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100誰是,誰爸! 忘角 海風吹過那張慘白的臉上僅剩的左眼, 卷走了淚花,隻余下了無窮無盡的滄桑和因錯過光陰而無法彌補的遺憾。 四十年前,南非。 一個來自華夏的考察團踏上了這片灣區群島。考察團裡的教授們是自發組團而來, 因此很多人都抱著旅遊的心態, 拖家帶口, 來這片美麗的海域領略異國風情。 因此,這個考察團中,不但有大人還有不少小孩子。其中,有一對五歲左右的雙胞胎兄弟最是引人注目。 他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就連吃飯的習慣和生氣的神情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印出來的。不過, 就算是雙胞胎,也有出生的先後, 先出生的自然就是哥哥, 後面那個就是弟弟。 兩個小家夥裡, 哥哥的名字叫冉啟洪, 弟弟的名字叫冉啟明。他們都是著名生物學家冉智宇先生的兒子。因為考察團這次來灣區主要是來考察抹香鯨的生活習性,所以他們的行程安排大部分都是在海上。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 誰也沒有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就改變了整個考察團成員們的命運。 船翻了, 好在船上的人沒有死。他們被另外一條商船上的人救了,本以為救了他們的人至少心地善良, 真正上了船之後,才發現,整個船艙裡全部都是孤兒。至此冉教授就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但是他們並沒有聲張,而是準備等天黑, 乘坐救生的小船偷偷離開。 可惜, 這艘商船上的人們遠比冉教授預估的要警覺。到了天黑, 幾乎是冉教授和夫人抱著孩子才登上甲板, 整艘船的燈立刻就亮了,所有人都上到了甲板上。 那船主一步一步走到冉教授面前,他臉上掛了多日的偽善面具,終於在那一刻摘了下來—— 再次醒來後,他在一座島上,躺在一間用枯枝和樹葉搭建的窩棚裡。照顧他的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兒,看起來要比他大上一兩歲。 他們之中年紀最大的是一個叫潘佳寶的男孩子,雖然只有十三歲,但是所有的孩子都稱呼他為首領。而那個漂亮的女孩子則是潘佳寶的妹妹,叫潘蜜兒。她今年七歲了,是非常聰明的女孩兒。 然後,他靜靜地等待天黑,直到海平面上還剩下最後一抹紅霞,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居住的小屋。手裡拎著那隻小小的包裹,來到了十三年前他第一次醒來的地方。 這裡,現在已經成為了後山,是被遺忘的角落。 為了獨吞錢財,潘佳寶這幾年暗地裡沒少乾掉核心人員。而這次涉及到潘家的財產繼承,潘佳寶的動作只會比往日更加變本加厲。 那一刻潘佳寶暴躁的怒吼幾乎掀翻房頂。 “但你也只有我一個繼承人。”潘佳寶有恃無恐地說。 他們生下來,就被父母拋棄。運氣好的由哥哥姐姐、爺爺奶奶撫養長大,運氣差一些的,就只能聽天由命。 十年後,這座島上的孤兒已經達到了將近五百人,而潘佳寶也已經是24歲的成年人。那些最早被潘記者救下來的孤兒也一個個都長成了高大結實的壯漢。 那船主說:“這片海域沒有星星,只有吃人不吐骨頭的鯊魚。”他說著,就一把從冉教授懷裡搶過了冉啟明,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這個孩子扔進了海裡。 他狂吼著:“這不公平,這不可能!” 