的那部分股權全給了季童。 季唯民突然想起,在他妻子去世以前、他已經開始不怎麽回家的那些日子,偶爾回家取東西,每次都會看到小小的季童,白白軟軟的像隻小兔子,粉嫩的臉頰嵌著水汪汪的眼睛,對著外婆和病床上的母親展開雙臂,奶聲奶氣的叫:“外婆,媽媽,抱——” 雖然每次都被冷臉拒絕,但小小的季童好像每次仍會那樣做。 那樣的孩子,是如何的渴望得到愛,又如何的不吝於付出愛呢。 季童給外婆擦完了臉和手,附到她耳邊:“外婆,我帶季唯民來看看你。” “公司現在的情況不算太好,不過你放心,還有我,對嗎?” 病床上的老人插滿管子,沒有任何反應,一呼一吸都是無比沉重的頻率。 季唯民待不下去了,低聲跟季童說:“我去外面等你。” 過了好一會兒,季童才找到坐在走廊裡的季唯民,居高臨下看著他:“走吧,還要去個地方。” “還要去哪?你不是說要找我談公司的事嗎?” “是要談公司的事。”季童說:“不過,要找個特別的地方談。” ****** 當路邊風景變得越來越蒼翠的時候,季唯民意識到季童要帶他去哪了。 他有點慌:“今天沒必要去吧。” 季童:“你也看到,外婆的情況很糟了,這些事還不早做準備?” 她要帶季唯民去墓園。 這時是季童開車,神色鎮定而冷峻,陽光射過來時她眯一眯眼,總讓季唯民想起她坐在自己總裁椅上的樣子。 到了墓園,季唯民根本不願意進去,說要直接去負責人的辦公室,季童就跟他去了。 白家這樣的望族,家族墓地都是早就選好的,包括季唯民和白家女兒結婚之後,他的墓地也是一早選好的。 兩人今天來,只需要跟負責人溝通好,雕刻墓碑、早做準備。 負責人正在趕回來的路上,讓他們在辦公室稍等。 季唯民喝著工作人員沏來的茶,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 季童:“你知道的吧。” 季唯民:“什麽?” 季童:“即便你現在能躲,等你去世了,還是要葬進這片墓地裡去的。” 季唯民一下子看著季童。 這麽多年他一直躲著這墓園,無非是心裡的愧疚感作祟。 季童輕旋著茶杯:“本來今天晚些時候,你會接到董事會的電話,勸你退位讓賢,但我想了想,還是想帶你去看看外婆,再到墓園來看看媽媽,當著她們的面,親口把這件事告訴你。” 她放下茶杯直視季唯民的眼睛:“把公司交給我吧。” “你在胡說些什麽?”季唯民下意識拒絕:“你才多少歲?你有任何管理公司的經驗麽?” 季童笑了下:“董事會那麽多人,最不缺的就是經驗。他們並不怕我缺什麽,而是怕你多出些什麽。” “多出什麽?” “獨斷、專權。”季童說:“一艘巨輪最怕遇到的,就是一個已失去判斷力卻還握著舵不肯放的船長。” 季唯民:“季童,公司遲早都是你的,你可以先進來,從基層做起,我們一步步來,好嗎?” 季童笑著搖頭,從包裡掏出兩份文件放在桌上,輕輕推到季唯民面前。 季唯民看了看。 其中一份,是與他合作新型裝飾材料的那家公司,最新的合同上,已經換上了季童的名字。 季唯民:“為什麽?” 季童:“因為他們喜歡我給邶城經濟論壇制定的營銷思路,他們需要更年輕的想法。” 至於另一份,則是季童早已準備好的移交股權的合同。 “簽吧。”季童輕聲說:“交給我,至少比公司在你手裡走向末路,又或是真歸了汪晨這樣的外姓人好得多。” “你在媽媽面前把公司交給我,至少等你葬進這片墓地的時候,你好面對她一點。” 季唯民沉思良久。 他發現季童真的是長大了。 無論是理性層面、感性層面,哪一條路上,都在對他趕盡殺絕。 季童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厲害的?是誰教她這些的? 最終季唯民歎了口氣,緩緩拿起了桌上的鋼筆。 ****** 當季唯民最後一天作為“季總”出現在公司時,叫人泡了杯茶,自己關在總裁辦公室坐了許久。 