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豆蔻 清晨。 屋外大雪紛飛, 呼嘯的風聲擾的周放睡不著覺,在床上翻來覆去半晌後,終是起了床。 周夫人被悉悉索索的穿衣聲吵醒, 使勁睜著睡意朦朧的眼睛向下望去, 見周放正在穿衣服,迷糊問道:“怎麽起這麽早?今兒不是休沐嗎?” 周放邊穿衣邊答:“外頭的風聲吵的我睡不著,乾脆起來。”話畢, 看了眼窗外,道:“天色還早,你睡你的, 不用管我。” 周夫人困得不行, 見周放沒什麽事,便安心躺回自己的被窩,幾乎瞬間就進入了夢鄉。 周放哭笑不得看著這一幕:還真是心寬體胖哈, 睡眠質量這樣好,倒頭就睡。 收拾完自己, 周放來到屋外的回廊踱步, 不知不覺踱到了自家兒子的院門口。 遠遠就見著周籌捧著一卷書, 在院子的回廊處邊走邊讀。白茫茫的院子只有他一人, 寂靜的小院回蕩著琅琅讀書聲,因為讀的太過投入,都沒發現默默站在院門口望著他的老爹。 周放見兒子這樣用功,心下寬慰, 便沒進去打擾他,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吃過早飯, 周放來到周老太爺處請安。 周老太爺年過七旬, 卻依舊精神抖擻, 渾濁的雙眼透著不符合這個歲數的精光,一看就是人老成精的典型。 “爹,我來了。”周放畢恭畢敬朝坐在上首的老爹作了個揖。 “坐吧。” 周放“噯”了一聲,揀了個就近的位置坐下。 父子倆開始你一句我一句的扯家常,周放順勢將方才在周籌院門口看到的一幕講給周老太爺聽,語氣是止不住的自豪。 周老太爺也對周籌表示了肯定:“這孩子確實用功。” 周放見時候差不多了,試探道:“爹,籌兒也快十五了,該給他定門親事了。” 若非自家老爹一直說再等等,周放早給自個兒的獨子定下親事,怎麽可能現在才提。 老爺子稍稍沉吟:“不急,我心中已有了人選。” “哦——”周放驚喜,“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周老太爺咳嗽幾聲,抄起手邊的茶盞潤了潤喉,才道:“是四公主。” 周放以為自己聽錯了,再次確認:“四公主?” 周老太爺點頭,“你沒聽錯,就是四公主。” 周放懵了,怎麽會是四公主?! 他家籌兒往後是要參加科舉入仕的,娶了公主以後怎麽往高處走? 周老太爺安撫周放,“我這麽安排自有我的道理。如今正處奪嫡的關鍵階段,五皇子除了身體差些,其他各方面都要比三皇子優秀,就連陛下的心也是偏的。”說到這,周老太爺幾不可聞歎了口氣,“我們必須做兩手準備,不能將寶壓在三皇子一人身上。筠丫頭已經給了他,五皇子這邊我們也要安排個人,笙丫頭還未定親,年齡也合適,正好這回一塊兒辦了。” 周放心裡不痛快,但還是想知道,究竟是誰,能讓他爹放棄長孫的前途,把寶壓在他身上。於是詢問:“不知父親相中了誰?” 周老太爺瞥了眼周放,“高中玄。” “此人乃不世出之奇才。只要他能參加會試,頭名必定是他。” 周放皺眉,覺得這個名字十分熟悉。腦中搜索一番才終於想起,“高中玄不是在前幾年牽扯進了一樁舞弊案麽?按說沒有資格再科考入仕呀。” 周老太爺冷哼,“可他偏偏就來了!” “當初五皇子救了他一命,咱們便以為他現在也是靠五皇子才能來京參考。可你想過沒有,即便是聖寵優渥的五皇子,也不敢在聖上眼皮子底下,將當年牽扯進舞弊案的重要人物堂而皇之弄進考場!” 周放浸淫官場多年,被周老太爺這麽一點撥,立時反應過來,悚然一驚:“爹是說……” 周老太爺微微頜首,“不錯。就是你所想的那樣,高中玄背後,其實是陛下。都說到這個份上,你還沒看清嗎?” 只要五皇子不叛國不造反,有條命在,會喘氣兒,皇位就注定是他的! 周放認命般閉上了眼:可憐了他的籌兒…… 周老太爺也不忍心見兒子這樣,想了想,安慰道:“也別太自責,四公主畢竟體弱。” 言外之意就是,對方身子骨這麽弱,活不了多久,到時人沒了又沒有留下孩子的話,從嚴格意義上講,周籌就不再屬於外戚。 到那時,仕途也就沒了限制。 嘖嘖嘖……不得不說,薑還是老的辣!連公主都敢算計。 其實吧,周老太爺也舍不得讓自己的長孫做出犧牲,可他家已經有一個女兒和三皇子那邊搭上了關系,若是再讓籌兒娶五皇子一派的世家貴女,未免有將好處佔盡的嫌疑。 畢竟兒子和女兒聯姻的效果是不一樣的。