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出使㈤ 林清隨聲望去, 只見一頭戴鳳冠、身著冠服霞帔雍容華貴的婦人在一眾宮女太監的簇擁下緩緩踏進殿內。 婦人氣勢不怒自威,右手還拄著一根明黃色的拐杖,隨著她本人一步步往禦座上走, 拐杖一下下拄在地面, 發出清脆厚重的‘咚咚’聲。 殿內鴉雀無聲,龍椅上的皇帝此刻恭恭敬敬束手垂頭站在一旁,等那婦人落座後, 眾人像事先經過排練一般,齊齊下跪請安,口號更是喊的震天響, 比一開始參見皇帝的聲音高了幾個音調。 “臣等叩見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都起來吧。” 令林清意外的是,年近六旬的蘭太后聲音並不蒼老,平穩的語調飽含力量, 聲音不大卻教人生出些許誠服,這是長期發號施令的上位者才有的語氣呀。 “謝太后娘娘!” 跪下的眾人複又重新入座。 皇帝此刻跟個鴕鳥一樣, 不敢和原先那樣拉著秦恭直呼‘知己’。 蘭太后掃了眼殿內諸人, 最後將目光定格在秦恭身上, 饒有興味地笑了, “秦大人,許久未見,近來可好呀?” 秦恭施施然站起身,朝蘭太后俯身恭謹一拜, “托太后鴻福,微臣一切安好。” “既然‘安好’, 那便再好不過。只是……”蘭太后話鋒一轉, 望著秦恭的眼神由陡然銳利, “秦大人一切‘安好’,南柯國上上下下的臣民一切安好,我黃涼國的百姓就並非如此了。” 被蘭太后咄咄逼人的問喝,秦恭卻絲毫不慌,拿出了自己醞釀多時的‘稿子’。 秦恭先是出列,來到大殿中央,面朝禦座跪下,然後行三跪九叩禮。 “啟稟陛下、太后,貴國逢此大難,我南柯國皇帝陛下實屬痛心,原要按貴國之要求將糧食盡數交付,誰知去年南柯梅雨時節過長,往年的陳糧不少受潮發霉,能供食用的儲糧所剩無幾,便是如今押赴而來的糧食,也是動用了一部分我南柯國百姓準備過冬的糧食。” 皇帝一開始聽秦恭說‘糧食沒有盡數交付’還有些生氣,但聽說南柯國的糧食也吃緊,交給黃涼國的糧食都是南柯國百姓勒緊褲腰帶省出來的,心裡著實感動!本想發話說“既是如此,那也怪不得誰,秦卿快些起來吧”可話剛到嗓子眼,又本能的憋了回去。 母后在旁邊,哪裡輪得到他做主…… 蘭太后可是個政治老手,不是皇帝這個小菜鳥可比得了的,她一聽就知道這是南柯國的推脫之言。 怎麽就這麽巧? 她要糧食,南柯國的儲糧就剛好受梅雨天氣影響受潮發霉? 這擺明了是不想給啊! 於是冷笑一聲,道:“咱們黃涼國遭遇大旱,南柯國就剛好梅雨過長;咱們糧荒,南柯國的陳糧正好受潮發霉。諸位愛卿,你們說,世界上會有這麽巧的事嗎?嗯?” 話音剛落,底下諸位皇親貴胄、高官近臣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議論之聲大都是“不可能”’、“哪有這麽巧?”、“太后娘娘說的對!南柯國擺明了不想給咱們糧食,這是緩兵之計!”雲雲。 殿中央的秦恭抿緊了嘴角,額頭冒出一層層密密的冷汗,裡衣已經被汗水全部給浸透,寬大的衣袖下,秦恭捏緊了拳頭。 不得不說,在座的諸位還是有明白人的,他們,就是在用緩兵之計。 可那又怎樣?他已然做好了萬全準備,即使有一個兩個看的明白,也很快會被壓下去。 果然—— “太后娘娘!臣以為秦大人所言在理。” 蘭太后見時候差不多了,正準備收網,以群臣有爭議為由,要求南柯國再增些糧食,誰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你道來者何人? 原來是黃涼國的端王爺。 論輩分蘭太后得喊端王爺一句“叔公”,但他比蘭太后還要小個十來歲,如今才四十出頭。 況且,這位端王爺的血統十分的尊貴。 當初鎮國神武大將軍狄逸打進黃涼國都城曄城,屠了當時在位的黃涼國大王和所有皇子,但對宮裡的一眾女眷卻手下留情,不僅沒殺她們,還吩咐手下將士不準淫辱。 是以,那位被屠的黃涼國大王雖然沒剩下一個兒子,但卻留下了女兒。 這位端王爺的母親,就是那位大王和發妻元後所生的獨女——長樂公主,也是當時的嫡長公主。 當初為了延續那位大王的香火,大臣們一致提議過繼一個宗室子傳承他的血脈。 但當時以旁支身份繼承大統的老大王(也就是蘭太后一開始的老公,後來的公公)哪裡能同意?真要名正言順過繼過去,那個被過繼的宗室子承大位的正統性豈非要高過他和他的子孫? 儲君之位不定則動搖國家根本。 這種蠢出生天的法子也不知道是哪個大聰明想出來的。 好在朝廷總有明白人在,不僅駁斥了這種做法,還給出了一個完美的解決之法,那就是將長樂公主的嫡長子過繼給外祖家。 長樂公主是那短命的大王和元後所生的嫡長女,血統上最尊貴,就算她的兄弟們沒死,血統上還是要比她低一等(當然,當了皇帝的除外)。而端王爺又是外孫,雖然被過繼給外祖當了孫子,程序也合乎禮法,但總給人一種名不正、言不順的怪異感。 ①畢竟在那個信奉‘三綱五常’的社會,人家倡導的是‘夫為妻綱’、‘出嫁從夫’,你搞這麽一出,那豈非是‘妻為夫綱’、‘出嫁從父’了嗎? 這實在是於禮不合。 端王爺就算被過繼過去,正統性也會大大降低,至少沒有老大王和他的子孫高。 ②當然了,這要擱現代,當然是血緣唯親,可那不是萬惡的封建社會麽?看重的就是封建禮教,倡導的就是‘存天理滅人欲’。 這還有什麽可說的呢? 總之,這位端王爺是黃涼國宗室裡十分特別的存在。輩分最高,血統最尊貴,從小更是天資聰穎,文武雙全,在朝野與民間素有賢名,人送外號‘端賢王’。 最難能可貴的是,他一年總會擠出個把月的時間,在城郊的農田跟隨百姓一同耕耘-播種-施肥-插秧-施肥-收割,每一步他都親自參與,當然不是一年四季都參與,只是象征性體驗一下。 但一個從小養尊處優的王爺能做到這步已經算很不錯了。 按說一個宗室王爺有這麽大的名聲皇帝該忌憚才是。 事實上……也的確忌憚了。 不僅忌憚,還將他貶去了當時黃涼國與南柯國的邊界,讓當時才十來歲正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去那麽個苦寒之地,不僅人煙稀少,還鳥不拉屎,跟發配沒啥子區別。所以,在之後蘭太后奪權和當時的太子弄死老大王后,端王爺第一時間向新帝和新後表達了最崇高的敬意。 多提一句,當時新帝繼位,死活要立蘭太后為後,但那些老古董哪裡接受的了他們的國君娶庶母為妻,這簡直是罔顧倫理綱常的畜牲!誒——又是端王爺,他第一個站出來表態,支持蘭太后成為新後。 本來大部分人都隻為看個熱鬧,心裡明白這皇后早晚都是要立的,畢竟新帝為了這個庶母都弑父了,還有什麽不敢乾的?也就是給這些老古董面子,沒有一意孤行,真要獨斷獨行,又能奈他如何呢? 所以站出來的端王爺……得!身份夠了、輩份夠了,也就差不多了,直接牆頭草隨風倒跟著大佬走唄! 從那以後,端王爺就開始得重用,並逐漸成了蘭太后的半個親信。 為什麽是半個? 當然是因為首先,他的確在大部分事上是站蘭太后的,但也的的確確‘愛民如子’,是真的真的很關心民生,就算蘭太后是他的伯樂,蘭太后一旦做了什麽不利於黃涼國百姓的事,他必然第一個翻臉! 這種性格不能說古怪,只能講呃呃……過於鮮明,太過愛恨分明。 當一個人過於愛重某樣東西,那他也就有了被人拿捏控制的弱點。 秦恭就是看準了他這樣的性格,所以他選擇用‘民生’來賄賂他,具體怎麽賄賂的,那就說來話長了…… 不過咱們可以長話短說。 大致是:秦恭利用南柯國埋伏在黃涼國的奸細(兩國互有各自的奸細,這都是客觀存在的,只是輕易不會滲透到一把手那,一把手身邊的親信周圍還是有的,不過也很難接觸到核心機密,最多只能是‘引導’),讓他在黃涼國大旱之年引導端王爺親自去看看他們的慘狀,讓端王爺知道,沒有糧食吃的百姓究竟有多慘! 再攛掇端王爺派信得過的親信悄悄去江南,查看當地百姓去年過冬的情況。而這,江南的首席長官早接到上級的密令,真的對外聲稱儲糧大量受潮發霉,年底過冬政府發出去的糧食確實非常少,僅能勉強糊口不至於餓死。江南的百姓也的確在去年冬天過了一段苦日子,不過當地政府控制的非常好,雖然少糧吃,但沒真的鬧出什麽事兒來。 而真正那些被‘藏’起來的儲糧,則轉移到了另一部分隱蔽的糧倉。 所以一切都是真的,親信去年冬天看到的江南百姓的狀況是真的,端王爺聽到的也是真的,他一看就連南柯國最富裕糧食產量最足的地方的百姓都過得這麽苦,其他地方的百姓豈非人間煉獄? 於是,出於種種考慮,端王爺決定站出來勸阻蘭太后更進一步。 蘭太后‘順勢而為’的算盤打空,但礙於有外國使節在跟前,蘭太后不得不保持體統,裝作無事不了了之。 宴席一結束,蘭太后當即把端王爺叫到自己的寢宮足足罵了兩個時辰,將幾十年前在妓院學到的所有刻毒下流話都用在端王爺這麽一個端方君子身上,那真是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但……不得不說哈,這老太太身體素質真夠可以的。六十多歲,多走幾步路就喘氣的年紀,她可以連著罵兩個時辰不停歇。 嘖嘖嘖…… 端王爺這麽一個四十來歲胡子一大把的成熟老男人,被蘭太后這驚世駭俗的罵功罵的臉紅脖子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但他依然不辯駁一句,只等蘭太后罵的筋疲力盡,再也罵不動才漲紅著臉開口。 “太后娘娘,南柯國這次擺明了不會給咱們所有糧食,他也清楚我們不會相信他們的鬼話,如今只是試探我們的底線,真逼急了他,打起仗來,咱們缺糧又缺人,會有勝算嗎?” 一番話,直接將蘭太后問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