總算還有這個被遺忘的地方,冉啟明將他早就藏在這裡的小皮艇翻了出來,再趁著沒人把皮艇推進海裡,然後跳了上去。 潘父:“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只是個敗家子,我不會將潘家的錢交到你這樣一個人手裡!” 冉教授懷裡抱著冉啟明,說:“我只是帶孩子沒到甲板上看一看星星。” 這座島上所有的孩子全都是潘佳寶和潘蜜兒的父親從各種地方救下來的落難孤兒。當然,他們之中有些孩子原本是更遠的那片沙漠上的童子軍,就是為了活下去,為了能有一口吃的,而不得不拚命在槍林彈雨中四處遊擊的孤兒。 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自己什麽時候會被乾掉了。 冉啟明的心涼了一半。 雖然他依然無法確定這片海洋會帶給他什麽,但是,他相信自己,因為他再也不是那個只有5歲的孩子了。 十三年,他終於要離開這裡了。 潘記者因此跟兒子大吵了數次,他希望兒子能夠盡快醒悟,但是潘佳寶卻只希望父親能盡快將潘家的財富交到他手裡。 奢靡的生活令人沉醉,潘佳寶似乎也忘記了要繼續尋找妹妹。 某次,冉啟明去給潘佳寶送新做好的衣物,走到門口,不小心聽到了父子二人吵架的內容—— 潘父說:“你也好,這島上的其他孩子們也好,只要是我的孩子,我都已經在我的遺囑中標明,你們有同等的繼承權。但是,前提是,看你們誰能率先攢夠壹佰億……” 這十年,冉啟明學會了做衣服,現在整個島上的孤兒的服裝全部都由他來安排。 但是財富總有揮霍一空的一天,不過三年,那些沉船裡的財寶就被潘佳寶和他的兄弟們花光了,他們也因此染上了一身銅臭病,無法再回歸最初的質樸,卻在欲望的支配下,開始了無休無止的掠奪。 因此,在這片海域裡發現沉船往往也就意味著大量的財寶。 他問冉教授:“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冉啟明的記憶中最後的一點畫面是他的母親撲到甲板的圍欄上雙眼含淚,大聲呼喊他的樣子。 這些人中,除了潘佳寶之外,還有五人是核心骨乾,其中就包括冉啟明。 要知道在兩個世紀之前,這片海域上最賺錢的職業毫無疑問就是海盜。 但是,那片荒漠中,有時連草根都吃不上一口,每每到了這種時候,孩子們為了活下去也只能去拚命。 那一年,冉啟明15歲。 潘佳寶和潘蜜兒的父親是一位戰地記者,他在槍林彈雨中四處救助這樣的孤兒,救下來就會將他們送到這個僻靜的荒島上來,雖然這座島上沒有人家,但是,這座島上的物產遠比荒漠中要豐富得多。潘記者相信只要用心經營,用不了幾年,這座島就能成為一座孤兒們的樂園。 站在門口的冉啟明聽到這裡,他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他幾乎可以預見到潘佳寶接下來會做什麽—— 就這樣,冉啟明被女孩照顧了三天后,終於走出了窩棚。他這才發現他所處的這座島是一座荒島,幾乎沒有人家。所有生活在這裡的人,都是像他這樣還沒有長大的孩子。 他抓緊手裡的衣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個門口。之後,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收拾出了一個小小的包裹。 那裡曾經發生過激烈的海盜之戰,有大量的船隻沉入了海底。 潘父笑笑:“不,這島上的孩子都叫我父親,他們都是我的孩子,你怎麽會認為,我的繼承人只有你一個?” 潘佳寶很幸運,他發現了這些財寶。之後,他帶著他的兄弟們將這那些沉睡在海底的財寶帶上了孤島,從此,那座孤島成為了一座真正的人間樂園。 那女孩見他醒了,就將兩枚果子和一條烤熟的魚放到了他面前,然後起身離開。 因為五年前,潘蜜兒在一次捕魚時被巨浪卷走。潘佳寶這些年一直在找她,直到最近他在找尋潘蜜兒的途中發現了一個海灣。 