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出使㈦ 慶功宴當天。 林清因為和李儀芳一個院子住, 又被分到同一輛馬車。 林清正為最近發生的事生李儀芳的氣,一路上都沒和李儀芳說話,也沒給他好臉色。 李儀芳反正厚臉皮慣了, 跟沒事人似的坐在馬車上搖頭晃腦哼他以前在煙花之地常聽的豔曲小調。 林清雖然沒聽過, 但看李儀芳那一臉的□□樣兒,也知這不是什麽正經曲子,對他更是不恥。 到得宮門後, 就要步行。 林清和李儀芳跟在專門帶路的太監身後,一路上都是尋常物景,倒沒甚可說, 唯有途徑韶華亭的時候整好和一隊人碰上。 宮女太監簇擁著中間一個身著白色輕紗衣、頭戴同款輕紗鬥笠的人, 瞧身形像個男子,身材修長挺拔,估摸著還年輕。 林清一開始還以為這名男子會是蘭太后的男寵, 畢竟這麽多人簇擁著,打扮的又這麽……呃仙氣飄飄。 但他又瞥見了男子腰間別著一柄玄色寶劍, 有了寶劍的裝飾, 倒讓男子於玉樹臨風中增添了一絲絲英武。 林清不清楚那把寶劍究竟是不是裝飾, 是裝飾就沒話說, 不是的話……這可是大內!除了禁衛軍,尋常人竟然還能佩戴武器? 領頭太監很自覺地帶著林清和李儀芳退到一旁,給對面那夥人讓路。 就在那位身著輕紗的男子和林清等人擦肩而過的時候,一陣風不合時宜地吹來, 掀起了男子鬥笠垂落的輕紗。 林清一直默默觀察對面的動靜,於是十分眼尖的看清了那名男子的面容。 這不看不知道, 一看林清的魂兒都要嚇沒了! 你道林清為何如此驚嚇? 緣是那年輕男子的相貌, 竟和他老丈人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申桂和申椒兄妹倆都沒那名男子和申昉相像。 唯一的區別怕就是輕紗男子的模樣要比申昉瞧著年輕, 也沒有申昉那樣的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煞氣。 不過倒是如出一轍的儒雅斯文。 林清在八卦一事上向來極有天份,有常人難以企及的敏[gǎn]度,腦洞又大,於是乎,他很快就在自己老丈人身上腦補出一樁風流韻事,該不會申昉和蘭太后…… 新的大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林清的思維飄的越來越遠、越來越偏離軌道,覺得申昉和蘭太后之間必然存在某種貓膩。 林清本能地就想找李儀芳八卦,可轉眼卻瞧見李儀芳也在望著那名男子,表情卻是見怪不怪的模樣? 為什麽?! 相似程度如此之高,這、這難道不讓人震驚? 明安殿。 林清與李儀芳按時到達,然後依序入座,在賓客席做的七七八八後,傳令太監才高喊:“征遠大將軍到!瑤華郡主到!” 隨著傳令太監尖細聲音的唱響,一位身著繪獅緋袍、膀大腰圓、剛正威嚴、滿臉絡腮胡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男子龍行虎步、鷹視狼顧,一看就不是等閑之輩,想必就是此次宴席的主人公潘世雄潘大將軍。 果然。 征遠大將軍的身後緊緊跟著的正是穿著華麗、盛裝打扮的潘心兒! 潘心兒後面還跟著一位熟人,就是那晚將林清脫臼的手臂接好的年輕將軍。 嘖嘖……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不過話說回來,像潘世雄這麽一介莽夫,居然能生出這般柔媚嬌俏、美若天仙的女兒,著實是令人費解。 其實潘世雄長的並不醜,相反,五官還很端正陽剛,但是麽……這樣的五官絕對不適合長在女子臉上,尤其潘心兒的美貌更是一等一的傾城絕世!所以看著和潘世雄實在不像父女。 林清現代古代也待了這麽些年,也算見過無數美人,最美的就是申皇后,那是真正的‘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而潘心兒隻比申皇后差那麽一丟丟,可見又多美。 