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第二部電影05 深夜,這座城市安靜了下來,小巷子裡寂靜無人,兩旁的路燈閃爍個不停,似乎昭示了某種不詳的征兆。 但張清易知道,這只是這片工業區過於偏僻以至於基礎設施的維護跟不上,導致這裡的路燈都有各種各樣的小毛病。 燈泡閃爍還是好的,起碼它還亮著,最糟糕的是有些路燈已經無法起到照明的功能——就比如說前方。 起初只是一兩個路燈壞了,但長年累月積攢下來,一到晚上,工業區裡找不到幾個亮著的地方。再加上工業區廢棄時,部分區域還沒完工,到處堆滿了廢棄建材,在沒有充足光照的情況下,這片工業區就像擇人而噬的迷宮,既容易迷路又容易受傷。 所以漸漸的,這裡越來越荒涼,白天都沒什麽人來,更別說晚上了。 但張清易不擔心這些,他就在離廢棄工業區不遠處的街區長大,這裡從小就是他的“秘密樂園”,他閉著眼睛都知道要怎麽走。 張清易的步伐很輕松,為了趕時間,他沒走大道,而是選了條近路。 熟悉的穿過障礙物,然後,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張清易聽見了一些動靜,起初他沒在意,畢竟雜草叢生的無人區,很容易成為小動物的樂園,那些在人流交織的大道上看不到身影的小貓小狗,在這裡總是很常見。 它們往往十分警惕,就像是這裡的另一個住戶,和張清易保持著互不往來的“鄰居”關系。 所以張清易一開始以為又是那些“鄰居”在黑夜裡抒發無處釋放的精力,但隨著隱隱約約的水聲和痛呼聲飄進耳中,張清易打消了最初的想法,轉而意識到了什麽。 他浮出了豐富的情緒波動,目光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好幾眼,的手機轉了一圈又一圈,還是沒按捺住好奇心,輕手輕腳的靠近了過去。 相比那些不請自來的陌生人,張清易太了解這裡的一草一木,他就像一隻貓,在散落滿地的瓦礫和堆積成山的鋼材中悄無聲息的走過。 隱隱約約的聲音逐漸清晰,痛呼聲微弱,有人在說話。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張清易霎時瞪大了眼睛,下意識的加快腳步,躲在半堵牆後,朝前方投去視線。 那裡有一盞碩果僅存的路燈還在勤勤懇懇的工作——或許這也是他們選中這個位置的原因之一。它讓張清易看見了空地上正在發生什麽。 有人躺在地上,他身下流淌著大片血液,有個高大的黑影背對著張清易,正在擦拭手裡的東西…… 出人意料的凶殺現場嚇了張清易一跳,他下意識的捂住嘴,被踩到的瓦礫聲發出清脆聲響,背對著張清易的黑影停下了動作。 下一秒,黑影朝張清易的方向飛奔而來,質問聲緊隨其後。 “誰在那?!攔住他!” 張清易轉頭就跑,卻見兩道手電筒的光在後方亮起,顯然對方不僅只有一個人。張清易動作一頓,折回方向,迎著黑影衝了上去。 黑影的模樣暴露在張清易眼中,文質彬彬的臉一臉凶狠,高大的身軀裡蘊含強大的力量,見張清易折返,他冷笑一聲,當即迎了上去。 拳頭在空中帶出了風聲,張清易表情驚恐,彎腰躲過這一拳,又迎來了一腳飛踢,張清易腳下一滑,整個人像大蝦一般彎出一個相當圓潤的曲線,恰好躲過了這一腳。 見到滑稽的這一幕,對方眉梢一皺,動作愈發凌厲,充分展示了自己在格鬥領域的專業水準,而反觀張清易,在這些殺招前,就差連滾帶爬,但這些看似笨拙的應對,巧合般的避開了數次攻擊,讓他毫發無損的退到了空地中心。 他再一次因為踩到什麽而趔趄的時候,黑影終於忍不住了:“對自己的身手這麽有自信?有本事別跑!” 張清易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方才那一連串的激烈運動極大的消耗了他的體能,聽見對方的話,他奇怪的看了眼再度逼近的敵人,一臉“你以為我是傻子嗎”,然後就地一滾,避開了他手裡的鋼管,鋼管砸進血泊,染上了暗紅的色彩。 “你怎麽還拿武器?” 張清易震驚到脫口而出,下意識的拿起了方才絆倒他的東西,沾滿血的刀柄滑溜溜的,看清自己拿了什麽後,張清易手一顫,險些把這把刀丟了出去。 