皮艇逆著海浪一點一點飄遠,冉啟明劃得也越來越用力。 然而,就在他才剛劃到距離海岸線不過三公裡的海面上時,那座島上突然傳來了無數的尖叫聲,緊接著火光衝天而起,哭喊聲好似來自被禁錮在地獄中的靈魂。 冉啟明只看了一眼,就連忙回過頭。 他不用想也知道那座島上正在發生什麽——那必然是無窮無盡的殺戮。 他閉上了眼,狠狠咬住了嘴唇。 但是腦海中那種鮮血遍地的畫面依舊揮之不去。 某一個時刻,他想過要回去救人,但是更多的時候,他告訴自己,只要不被貪婪支配,他們就能在這場大火中死裡逃生。 之後,冉啟明咬緊牙關奮力劃槳,只是邊劃眼淚邊像斷線的珠子自眼角滾落。 可他再也沒有回一下頭,就那樣越滑越遠,越來越小,最終他和那場大火,都變成了那片大海上的一條直線之間的兩個極小的點,慢慢消於無形。 後來,冉啟明幾經輾轉回到了華夏。 他是冉教授的兒子,他們在帝都的家還在,可家裡卻只剩他一個人了。為了防止潘佳寶的追蹤,他謹慎地用了哥哥的名字,冉啟洪。 這些年冉啟明隻學會了做衣服,所以他開了一家裁縫店。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輩子還能在這片故土上與那片海上的故人重逢,他遇到了潘蜜兒,那個他們所有人都以為她失蹤了的女孩,竟然在東方這片神秘的大地上生活的很好。 更難得的是,潘蜜兒還認得他。 冉啟明問她:“既然你還活著,為什麽不給我們送一封信?” 潘蜜兒驚訝地說:“我一直和哥哥有書信來往。”好像還怕冉啟明不相信,她特地帶他回了家,把那些書信拿給他看。 看到這些書信冉啟明才真正明白,原來這些年潘佳寶所謂的尋找妹妹不過是他想要掩人耳目的借口,他真正想要找的從始至終都是那些沉睡在海底的寶藏。 冉啟明忍不住將潘佳寶這些年的惡行說了出來。 潘蜜兒垂著濃密的睫毛,無聲的點了點頭。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父親已經告訴我了。他讓我在華夏好好生活。哥哥……” 冉啟明不忍看她難過,安慰道:“他只是一時失了心。” “希望如此。” 在潘佳寶這件事上,潘蜜兒比冉啟明看得更加透徹。 她似乎知道她該怎麽做,並且為了完成父親的囑托一直在努力著。她和冉啟明的婚姻就像是命中注定那般順理成章。 潘蜜兒在華夏改了名字叫潘都拉,冉啟明也用了哥哥的名字冉啟洪。 他們結婚之後,潘女士生下了一個小男孩,名叫冉樂。 這樣幸福的日子持續了三年。 某天,冉啟明接到了一個需要上門量身定做禮服的訂單。他按照地址趕過去,卻在那間位於郊區的別墅裡見到了自己分別多年的哥哥。 冉啟明以為上天總算還是眷顧他的,抱住哥哥痛哭流涕,卻沒想到,分別多年的兄弟也終於有了不為人知的一面,他的哥哥這次回到華夏並不單純是來認親的—— 他這位哥哥身上背負了太多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其中一條就是取代他。 於是,冉啟明再也沒能離開那座別墅。他被關在那座別墅裡整整一年的時間。這期間,冉啟洪每日都來看他,他的言行舉止,說話腔調越來越像他,這令冉啟明意識到了自己正在被兄長模仿,而等他模仿得足夠像之後,自己邊失去了價值。 那一天終究還是來臨了。 冉啟洪一點一點地取代了他,冉啟明這個人存在的痕跡也在這個過程中被一點一點的抹殺。 最殘忍的是,他幾乎是看著自己存在的痕跡,就在自己的眼前被一點點的抹殺,卻又無能為力。 某天,冉啟洪照例和他一同共進午餐,之後冉啟明沉沉睡去,再沒有醒來。 他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去,可是沒有。他那個哥哥竟然沒有殺他。確切的說是他沒有想到自己醒來的時候竟然會再次見到潘佳寶—— 那一瞬間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冉啟明的腦海中連了起來。 