所以林清是有點懷疑潘世雄和潘心兒父女關系的真偽的,如果真是親父女……那潘心兒的娘該是何等的天仙!能扭轉潘世雄陽剛的基因生出這麽絕美柔媚的女兒? 林清再次細細打量了一番潘世雄和潘心兒父女,眼睛都要看花了才終於找出他們的相像處,那就是眉宇間同樣充斥著一股英氣,讓潘心兒區別於普通的美人,很有種英姿颯爽的瀟灑,讓人莫名生出征服欲。 林清悄悄覷了一眼坐在他旁邊的李儀芳,話說,美人如斯、癡心如此,當真一點都不動心嗎? 潘世雄一到場,黃涼國在座所有達官貴人盡皆簇擁著他恭維起來,好聽的漂亮場面話跟不要錢一樣玩命兒往他身上堆,連帶著他的獨女瑤華郡主也被誇上了九重天,什麽‘虎父無犬女’、‘女中豪傑’雲雲。 潘世雄出於禮貌一一應和著,只有聽到別人誇他女兒眼神才變的柔和,面上才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笑意。 當然,也並非所有人都去諂媚潘世雄,比如我們的端王爺就一點也不鳥他,自顧自坐在一旁,面無表情喝著悶酒,看都不看潘世雄一眼。 林清把這有趣的一幕盡收眼底,帶著些許看好戲的玩味感。 這幾天他把這位端王爺的為人和行事作風大致了解了一下,知道這位端王爺是皇室少有的體恤民情、愛民如子的好人。 而潘世雄這仗打的也很有意思。 原來,黃涼國自蘭太后掌權後,有一部分地區不服她的管擅自獨立了出去,還和一些邊遠地區的遊牧部落混在一起,組成了可以和黃涼國抗衡的小國,實力不容小覷。 蘭太后剛掌權就和南柯國打了一仗,雖然贏了,但也元氣大傷,所以沒來得及收服那股獨立出去的勢力。加上南柯國一直在暗中支持他們製衡黃涼國,真要打起來,除非黃涼國舉全國之力去攻打,否則絕對打不贏,可要真發動全國很有可能會讓南柯國趁虛而入。 是以,蘭太后經過一番權衡利弊,最終還是決定由著他們胡鬧。說到底是同根生,真要打起來,國內輿論可不一定完全站她這邊,畢竟他們只是反她蘭太后可不是反黃涼國皇室,皇室中看她不順眼的可多了去了。 那好好的為什麽又突然要去打他們呢? 這不因為最近黃涼國缺糧嗎?正好獨立出去的那部分勢力在南柯國的支持下,將農業辦的風生水起,日常生活可比黃涼國本國國民好得多,不會動不動就餓死一大片人,百姓基本都不會餓肚子。 於是蘭太后便打起了他們的主意。 黃涼國這邊等著糧食救急,於是不得不動用猛將潘世雄速戰速決,潘世雄也不負眾望,很快就將他們打了下來。 按說收服了以前丟失的土地,端王爺應該高興才是,可事實是,潘世雄雖然作戰十分了得,是個極其優秀的將領,但行事作風卻是極度的殘忍!殺降那是家常便飯,最令人發指的是他有製作人/皮玩具的嗜好! 每回打了勝仗,潘世雄總要從戰俘中將年輕女人和小孩另外拉出來,再從裡面精挑細選出皮膚最嫩的一批人,將他們的皮活生生剝下來做燈籠、做畫紙、做鼓…… 十分奇葩的是,潘世雄隻讓手下人去完成剝皮的所有程序,因為他覺得剝別人的皮很殘忍,所以從來不去現場參觀,只等著工匠將製作好的精美人/皮玩具交到他手裡,然後他再細細把玩。 虛偽又變態! 所以明白端王爺為何是這種態度了吧?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片刻,蘭太后和皇帝就到場。 皇帝作為一國之君,先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對此仗的戰果表達了高度的肯定,再就是對潘世雄本人進行了高度且全面的讚揚,一個皇帝竟然對一個臣子誇起了彩虹屁,這場面真是有夠好笑。 當然潘世雄本人對皇帝還算尊敬,‘誠惶誠恐’地接受了皇帝的讚揚,於是一番君臣和諧的佳話就這麽被史官愉快地記入史冊。 慷慨陳詞過後,宴席正式開始。 蘭太后笑眯眯將潘心兒叫到自己身邊,然後拉著她一同坐在自己鳳椅上。 那和藹可親的表情、滿臉的寵溺,還有噓寒問暖的關心,以及快要溢出眼底的慈愛,真叫人歎為觀止,對她親兒子態度都不一定有這麽好的態度。 潘心兒在蘭太后面前也是將自己天真單純的一面展露無遺,甚至還有那麽一絲絲小任性。 