對方冷笑了一聲,身後拿著手電筒的小弟們終於趕來,朝張清易包圍了過來。 張清易毫無章法的揮舞著手上的刀,虛張聲勢:“別過來!刀劍無眼!傷到人我可不管……” 話還沒說完,高大身影再度迫近,鋼管在他手裡就像殺人利器,接連不斷的發出破空聲,直指張清易。 張清易手忙腳亂,邊跑邊躲,不知怎麽飛起一腳踹到了對方,對方發出一聲悶哼,小弟們如臨大敵的靠了過去。 “大哥,你沒事吧?” 趁著眾人分散注意力的功夫,張清易撒腿就跑,轉眼被黑暗吞沒。 身後傳來了斬釘截鐵的聲音:“追!把人給我抓回來!” 手電筒的光柱破開黑暗,搜尋張清易的蹤跡。 黑暗中響起蟲鳴鳥叫聲,窸窸窣窣的,似乎藏著更大的危險。 隨著鏡頭定格在這一幕上,王賀喊了停,安靜的現場立馬熱鬧了起來,布置片場的工作人員、給演員補妝的化妝師都抓緊時間忙碌了起來。 陸行走到王賀身旁,看了一遍剛才拍下來的片段。 王賀反覆看了好幾遍,皺著眉道:“有幾個地方得補錄,”說著,王賀招呼了一聲楊欽,指著屏幕上的某處道:“這裡,你的表情不對,還有……” 王賀耐心的給楊欽指出方才拍攝中存在的問題,又把攝像組長叫了過來:“三號攝影機的位置調整一下,我要拍到陸行轉身時的畫面,別給我拍空鏡頭!還有,這一段跟拍的攝影師是誰,怎麽拍的……” 說著說著,王賀的音量忍不住再度拔高。 副導演悄無聲息的湊了過來,也不往王賀身前躥,殷勤的問陸行:“陸老師,剛才的動作戲挺激烈的,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陸行正盯著方才拍攝的畫面看,聽到副導演的聲音,才回過神來:“不用,我不累。我看這個打戲好像有點不太協調,我跟楊欽商量一下……” 他跟楊欽討論了下那場動作戲裡的幾個動作。 “我覺得有幾個動作在屏幕上看有點別扭,”陸行思索道:“或許可以改一下,讓這場打戲更流暢一點。” 楊欽看了眼還在挨罵的攝像組長,他資歷深,見過各種導演,像王賀這種,一看就不是善於聽取意見的類型。 他委婉道:“我都可以,但導演可能不喜歡演員自己改戲。” 陸行丟下一句“我去問問”,就跑去找了王賀。 王賀還沒挑剔完攝像組的毛病呢,就聽到陸行提出打戲裡有幾個動作得改的建議。 剛被狂風暴雨洗禮過的攝像組長偷偷看了眼陸行,滿臉寫著“牛啊哥們,直接往槍口上撞”。 王賀暫時擱置了攝像組長:“你覺得有哪幾個動作要改?” 陸行把屏幕上的畫面拉到了他之前看的位置,播放了一遍,指著屏幕道:“之前武戲指導拆解動作的時候挺流暢的,但在片場實地拍攝後,我覺得周圍的環境也應該考慮進去。這幾個動作就有些別扭……” 王賀若有所思的把武戲指導和楊欽喊了過來,討論這部分打戲要怎麽修改。 被遺忘的攝像組長一臉茫然的回去了,跟工作人員抒發感慨:“咱們導演好像還挺好說話的。” 工作人員一臉驚恐的看著攝像組長,懷疑他被導演給罵傻了。 重新修改這部分打戲後,陸行跟楊欽對了幾遍戲,熟練這部分內容。 王賀閑的沒事乾,想起攝像組長那頓罵還沒完,跑去一頓輸出,最後一錘定音:“最關鍵那幾個鏡頭我來拍!” 攝像組長此時已經完全沒有了‘導演好像很好說話’的錯覺,聞言弱弱的道:“那誰來看屏幕啊?” 王賀拽住遊走在片場各處的副導演:“他來。” 副導演冒出了個問號:“我來幹什麽?” 等了解王賀要讓他幹什麽之後,副導演苦口婆心的勸王賀:“導演,攝像組的事也沒必要你親自上,你是導演啊,把控整個拍攝進度才是最重要的事,你去拍陸行了,那其他地方出了問題怎麽辦?” 王賀理直氣壯:“不是有你坐在屏幕後嗎?你到時候看著點。” 攝像組長也勸王賀:“導演,你剛才指出的問題我都記下了,我保證等會重拍這一幕的時候,絕對照你說的做,肯定不會再出問題……” 王賀很堅定:“你們拍不出我想要的感覺。只有我知道要怎麽拍,才能拍好鏡頭裡的陸行。” 副導演不由想起了電影《迷失》裡那股獨一無二的特殊氛圍——影評人管它叫王賀的鏡頭語言,但在副導演看來,那純粹是王賀在透過他的眼睛注視著他心目中的主角,是王賀用鏡頭賦予了影片強烈情感。 如果是這樣的話,王賀確實沒誇大其詞,有些畫面確實只有他才能拍出想要的效果。 