他想明白了為什麽那天潘氏父子吵架偏偏就讓他聽到了,還有那場大火中為什麽只有自己出逃的那樣順利…… 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這個男人計劃好的,他的目的只是借助自己來探查潘父的財產是否交到了自己妹妹手裡。 現在他知道了,沒有。所以自己這顆棋子也就成了廢棋。 那麽接下來,派出和自己長得一摸一樣的冉啟洪,取代自己的位置,是想幹什麽呢? 他要殺了自己的親妹妹嗎? 想到自己的妻兒,冉啟明倒抽一口涼氣。 他開始歇斯底裡地和潘佳寶辯駁,他開始嚎叫,開始嘶吼:“潘佳寶你不能傷害她們,那是你的妹妹和外甥,是你在世界上唯一的血親!他們不會對你的財產有任何興趣,我可以用性命保證!”潘佳寶笑道:“你的命我當然會留著。至於我的妹妹和外甥會不會對這份財產有興趣,那也要看他們將來有沒有那個運氣和實力來跟我爭。” “你可以睜開眼睛好好看著,未來幾十年,這片灣區將全部屬於我。” “而你,”潘佳寶又笑了笑,說:“你不過是一個注定要被世界遺忘的人,就待在角落裡好好看著吧。” 然而就像是命運的詛咒,多年之後,哪怕潘佳寶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灣區的各行各業,他個人名下的資產評估總是達不到100億。 很多知情人士,都暗地裡說這是冥冥之中,那筆財富並不認可潘佳寶做主人。 如果說一次兩次還能視為巧合,但是這麽多年下來,年年資產評估年年如此,就算是不信邪的潘佳寶也不免有些心虛。他一邊讓人悄悄調查是否有人在暗中給他使絆子,一邊開始崇尚信仰之力,企圖通過內心的懺悔尋求神明的寬恕。 冉啟明的獨眼中流露出時光沉積落下的印記,他此刻顛簸地奔跑,望著冉樂的背影,回憶著這幾十年的過往,隻覺得,這些年,如果說潘佳寶像是個可笑的瘋子,那他就絕對是個可笑的傻子。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長得好像他的妻子潘蜜兒,如果不是性別不符,只看五官,他長得幾乎和年輕時的潘蜜兒一模一樣。 冉啟明想到這個年輕人可能的身份,喉結控制不住的滑動。身體裡似乎有一股本能,催促著他抓住機會和這個年輕人多說說話,甚至有個聲音在耳邊提醒他‘若是就這樣讓這個年輕人走了,你會後悔一輩子’…… 所以冉啟明拔足狂奔,一路追著冉樂出了船塢區,跑上了緩坡進入了指骨小巷,又穿過小巷來到了那條能容納豪車通過的大街上。 在他的身後,沿路的乞丐都不自覺地跟著他追了上來。他們在這裡生活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們的‘父親’有這樣著急和失態的時候—— 他們看到冉啟明這樣追逐冉樂一行人,就更加確定這一行人的身份不一般,也因此他們不知不覺就跟著冉啟明一同追了過來。 以至於,冉樂再次回到和卓亦舟分別的那條大街口時,他的身後跟了整整一大片乞丐,而衝在最前面的乞丐,正是那位只剩一隻眼睛的老人。 冉樂聽到了來自身後沉重的呼吸聲,他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身,向那老人看去,問他:“為什麽跟著我?你還有話要跟我說?” “有。有……”冉啟明拄著膝蓋,枯瘦的手蒼白而沒有血色,他問:“我可以,冒昧的問一下你母親的名字嗎?” 冉樂微微一怔,心口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升了上來,他再一次認認真真地看向了這名獨眼的乞丐—— 當視線觸碰到這名老人獨眼中的淚光時,他微微垂下眼睫,說出了母親的名字。 