秘書過來問:“小季總,要不要我進去提醒一下季總時間?他走了,才好把您的東西收拾進去呢。” 季童笑笑:“不著急,讓他多待會兒吧。” 她知道此時的季唯民深受折磨。 季唯民的確老了,可又還沒有老到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失敗。 就像年老的獅王被年輕的獅王趕下王座,帶著一身恥辱的傷,回望著自己掌權的領土久久不願離去。 季童才不催他。 讓這份折磨,維持得越久越好。 ****** 從公司退出這件事讓季唯民深受打擊,竟然在浴室裡摔了一跤摔斷腿,真不知走神走到哪裡去了。 季童去醫院看了他一次,見他一個人躺在病床上形單影隻,愣愣望著窗外的天色。 季童坐到病床邊,拿起果籃裡一個蘋果拋了拋:“晨阿姨給你買的?” 季唯民笑得有些尷尬:“她最近忙,不能來陪我。” 其實誰心裡不清楚,汪晨一個闊太,能有什麽事情好忙? 季童把那蘋果削了,在季唯民期待的目光中,把蘋果塞進了自己嘴裡。 一邊咬得嘎嘣響,一邊站起來:“公司事情多,我先走了。” 季唯民猶豫了一下,叫她:“季童。” “我這VIP病房的房費……” 季童“杯酒釋兵權”這事來得太迅猛,他沒能做更多準備,個人的大部分資產是與公司綁在一起的。 季童回頭笑笑:“放心,我押了張卡在這,醫院需要多少隨便扣。” “我小時候,你並沒短缺過我物質層面的東西,我都記在心裡。” “至於其他更多的……”季童揚揚那個削了半天、最終進了她自己嘴裡的蘋果:“你就不要想從我、從任何人那裡得到了。” 季童吃著蘋果,頭也不回的走了。 那時的季唯民,尚未完全理解季童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季童從醫院出來,望著薄暮的天色。 報復的筷感麽?老實說,是有的。 但如果有的選,誰願意要這樣的筷感呢? 季童更願意要一塊蛋糕、一個擁抱和一點陪伴而已。 她從小想要的,從來都不多。 ****** 一天,季童在辦公室處理完合同,舒展了下發僵的頸椎,轉了轉身下的總裁椅。 有什麽必要讓季唯民再買一把送去她以前的公司呢? 從那時起她就知道,季唯民的這把總裁椅,有一天會屬於她。 秘書敲門進來,季童把合同交給她:“沒什麽問題了,交給米經理去辦。” 秘書點點頭:“好的小季總,另外,汪晨女士找您。” 季童笑了笑:“讓她進來吧。” 汪晨拎著一盒馬卡龍進來:“我來看看你。” 季童:“謝謝。”叫人給汪晨泡了壺花草茶。 自己把馬卡龍盒子打開:“這是網上很難訂的那一家麽?我先吃個薄荷巧克力的。” 又問汪晨:“你吃什麽口味?玫瑰?芒果?” 汪晨搖搖頭:“我不能再吃甜品了,得控制體重,到時候才好生。” 季童點頭表示理解,把馬卡龍喂進自己嘴裡。 汪晨看著那淡淡藍綠色的馬卡龍,在季童小貝殼一樣的牙齒間碎開,很可愛的畫面,為什麽會讓人聯想到獅子啃噬獵物帶血的骨肉。 她猶豫了下開口:“季童。” 季童吃著馬卡龍看了她一眼,帶著笑,那樣的眼神卻讓汪晨換了個稱呼:“小季總。” “我想明白你那天跟我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了。” “你從來不是想跟我搶唯民,也許你愛過他,可是現在你恨他。” “我也想明白你想對他做什麽了,我會配合。” 季童笑了:“你是個聰明人,這樣最好。” 誠然汪晨可以賴在季唯民身邊,她和季唯民有婚姻關系,從法律上來說,季童需要贍養她一輩子。 可季童相信汪晨這樣的人,不會做這種選擇。 她對汪晨伸出手:“合作愉快。” 汪晨回握了下她捏過馬卡龍甜膩膩的手指:“季童,你真的很厲害。我不知道是誰教你的這些,反正肯定不是季唯民。” 季童挑了下唇角,沒回答她這個問題。 ****** 等季童終於把公司的事理順之後,她站在了沈含煙的小區門外。 終於她的對手,只剩下沈含煙一人了。 只是她想:沈含煙也太沉得住氣了吧? 為什麽事情發展到這地步,她已經奪過季唯民的公司了,沈含煙還沒來找過她一次? 季童拎著一堆東西往小區裡面走,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緊張。好一段日子沒見過沈含煙了。 她走到沈含煙家門口,按了門鈴,半天沒人應門。 估計沈含煙被學生拖住了,還沒下班。 其實季童有沈含煙家的鑰匙,但她不敢進去,她甚至想——要是沈含煙忘了給過她鑰匙這件事就好了,那以後沈含煙不在的時候,至少她還可以悄悄溜進沈含煙的家。 後來季童回憶起來,也許早在那個時候,她對沈含煙要離開這事已經有預感了。 她站在樓道裡等,太陽一點點落下去,天空呈現出一種舊舊的粉,好像沈含煙低價從她這裡買走的包的顏色。 到現在,成為了“小季總”的季童,人生裡已再不會出現那樣的窘迫了。 這時,電梯方向有腳步聲傳來。 季童緊張的咽了咽唾沫。 沈含煙走過來了。 季童不知道為什麽,一件再簡單不過的白T恤,都能被沈含煙穿得無比有型,松垮垮垂在她的直角肩上,一條細細的白金項鏈,讓她鎖骨的形狀更加優美好看。 她穿一條卡其色九分褲,依然配著一雙平底樂福鞋,看到季童並沒有驚訝的神色,只是伸手挽了下一頭漆黑的長發。 季童看著她露出的那截小腿:“怎麽又摔跤了?” 一塊烏青。 季童覺得自己完蛋了,即便到了現在,沈含煙身上的那些缺點,落在她眼裡仍然顯得無比可愛。 毛躁的沈含煙。寡言的沈含煙。沒耐心的沈含煙。不愛她的沈含煙。 這麽可愛的沈含煙,哪怕季童從季唯民手裡搶來了公司,就一定留得住麽? 季童忽然陷入了一種巨大的恐慌。 沈含煙打開家門進去了,沒邀請季童,不過也沒關門。 季童跟進去。 沈含煙洗了手,從冰箱裡拿了番茄和雞蛋,很快用水把番茄燙了一遍,開始撕番茄的皮。 季童靠在廚房門口:“沈教授,你知道季唯民退休了嗎?” 沈含煙淡淡的:“知道。” 季童掏出手機操作了一番,然後沈含煙褲兜裡的手機傳來“叮”一聲。 季童:“你之前借我的四百萬我還你了。以後你想要錢的話,別找季唯民,找我吧。” 沈含煙低著頭不說話。 沈含煙為什麽不說話?難道她現在手裡處理的番茄,比季童說的這件事還重要麽? 沈含煙不是最想要錢的麽? 她走過去拉起沈含煙的手腕:“你來。” 沈含煙的手腕涼涼的,但手剛浸在燙過番茄的水裡熱熱的。 矛盾的觸感,掀起季童心裡混亂的風暴。 她一路把沈含煙拖到客廳,剛才她拎來的東西都堆在那裡,她一樣樣指給沈含煙看:“那是川貝,那是參片,那是蟲草,那是燕窩。” 沈含煙:“什麽意思?” 季童:“你朋友不是在住院嗎?帶我去看看你那個生病的朋友啊。” “你想要錢是為了給你朋友治病麽?可以啊,沒問題啊,你先帶我去看她。” 沈含煙推開她:“不需要。” 這時,季童瞥到了客廳角落攤開的行李箱:“你要去哪?” 其實在這句話問出口之前,她內心已經被一股巨大的恐懼感所湮沒,那樣的感覺,曾在她幼年時一次一次目睹季唯民的背影時出現過,又比所有那些時刻相疊加還要巨大得多。 她又想去攥沈含煙的手腕:“你要去哪啊沈含煙?回答我!” 為什麽無論她在外面如何獨當一面了,一到沈含煙面前還是變得又蠢又暴躁。 沈含煙躲開她,很簡練的說:“出國。” “為什麽出國?你和誰出國?”季童攔在沈含煙面前,天哪沈含煙居然還想回廚房料理她的番茄。 那一刻季童覺得沈含煙像個過分殘酷的君王,根本不知自己輕飄飄的一句話,會是顛覆臣民一生命運的指令。 她攔在沈含煙面前,像一隻螻蟻想要攔住滾向她的巨大命運車轍。 換來沈含煙輕飄飄一句:“這不關你的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