兩個女人其樂融融地交談,忽然,潘心兒壞笑著湊到蘭太后耳邊耳語了幾句。 蘭太后秀眉微蹙,顯然是不認同。 但在潘心兒的糖衣炮彈和撒嬌耍癡下,還是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諸位愛卿有眼福了,咱們的瑤華郡主……”蘭太后摟著潘心兒,低頭衝她寵溺一笑,“剛才給哀家提了個請求,說是想給大家表演一段劍舞活躍活躍氣氛。” 底下眾人自是跟風應和蘭太后,說什麽“郡主乃是九重天仙子下凡,身份高貴,貌美如仙,能親眼看到郡主為他們表演是他們前世修來的福氣”等等。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恭維讓蘭太后甚是滿意,唱歌跳舞都被撤了下去,隻為給潘心兒騰出位置。 潘心兒來到殿中央,拿過宮人呈上的寶劍掂量了幾下,忽然一笑,仰頭衝禦座上的蘭太后道:“太后娘娘,臣女一個人舞忒沒勁了,我要一個人陪臣女一起舞!” 林清聽到這立即明白了潘心兒打的小算盤,於是偏頭看著旁邊的李儀芳壞笑。 你小子,又落人家手心了吧。 果然—— “可以。”蘭太后點了點頭,“那瑤華想讓誰陪著一起舞呢?” 潘心兒拱手謝道:“臣女想讓南柯使臣李儀芳李將軍陪臣女一舞。” 蘭太后偏頭看向南柯國使臣坐的這席,“李將軍是哪位?” 潘心兒幾乎是指名點姓,躲是躲不過了,李儀芳乾脆大方起身,出列,來到大殿中央,然後作揖行禮,“回稟太后娘娘,微臣就是李儀芳。” 蘭太后微眯著眼細細打量了一番李儀芳,意味深長說了句:“小將軍果真瀟灑倜儻。既如此,你便和郡主舞一段吧。” 李儀芳出於禮節推辭了幾句,不過都被蘭太后一一駁回。 看著宮人奉上的劍,李儀芳輕巧拿過,面對潘心兒還是面無表情。 熱臉貼了冷屁股卻絲毫不影響潘心兒的好心情,衝李儀芳得意一笑後率先開始舞步,李儀芳隻得跟上她的節奏。 一開始還好好的,都是屬於觀賞性的舞蹈,你來我往,以美感為主,但不知從哪裡開始,事情變得有些不對味了。潘心兒的劍逐漸對李儀芳咄咄逼人,李儀芳無奈隻得退讓。 但潘心兒見好不收,對李儀芳更加步步緊逼,好幾回都要傷到李儀芳的要害。 不過李儀芳的劍法明顯更高一籌,即使潘心兒不給他留余地,但他還是將整場劍舞控制在一場合適的范圍內,不給她機會進行太出格的動作。 潘心兒心裡懊惱的不行,眼看劍舞就要結束,心一橫,直接使出全力朝李儀芳刺去。 這下不管內行外行都看出了裡面的不尋常,現場氣氛十分怪異。 該不會想行刺吧! 潘世雄身後的張副將冷臉看著舞台中央發生的一切,他已經做好了給他家郡主收尾的準備。 潘世雄本人倒是沒有一點緊張擔心兒,眼神瞟著舞台中央舞劍的兩人的同時,還不忘悠哉品著小酒,那放松的姿態,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賞一段高水平的劍舞。 林清同樣看的心驚膽戰,這兩人隨便哪個受傷都是嚴重的外交事故,說不定就要引起兩國發動戰爭,到時可該怎麽收場啊。 但他們顯然是多慮了。 千鈞一發之際,李儀芳直接耍了個漂亮的劍花將潘心兒的劍打飛,再手疾眼快地抓住被打飛的劍,將兩柄劍都交到宮人手裡,然後對潘心兒拱手:“郡主,承讓了!” “啪啪啪……” 蘭太后率先鼓起了掌,眾人本來已經看呆,見他們的主子鼓掌,一個個也紛紛效仿。 “果然英雄出少年。李小將軍英姿颯爽武藝了得,不知可曾娶親?” 這明擺了是想給李儀芳說親呀,至於說親的對象……林清看了眼對著李儀芳一臉春心萌動的潘心兒,八九不離十了。 李儀芳朝蘭太后拱手一揖:“太后娘娘,微臣有過兩任妻子,都因各種各樣的原因亡故,算命的說微臣是天生的克妻命,四十歲前娶的老婆都會短命,微臣而今才三十出頭,若是現在娶親,只會耽誤好人家的姑娘。” 蘭太后也只是拗不過潘心兒的懇求才這樣說,心裡其實也不同意他們的親事,一聽李儀芳給出這麽個十分合理的理由,忙不迭順著他的借口說下去。 “既是如此,那就罷了。