獨眼老人聽到那個名字的一瞬間,整個人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震驚與不敢置信,隨後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幸福到扭曲的表情,他激動著,顫唞著,望著冉樂流下了一串眼淚,他蠕動著嘴唇,想要說什麽,卻不知是否太過激動的原因,那話並沒有說出口,人就率先暈了過去。 冉樂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可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麽,那暈倒的老人就被他身後的乞丐們一擁而上給抬了起來,飛快的往船塢跑去。 冉樂心裡有一點空落的感覺,像是錯過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不過,眼下的情況不容他多想,卓亦舟還在外面等他,此刻必定心急如焚,他得盡快回到他身邊去。 “走吧。”冉樂對巴萬和行政助理等人說。 他們一行人快步離開了遺忘角大街,走到門口外面的時候,就見一排車隊整整齊齊地停在路邊。 車窗開著,陸仟正隔著窗口向卓亦舟匯報剛才空巡的結果。卓亦舟原本沉著臉,可就在陸仟說道:“……只在西南角發現了一個廢船場好像有人活動”時,卓總臉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陸仟以為是自己說到了點上,正準備多說幾句,就發現,卓總是望著他身後的方向在笑,而且眼底映著一個人影越來越大。 他連忙回頭,就看到冉少帶著巴萬等人回來了。他連忙讓開了車門處,卓總直接把車門打開了。 冉樂一頭扎進車裡,撲進卓亦舟懷裡,悶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卓亦舟抱著冉樂,吩咐司機:“先回酒店。” 司機邊應著,邊連忙將車內前後空間之間的隔板升起來,卓亦舟在冉樂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溫熱的唇貼上了冰冷的額頭,終於將冉樂親的抬起頭來。 “我剛才見到了他們說的那個人。”冉樂慢慢從卓亦舟身上爬起來,他神色複雜,說:“他長得和冉啟洪一模一樣,但我知道那不是他。” “嗯。”卓亦舟摸了摸冉樂的頭,說:“你確定了就好。陸仟已經在海岸線西南角又發現了一處廢船場,我們一會兒去看看。” “亦舟。”冉樂突然一把抓住卓亦舟的手,問:“你相信你的直覺嗎?” “怎麽?” 卓亦舟不解,就聽冉樂又說:“我的直覺告訴我,那個獨眼老人一定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剛才應該把話問清楚的。” “現在返回去也可以。”卓亦舟耐心地道。 冉樂卻搖了搖頭,說:“今天先不去了,我要回去好好想一想,如果情況真像我猜的那樣,我該怎麽去面對。” “嗯,聽你的。” 卓總沒再問什麽,他不想在這種時候給冉樂任何壓力。但這並不妨礙他關心冉樂—— 於是,他拿起手機給巴萬發消息,詢問他們分開的這半小時內都發生了什麽。 巴萬直接發了一篇小作文給卓亦舟。 他事無巨細,流水帳一樣把那半小時裡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正所謂旁觀者清,當卓亦舟看到那名獨眼的乞丐最後問冉樂的問題竟然是他母親的名字時,他就基本能猜到這名乞丐的真實身份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在放任這位老人單獨在這個遺忘角可就不合適了。雖然,冉樂還沒有做好心裡準備該如何面對他,但是自己作為冉樂的愛人,卻不能放任這件事不管。 