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可憐 康妃斜斜依靠在殿門口台階上的太師椅上, 一襲粉色嬌豔的衣裙,氣質慵懶,眼神黑而亮, 和平日端正嚴肅的模樣大相徑庭。 此時皇后已踩著堅定的步伐踏進鍾粹宮, 在門口看到康妃如此打扮還微微一怔,但旋即又恢復如初,昂頭挺胸來到大殿門口。 皇后雖立於台階下, 赤足素袍,不施粉黛,氣勢卻沒有絲毫見弱, 稍稍抬頭看著端坐在台階上的康妃, 國母風范依舊。 但顯然康妃不吃她這一套,見她死到臨頭還在她面前擺架子,不禁冷笑出聲, “皇后娘娘,既是求人辦事, 那便誠心誠意些, 畢竟誰的東西都不是大風刮來的。” 皇后深吸一口氣, “你想怎麽樣。” 康妃斜靠在椅子上, 右手支著腦袋,伸出左手細細打量,手背凸起的青筋和還未乾透的鮮紅寇丹形成鮮明對比,提醒著康妃歲月的流失。 康妃看也不看皇后, 隻低頭專心欣賞自己指甲上那抹鮮豔,輕啟紅唇, 語氣輕慢:“姐姐, 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妹妹指甲上的寇丹還未乾透, 若是貿然幫姐姐拿東西,將它沾染在寶物上,豈非浪費了我天不亮就開始籌謀準備的心血?” 說罷,坐起身,瞧著下首臉色冷然矜持的皇后,眼神帶著一絲興奮與瘋狂。 “要說寶物,我這多的是。可千金難買我高興,若是我心情有差,即便它價值連城,我也會毫不猶豫將它掃進垃圾堆。” 皇后認命般閉上了眼,“你想我如何。” 康妃高聲笑道:“不如何,等我指甲上的寇丹乾透再說其它事。” 皇后心裡苦笑,她怎麽忘了,論任性,那位可是連陛下也不放在眼裡的。 也罷、也罷…… 康妃施施然坐在高處,居高臨下俯視著皇后,銳利的目光一寸寸在她身上遊移,像在評估一個可有可無的物件,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皇后卻不見絲毫狼狽,反而挺直了脊背,脖頸伸的更直,任憑她打量。她是皇后、是一國之母、是帝國最尊貴的女人!她絕不能,也不會在一個卑賤的妾室面前露怯。 康妃諷刺般勾了勾嘴角,慢悠悠開口,“姐姐,咱們姐妹也有許多年未親近了,今兒一見,姐姐卻是老了不少,妹妹隔這樣遠都瞧見了姐姐頭上的白頭髮。” 不等皇后反應,康妃又自顧自道:“也是,姐姐如今也是要做外祖母的人了,能不老嗎?只是不知……”康妃適時止住,隨即輕笑出聲。 皇后氣的胸膛起伏不止,柳眉倒豎,指著上首的康妃怒喝,“康妃!你不要欺人太甚。” 康妃卻不理她,揮揮手,宮門外被放進來一個人,來者正是皇后的貼身大宮女歆兒。 歆兒急匆匆湊到皇后耳邊:“娘娘,宮外的人回來了,那溫涼硯確實已經和其它陪葬物進了南平大長公主的墓穴。” 皇后凝眉看向她,“情況可屬實?” 歆兒急的直跺腳,“不會有錯!這是陛下`身邊的薑公公親自告知我的。” 見皇后仍有些猶豫,歆兒也顧不得其他,忙將晉成公主府傳來的消息一並告訴皇后,“娘娘,何太醫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公主如今氣息甚微,稍有不慎就是一屍兩命,沒有溫涼硯續命,他最多能拖到午時,到那時……一切可就都晚了!” 皇后聞言身子頓時一軟,得虧歆兒眼疾手快將她扶住。在歆兒支撐下,皇后哆哆嗦嗦看了眼天邊,見日頭高照,霎時面如金紙,牙齒不由自主的打戰發抖,面部肌肉抽[dòng]不止。 歆兒哪裡見過這樣失態的皇后?當即嚇得不輕,抱住皇后疾聲呼喊請太醫,然而皇后卻掙脫了歆兒的束縛,對著康妃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康妃秀眉微挑,眼中興趣盎然。 皇后雙膝跪地,恭恭敬敬給康妃行三跪九叩禮。禮畢,皇后趴伏在地痛哭哀求:“我求你,救救福兒!孩子是無辜的,你有什麽氣有什麽怨,盡管衝我來。今日你若是救我孩兒一命,從此我為奴為婢伺候你!” 康妃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激動的手腳都在顫唞,眼神更是亮的嚇人,一旁的李嬤嬤見狀忙一把按住康妃。康妃也知自己失態,拍了拍李嬤嬤的手,以示安慰。 康妃端起手邊的茶盞,不緊不慢輕飲兩口,待自己平靜下來後,才悠悠開口:“讓我救你女兒倒也容易。只不過,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皇后抬起涕泗橫流的臉,聞言,忙不迭點頭,“你說!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告訴你!” 康妃放下手裡的茶盞,神色晦暗,問出了那個纏繞她二十多年的問題,“我的孩子,是不是你動的手?” 雖然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可她還是想看她親口承認。 皇后乍聽此言,面部的表情戛然而止,眼神有瞬間空洞,下意識就要否認,不過康妃顯然不給她這個機會,警告她:“你要想清楚,如果騙我,晉成就要一屍兩命。如此,也算為我的孩兒報了仇。” 皇后低頭思索片刻,旋即抬起頭,死死盯著坐在上首的康妃,問她:“是不是只要我說了,你就會救福兒?” 