用女兒聯姻,無非為了多條後路,即便日後女婿發跡,最多照拂一下妻族,不會出現‘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種狀況,就算有,也是緊著他自己的家族先,之後再是嶽家。兒子就不同了,一旦成功,則全族飛黃騰達! 兩者相對一個家族發展的意義,那是天壤之別,實在比不了、比不了啊…… * 林府。 申椒正和林清商量黛玉的十三歲生日該怎麽辦,上回因著種種緣由沒有像模像樣的辦,所以這回申椒想大辦,近來發生這麽多喜事,正好借這個機會好好慶祝。 林清自然同意大辦,但因怕申椒累著,故有些猶豫。 申椒卻教他不必擔心,說她準備去請宮裡辦喜宴的專業人士來操辦,這些人的業務能力那是杠杠的,基本只要把任務布置下去,她就不必再操任何心。 林清雖然覺得這個提議不錯,可總覺得拿宮裡吃皇糧的給自家辦事未免有些不妥。雖說家天下,那也是皇帝的家天下、夏家的家天下,跟他林清沒有半毛錢關系。 說到底,會造成這樣兩難的處境,主要還是因為林、申兩家的女性長輩太少,作為兩家目前唯一能管事的女人,申椒閑著那一切都好說,一旦申椒有什麽不方便,要是不借助外界的力量的話,想辦大型宴會那是癡人說夢。 可林清擔憂的又確實在理,本來大家的日子就不好過,日日擔驚受怕,就怕哪天查貪汙查到自己頭上。林家要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在這種時候搞特殊化,勢必要犯眾怒。 申椒思慮許久,終於想到了一個人。 “我有個合適的人選。” “誰?” 申椒笑道:“南平公主府的趙夫人,也就是李駙馬的大兒媳。” “我爹爹和李駙馬年輕時是至交好友,我和我大哥向來與李家兄弟以兄妹相稱,趙大嫂子心善好說話,又是個樂於助人的性子,咱們就去求她,把事情緣由和她細細說明,說不定她會答應。” 經申椒這麽一敘述,林清馬上就想起了那日李儀芳給他引薦的李玩,這麽說,這位‘趙大嫂子’就是李玩的親娘了? 嘿!還真趕巧兒! 確定好人選後,林清親自登門拜訪。 李儀芳此時已經跟著吳憫遠赴邊疆,正當李駙馬發愁怎麽和林清進行適當‘接觸’時,正巧就遇上了代辦生日宴會的絕好時機,於是忙不迭替趙氏答應下來。而趙氏本人在從公公口中得知此次生日宴事關自己兒子將後的前途後,那是半點不敢怠慢,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著手準備相關事宜,到最後更是直接住在了林府專門給她準備的小院。 二月十二,花朝節。 這算是黛玉第一次大辦的生日,申椒別出心裁的邀請了京都幾乎全部未出閣的貴女。 賈家三春和寶釵、史家姑娘、周府二小姐、南安太妃女兒等等,真是好不熱鬧。 當然了,這些人中,身份最尊貴當屬五公主夏禕,因為和黛玉關系好,黛玉每次過生日她都會親臨林府,讓黛玉好生體面。 林清還為這次的宴會,專門在府裡修了座別致精巧的園林,請的師傅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園藝大師——梁大家。 這梁大家有點來歷,祖上也是列侯王公,後來家族漸漸沒落,梁大家便將家裡值錢的東西通通賣了換錢,拿著這些錢獨自一人遊遍名山大川。 你說玩就玩吧,頂多增長些見識,他卻不同,竟於遊玩中悟出了山水奧秘,回京後閉關苦學風水園藝,最後終成一代大家。 皇室的重要建築幾乎盡數出自他手,王公貴族們也紛紛奉他為座上賓。 不過天才多半性格怪異,這位梁大家也不例外。做事僅憑自己的喜惡,覺得順眼,不要一分錢也接這個活;覺得不順眼,亦或是哪裡惹他不高興了,皇帝親自出面也未必好使! 這些權貴們向來只有對別人頤指氣使的份兒,哪裡受過這種氣? 但沒辦法啊,誰叫人家有真本事。 此人在風水園藝層面的造詣,當世無出其右者!能得一座他親自設計的莊園傳給後世,就已經是無價之寶。 是以,老爺們為了子孫後代,也得咬著牙對人家客客氣氣。 那麽,林清這麽一個無名之輩,究竟是憑什麽能請到這樣的大師? 嘿嘿,這就不得不提到咱們另一位許久不見的老朋友——雲宋瑞。 看上面的描述也知道這個梁大家和雲宋瑞是一路‘貨色’。一個懟遍朝中無敵手,一個懟得京都所有權貴啞口無言還奉他為貴客,這倆兒奇葩不玩到一塊兒簡直天理難容! 但還是得提一句,人脈果真無所不能。 旁人千央萬求才能得見一面的人物,就這麽被林清一個毛頭小子輕輕松松請到,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被邀請的姑娘們俱是出自大家,都很有些見識,梁大家的名字更是如雷貫耳,是以,姑娘們宴會全程都以很高的興致參觀整座園林。 