於是,卓總又單獨給巴萬發了條信息,讓他現在帶人帶醫護直接去遺忘角照顧那位獨眼的老人。一定要確保這個老人的人身安全。 巴萬立刻命人調轉了車頭,邊給醫護組的人發定位邊重新趕回遺忘角。 不知是想事情想得太累,還是他本來這幾天精神就高度緊張,冉樂靠著卓亦舟,在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卓亦舟攬著他,下巴在他的發頂摩攃。 車子在酒店的停車場裡停了許久,這期間卓亦舟接到了巴萬的匯報,說他帶著醫護人員已經趕回了遺忘角,那位獨眼乞丐已經醒了,正在醫護人員的照料下休息。 “嗯。守好人,不要再出意外。”卓亦舟說。 巴萬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回了一條消息:他想要見冉少。 ‘現在不方便。’卓亦舟道:“不過,你可以帶他到西南海岸線的廢船廠,我們一會兒會去那裡。” 冉樂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酒店的床上躺著,而卓亦舟正在和人視頻。 視頻電話裡傳出了卓媽媽和卓一恆的聲音,還有周佳略顯焦急地聲音。 冉樂聽見周佳說:“……那我哥要是醒了,您一定要……”這是在囑咐卓總好好照顧冉樂呢—— 冉樂再想到周佳平時怕卓亦舟那個慫樣,更覺得此刻鼓起勇氣囑咐卓總的弟弟,透著一股難能可貴的可愛。他趕緊起了床,頭髮也沒顧上梳就用手扒拉了兩下,便走到卓亦舟的輪椅後,手按在卓亦舟的肩膀上,臉貼著卓亦舟的臉,說:“讓我聽聽是誰在關心我呢?” “哥。”周佳一見他的人,立刻就哽咽了一下。 冉樂忙逗他:“喲喲喲,瞧瞧這是誰家的大影帝在線表演掉金豆豆呢!” “還沒拿影帝呢!”周佳破涕為笑。 冉樂說:“那就盡快拿一個,等我回去之後,給我看看。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影帝的獎杯長什麽樣兒呢!” “嗯!” 周佳用力點頭。 這時,卓媽媽說:“小冉啊,你和亦舟在灣區要注意安全啊,千萬千萬注意安全知道嗎?” “知道了,您放心吧,我們倆個都沒事的。” 兒行千裡母擔憂,冉樂能明白卓太太的心情。現在整個卓家最揪心的人就數卓太太了,她又擔心卓爸爸又擔心卓亦舟和他。 冉樂本著報喜不報憂的原則,陪卓太太聊了一會兒,就聽卓亦舟說:“現在已經掌握了一些線索,我和小冉一會兒還要出去一趟,今天就這樣吧?” 卓夫人一聽說他們有了線索立刻就邊囑咐他們要注意安全,邊把視頻關了。 這會兒是下午三點多,冉樂起來後吃了點簡單的午餐,就和卓亦舟再次出發,趕往西南海岸線的廢船廠。 只是還沒到廢船廠,就在海岸線附近遇到了帶著那位獨眼乞丐來這裡尋冉樂的巴萬一行人。 車隊停在了一處空曠的停車場裡,冉啟明激動的盯著冉樂的車,事實上他從得知‘冉樂’讓巴萬帶著醫護人員又回來照顧他的那一刻起,他的內心就翻起了波瀾壯闊的海浪。他認為這是冉樂猜到了他的身份,才特地派人回來保護他的。 那麽,他絕對不能辜負了孩子的這片真心,他也要鼓起勇氣走出這裡。盡管這樣做很可能會觸怒潘佳寶,但是那又怎麽樣呢?他的人生還剩下一點殘局,與其在這遺忘角裡苟活,還不如拚盡全力燃燒出一場炫麗的花火。 至少,能為更多的人照亮前方的路,那就是值得的。 於是,冉啟明相當於是懷著滿腔欣喜前來與冉樂相見。 他身上依舊是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腳上也依舊是那雙滑稽的皮鞋。甚至他從巴萬他們的車上下來時,還因為鞋子不合腳而被絆了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但是這些都不影響他見到冉樂的那一刻,露出了比陽光還要耀眼的笑容—— 那是一個被歲月□□,渡過千蒼的人能夠回饋給這個世界最美好的東西了。 