康妃點頭,“是。” “好!”皇后冷笑,“秦華年,文桓太后生前實打實是個人中龍鳳、女中豪傑!說話做事一言九鼎、駟馬難追!你既是她老人家唯一的後人,自然得其真傳,我便敬你一回,不教你發誓佐證。” 康妃沒有說話,隻靜靜看著她表演。 “現在可以說了嗎?” 皇后雙膝跪地,聞言,背挺的愈直,背部曲線幾乎要與地面成一個直角,看著高座上的康妃,說出了那段前塵往事。 “那時,我剛生下福兒,因為是陛下第一個孩子,陛下尤其寵溺福兒,這讓我心有所慰。可我也明白,只有一個公主是遠遠不夠的,身為皇后,要在前朝后宮站穩腳跟,長子必須從我的肚子裡出來。而陛下那時雖也寵幸其她妃嬪,心卻是在我這兒的,若是事態順利發展,必定是我誕下長子!” 說到這,皇后停了一會兒,空洞的眼神泛起光亮,神色有片刻的放松。 “可偏偏太皇太后把你賜給了陛下,而那個女人,也出現了……”皇后的表情逐漸苦澀,“漸漸地,他的目光不再為我停留……。而你,因為和她走的近,得到了陛下額外的恩寵,甚至一舉懷上了龍種。好在沒過幾日,我也被診出有孕,只是月份比你小了一個月。” “那個女人注定是要進宮的。”皇后苦笑著搖了搖頭,有一種對命運的無可奈何,“若是讓你誕下長子,她進宮後你們再結為盟友,后宮哪裡還有我的棲息之所?所以啊……”皇后歎了口氣,“你腹中的孩子,必須死。” 聽到這,康妃忍不住出聲詢問:“你就沒想過我腹中的是女兒?壓根就不是皇子?” 皇后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我要的是萬無一失!寧錯殺不放過,即使懷的是女兒,我也要弄死,因為我要看你們哭、看你們痛!” 康妃此時已然明白了所有,清楚皇后是無可救藥的蛇蠍心腸。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她了。 “李嬤嬤,送客!”話畢,轉身就要進殿。 皇后眼見康妃要反悔,立馬急了,“康妃!你已經答應過我,無論我的答案是什麽,你都會救我女兒!你現在出爾反爾,就不怕辱沒了文桓太后的聲名嗎?!” 康妃卻冷笑出聲,“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今兒穿的是什麽衣服。” “我孩兒還未出世時,我就時常穿著這身衣裙。自我孩兒夭折,我便每日著喪服,再不穿顏色明媚的衣裳,如今把這件衣裙再穿出來,是想讓我孩兒的在天之靈看看,她的娘親究竟是怎樣為她報仇雪恨的!” 皇后倏地跌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康妃:“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幫我?” 康妃冷哼一聲,道:“你還真是急昏了頭,居然能求到我頭上來?送上門的老臉我不打白不打!你也是母親,如今可也體會到了我當初失去女兒的錐心之痛了?” “至於我姑母,當然是萬中無一的英豪! 我自認比不上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所以也別把什麽大丈夫的擔當用在我身上,我壓根不吃這套!” 皇后緩緩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直勾勾盯著康妃,一字一句道:“你當真不給!” “不給!”康妃斜了她一眼,譏諷出聲:“怎的?我不給,你還要搶不成?” 皇后抹了抹臉上的淚水,點點頭,“不錯。本宮今兒還就搶了!” 說罷,給歆兒使了個眼色,歆兒意會,忙從貼身衣物裡抽出一根煙花信號棒往天上一放,埋伏在鍾粹宮外的一眾太監看見信號立馬闖入鍾粹宮,眼看著還要往殿內闖。 奈何康妃早料到這招,抓起桌子上的茶盞往地下一摔,厲聲喝道:“還不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十來個膀大腰圓、體型龐大的侍女齊刷刷跑出來,將康妃護在身後,順帶堵住殿門口。 這些都是當初文桓太后還在世時選入宮的最後一批女相撲手,文桓太后去世後,宮裡的相撲館也就關了門,裡面的女相撲手願意回家的回家,不願意回家的則留在了宮中。 一開始這些人因為體型和飯量的緣故備受宮女太監們冷眼和欺負,有幾個甚至被有心人活活餓死,剩下的相撲手們為了活命,在鍾粹宮外跪求康妃收留她們。 康妃倒是無所謂,鍾粹宮雖然不是最富麗堂皇的宮殿,但卻足夠大,打掃起來也費勁。她反正有錢養的起這些人,也就將她們一一收在自己宮裡當粗使丫鬟,飯管夠,也沒人會欺負她們,但遇到什麽累活也都是這批人乾,畢竟使喚起來可比太監有用多了。 後來,康妃遭受喪女之痛,從此閉門不出。漸漸地,二十多年過去,宮裡換了一批批新人,也就忘了宮裡還有女相撲手的存在。 如今這些女相撲手重出江湖,倒讓欲衝進殿內的幾十個小太監傻了眼,畢竟這些相撲手雖已年過三旬,可力量與體型依然不容小覷。十幾個並排站在那,跟座山似的,鎮的那些身材跟豆芽菜兒似的小太監們不敢動分毫。 局面一度僵持不下,正當皇后準備硬闖之際,宮外傳來了消息: 晉成公主,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