新建的園林還沒來得及取名字,林清索性將園子所有的冠名權都留給黛玉。 園林曲折幽深、峰回路轉,值得提名的地方實在太多,黛玉思來想去,決定在生日宴當天舉辦一個詩會調節氣氛,誰拔得頭籌,誰就能獲得一個地方的冠名權。 黛玉把這個想法告訴林清,林清隻覺得世事真奇妙,兜來轉去,這些姑娘到底還是做起了和上輩子一樣的事。雖然有些感慨,但還是尊重黛玉自個兒的想法。 生日當天,詩會舉辦的如火如荼,黛玉的成績遙遙領先,不過還未達到一騎絕塵的程度,因為有一個和她才學不相上下的姑娘,倆人算伯仲之間吧。 不過在最後決勝負階段,那姑娘還是輸給了黛玉,黛玉險險勝出。 倆人雖是同台競技的對手,卻在一次次的比拚中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 那姑娘也是活潑熱情,詩會一結束,就主動找到黛玉,“你好,咱們做個朋友吧?” “我先介紹,我姓周,單名一個笙字,你叫我嘉瑟就行。” 黛玉偏頭想了想,問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周笙莞爾一笑,眼神亮晶晶,“我果真沒看錯你。” 話畢,倆人默契相視一笑,算是彼此認下對方這個朋友。 生日宴結束後,京城就此有了兩大才女,不過像這種級別的,那些所謂的風流墨客是一點兒也不敢褻瀆,畢竟這是頂級名門貴女,還是家裡握有實權的那種。 有些心思靈巧的,則在暗中有意無意唱響這倆姑娘的才女名,五分必定吹成十分,倆人由是才名冠京華! * 皇宮。 夏祾迷迷蒙蒙躺在床上,時不時咳嗽兩聲,顧嬪剛給皇后請完安回來,恰巧就聽見女兒咳嗽,心疼的來到女兒床邊坐下。 看著夏祾蒼白的面容,心裡是說不出的苦澀,眼中更有止不住的淚意。因怕吵醒夏祾,趕緊用帕子捂住嘴,不至於讓自己痛哭出聲。 但夏祾一向覺輕,到底還是被顧嬪吵醒。睫毛微微顫動幾下,睜開了眼,自己母妃正背對著自己,雙肩還止不住的輕顫。 夏祾知她在哭,想叫她,但發出的聲音卻細若蚊蚋,“母妃……” 顧嬪趕緊抹了把臉,盡量裝作若無其事,強笑道:“祾兒醒了?母妃這就讓人將你愛吃的羹湯端上來。” 夏祾喊住她,“母妃……我……我不餓。” 說著,還掙扎起身,嚇的顧嬪趕緊過去扶她,“你這孩子,乖乖躺著不行?再不濟,多睡會兒,下午精神些。” 夏祾虛弱一笑,“昨晚睡的太早,今兒一早就醒了。整日躺在床上也煩,吃過早飯母妃陪我去外面走走吧。” “好好好。”顧嬪寵溺笑笑,“母妃都依你。” “待會兒把藥喝了,再吃些羹湯。母妃便帶你去梅園玩,哪兒的梅花開的豔,熱熱鬧鬧的,看著就喜人。” 服侍的宮女端著藥過來,顧嬪順勢接過,親自給女兒喂藥。 夏祾靠在床頭,乖乖喝著,也不說話,也不覺得苦。這些年吃過的藥比飯還多,她味覺早麻木了。 顧嬪看她這樣心裡很不是滋味,說不後悔是假的。當初夏祾意外得病,陛下少見的抽出許多時間陪在祾兒身邊,整個后宮,除了比不過鹹福宮那位,便是皇后都沒她得寵。也是鬼迷了心竅,以為鹹福宮那位也是憑著有個體弱多病的皇子才分得陛下那麽多的寵愛,在嘗到甜頭後,想盡一切辦法讓祾兒裝病,以為能憑這個壓過賢妃的風頭,躋身后宮第一寵妃。 呵呵,她以為賢妃是母憑子貴,其實人家是子憑母貴! 本來夏祾的身體是很好的,雖然比不過五公主,但也是個正常的小孩,不會像現在這樣,走幾步路都費勁。誰料裝病一段時間過後,夏祾的身體變成了真正的體弱多病,怎麽補都無濟於事。 搞成這樣,顧嬪這個當母親的難辭其咎!竟然為了爭寵讓親生女兒裝病這麽多年,以至於女兒最後真的成了病秧子,害了她一輩子! 夏祾這姑娘也可憐,小時候不懂事,只知道一味聽母親的話,稍微長大後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一切又都晚了。 就連夏禎這個好哥哥都對這個體弱多病的妹妹敬而遠之。 倒不是他厚此薄彼偏心,主要他自個兒也是體弱多病的人,狀況有時比夏祾還糟糕。 長期的病痛折磨讓夏禎本能想遠離生命力脆弱的事物,對生機勃勃的東西則極端神往,就是作為旁觀者看著也心滿意足。 所以在眾多兄弟姊妹中,夏禎最喜歡夏禕,因為她夠活潑,精力夠充沛,能讓他時時刻刻感受到生命的活力,生活的朝氣,這是他所缺少卻向往的東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