副導演想到這,不再勸王賀,改為勸攝像組長了。 等陸行他們熟悉了修改後的打戲,這一幕中的部分片段開始重新拍攝。 拍攝場地再度黑了下去,蟲鳴鳥叫聲中,激烈的打鬥以專業和不專業兩種迥異的狀態出演,破空聲、追擊、晃動的影子編織出緊張氣氛。 王賀站在屏幕旁,一邊盯著屏幕一邊指揮攝影,等陸行彎腰撿起那把刀時,王賀就扛著攝影機上了。 這一幕不止重拍了兩遍,為了拍出王賀想要的感覺,大家在這個部分反覆磨了許久,細化到了每個片段甚至空鏡頭的地步。 “你覺得這次拍的怎麽樣?”王賀盯著顯示器,頭也不抬的道:“你的部分沒問題,但其他部分我覺得還能再磨一磨。” 副導演心臟一顫,隻恨製片人不在場,隻好自己上:“我覺得已經很完美了,咱們都磨一上午了,也該拍下一條了。機器開著的每分每秒都在花錢,預算要是提早花光了,製片人那邊也交代不過去。” 王賀充耳不聞,一個勁的盯著顯示器上的畫面看。 副導演對這種情況也相當熟悉,大部分導演在拍攝電影時永遠隻想拍出最完美的畫面,至於預算……?等花完了再苦惱也來得及。 陸行倒是聽進了副導演的話,不過他是演員,不是導演,所以他隻發表自己領域內的看法:“如果還要重拍的話,我可以配合。” 王賀搖頭:“你的部分就不用了,已經很完美了,尤其是我拍的這幾個片段……” 他一邊欣賞自己拍的畫面,一邊揚聲道:“楊欽你準備一下,再補拍幾個你的面部特寫,拍完咱們準備下一條。” 副導演松了口氣,去指揮其他工作人員,陸行站到一旁,看楊欽補拍特寫鏡頭。 見陸行暫時沒事要忙,旁觀了一上午拍攝的李凌夷跟陸行說了幾句,兩人去一旁對戲了。 杜宇慢了一拍,沒趕上,再加上他的戲份在更後面的地方,也就不著急找陸行補課了。 但今早這場反覆拍攝的戲,給所有演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順帶理解了王賀導演前些天為什麽如此易怒。 這場戲完全可以一條過,雖然打戲很複雜,但陸行跟楊欽的配合沒有問題,雙方的演技都在線。楊欽作為老戲骨,陸行不僅能接住他的戲,而且還能在鏡頭前佔據相當強烈的存在感,足以證明陸行沒愧對“被欽點”的男一號的身份。 換成在場的部分演員,這種程度的表現已經算得上合格,但王賀硬生生磨了一上午,要求本就處於合格線之上的戲份更進一步,任由誰都看得出來導演的要求究竟有多高。 於是,像是杜宇和李凌夷這樣對票房又或是對演技有追求的演員,自發的提高了對自己的要求,跟著導演一起精益求精。 其他演員則緊繃神經,為了少挨點罵卷起來了。 一時間,強烈的好學氛圍籠罩著劇組,副導演對此十分欣慰,然後找製片人狠狠的告了王賀一狀。 製片人面無表情:“你看我像是管得了他的樣子嗎?再說了,這招殺雞儆猴、隔山打牛一使出來,劇組所有人都安分了,抱怨導演是暴君的聲音都小了很多,我再去找導演談這事不是上趕著找罵?還別說,咱們導演雖然才拍第二部電影,但手段倒是分外嫻熟——就是有點費預算,但凡是個導演就有這毛病,不算什麽大問題,只要別真給我搞出電影沒拍完,錢先花完了的情況就行了。” 副導演:“你好歹是製片人,總得展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吧?” 製片人把腦袋晃得跟撥浪鼓一般:“我巴不得導演精益求精,拍出一部票房大賣的電影來。” 他拍了拍副導演的肩膀:“小何,這劇組裡呢,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你看我都躲出去了,咱們劇組誰說了算這還不明顯嗎?” 副導演瞥了他一眼:“你真不管?”他這麽一說,製片人立馬警惕了起來:“我不管是一回事,但你可不能放任他自由發揮,咱們電影的經費有限,可沒法像黃導那樣耗。” 沒能成功丟鍋,副導演一臉失望:“什麽事都要我乾,你也太輕松了。” 製片人安撫他的情緒:“你是副導演嘛。再說了,要是才剛開拍我就忙起來了,那這電影也不用拍了。就導演這個精益求精的態度,等電影拍到後半段,才是我該忙起來的時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