哀家就祝你在四十歲那年找到稱心如意攜手共度一生的良人。” 李儀芳松了口氣:“謝太后娘娘吉言。” 事情能得到這樣妥善的解決,所有人都很高興,唯獨潘心兒,落寞的表情沒有絲毫掩飾,心有不甘地看著旁邊如釋重負的李儀芳。 到這出使的任務也就辦的差不多了,林清一夥人都在收拾收拾行李準備啟程回南柯,潘心兒自那回在宴席上被駁了面子後再也沒來找過李儀芳,林清也難得的過了一段清靜的日子。 可是就在啟程回去的前天,宮裡又傳來口諭,這次倒不是邀請他們參加宴席,而是蘭太后要召見林清。 林清覺得莫名其妙,還反覆詢問了傳旨太監,是否記錯了,怎麽隻召他一人?但傳旨太監很好脾氣地再三保證自己沒記錯,假傳懿旨可是要被殺頭的! 雖然最後相信了傳旨太監的話,但林清依舊納悶。他既非第一使臣,又和蘭太后非親非故,只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官兒罷了,蘭太后作為帝國實際掌控者如何隻獨獨召見他? 林清滿腹疑慮,但還是遵從旨意入宮去拜見蘭太后。 慈聖宮。 林清隨領路太監來到慈聖宮外殿,太監讓林清稍微等會兒。 林清則趁等待的途中稍稍觀察了一番殿內的裝扮,嗯……確實很富麗堂皇,尤其林清還眼尖地認出部分裝飾是南柯國京都特有的風土人情產品,看來這蘭太后多少還是有些思鄉情節的。 沒過多久,一位身著白色輕紗的男子緩緩從內殿退出。 林清抬眼一看。 這不就是那日在韶華亭撞見的酷似申昉的男子! 這回他沒有帶鬥笠,林清仔細瞧了他的面容,真是越看越像申昉,世界上如何會有這般相像的人? 許是林清看的太過專注,男子察覺到有人在看他,順勢回頭,直接和林清探究的目光隔空撞上。 林清被人抓住,尷尬地乾笑幾聲就要別過頭,可那男子居然對林清微微一笑。 笑容的含義豐富又神秘非常。 神秘到林清透過時空的束縛想起了蒙娜麗莎的微笑。 進去稟告的太監終於出來了,也打斷了倆人無聲息的眼神交流。 “大人,請吧。”太監弓著腰,左手端著拂仙女整理塵,右手朝殿內一伸,笑容可掬。 林清點點頭,最後看了眼那名男子,然後走向內殿。 殿內,蘭太后端坐在鳳椅上,雍容華貴、儀態萬千。 “微臣林清叩見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來吧。”蘭太后微微抬手。 “謝太后娘娘!” 林清終於近距離看清了蘭太后的長相,很難相信,六旬老婦居然也能用徐娘半老這個詞兒來形容。蘭太后其實已經顯露出老態,頭髮些許斑白,眼角也有了細微的皺紋,但是怎麽說呢,她的五官依舊明豔,依稀能看出她年輕時的絕代風華。歲月只是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無心給她增添了歲月的風情,教她更有魅力。 “你就是亮恭的女婿?” 申昉,字亮恭。 林清點頭,拱手一揖:“是。” 蘭太后得到肯定的回復,看林清的眼神愈加柔和,言語間充滿了懷念。 “我同你嶽丈是年輕時的故人,他……還好嗎?” 到這裡,林清已經百分百確定申昉和蘭太后之間絕對存在非同尋常的關系,可能不是兩情相悅,但蘭太后絕對對他老丈人有意思! 林清恭謹回道:“回太后娘娘,嶽父大人一切安好,身體一如既往地硬朗,無病無災。” 蘭太后沒作聲,半晌,林清才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林清抬頭,只見蘭太后微微偏頭,將目光輕移到擺放在側的明黃色拐杖上,目光深長、眷戀…… 林清跟隨她的目光望去,五顏六色寶石鑲嵌的柱頭最上方,竟然只是一個木頭材質的九頭鳥雕像? 不過,質地雖然是木頭,但雕工卻著實了得,那鳥的九個頭每個的表情都不一樣且都栩栩如生,堪稱鬼斧神工地藝術品。尤其每個頭的兩隻眼睛都用紅寶石做點綴,鳥兒好像活過來一般,活靈活現。 但林清隻覺得那九頭鳥的紅眼睛怎麽看怎麽怪異,心裡莫名生出些抵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