所以,盡管他此刻的妝容十分狼狽,他那搖搖晃晃的走路姿勢十分滑稽,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卻沒有一個人嘲笑他。他們都默默地望著他搖搖晃晃地走向從車上下來的冉樂。 我是你的父親。 這是冉啟明此時此刻最想跟冉樂說的話。 但是,他沒有說。 他只是望著冉樂笑,然後,說了一句:“對不起,孩子。” 冉樂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卻默默握成了拳頭。 他沒有說話,但他這一刻望著冉啟明的眼眶是紅的。 冉啟明的眼眶也是紅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對冉樂說:“我在這裡還有一些事情沒做,我之前一直在猶豫,一直在瞻前顧後,但是今天上天安排我見到了你,我想是時候把那些一直擱淺的計劃完成了。” “你要做什麽?” 冉樂的心口,突突的跳起來。 冉啟明微微聳了下肩,說:“大概就是做一次神明真正的信徒,替他解放一些人的靈魂。” 冉樂點了點頭,他知道,冉啟明話裡提到的需要被解救的靈魂,應該是指那些他白天在遺忘角見過的乞丐。 可這件事想來十分危險,否則冉啟明也不會猶豫這麽久,更不會現在像是在念遺言一樣在他面前說出來。 冉樂知道,現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應該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雖然他們至今沒有挑明關系,可那也是因為冉啟明之前問了他母親的名字之後,又反過頭來找他,單是這個行為在冉樂看來就足以說明他們之間存在著不同尋常的羈絆。 至少,如果是毫不相乾的人,冉啟明完全沒有必要冒著風險走出那個遺忘角。冉樂絕不認為,他冒著這麽大的風險跑出來見自己只是為了和自己說一句‘對不起,孩子。’ 果然,冉啟明神情激動地向冉樂伸出手,說:“我可以摸一摸你的臉嗎?” 冉樂往前踏了兩步,冉啟明湊近冉樂,他的手輕輕搭在了冉樂的肩膀上,用手指的背面極其小心地蹭了蹭冉樂的臉頰,悄聲道:“我的孩子,你們要找的人不在這裡,午夜的鈴聲響起後,你們到遺忘角來,我帶你們去找他。” 一句‘我的孩子’叫得冉樂的眼眶又紅了,他連忙揉了一把臉,帶著鼻音‘嗯’了一聲,也終於不在壓抑著自己的感情,問出了此刻他最關心的話:“你跑出來,再回去,會很危險嗎?那些乞丐不會有人被判你,去告密嗎?” 冉啟明笑了笑,說:“放心吧,他們也都是我的孩子。他們不僅想要活著離開遺忘角,他還想要離開之後也能活下去。” 冉樂並不明白這其中的邏輯和冉啟明有什麽關系。 但是聽冉啟明話裡的意思,好像他是有把握能夠保證乞丐們站在自己這邊的,只要這一點能夠保證就行。 只是,冉樂還是擔心,因為人性最不可琢磨,人心最是脆弱。 冉樂說:“我讓巴萬跟你回去,不然我不放心。” 冉啟明沒有拒絕,但是他說:“那他需要穿成我這樣才行。” 冉樂看向巴萬,巴萬連忙比了個OK的手勢。 冉樂對冉啟明道:“他說沒問題。” 冉啟明點了點頭:“我不能出來太久,我得回去了。晚上見,我的孩子。” “晚上見。”冉樂說。 之後,他望著冉啟明轉身離開的背影,久久沒動。 直到那輛車看不見,冉樂才重新回到卓亦舟的車上。 冉樂不知道,坐著巴萬的車離開的冉啟明也和他一樣,一直往後看,直到再也看不見冉樂的身影才回過頭。 冉樂回到卓亦舟的車上,說:“他告訴我,午夜去遺忘角。我們要找的人在那裡。” “好。” 卓亦舟並不覺得意外。 他掏出手帕遞給冉樂,因為他發現冉樂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那淚水一串一串從眼角滾落,他竟然都沒有擦一下。 冉樂果然是接過手帕才發現自己竟然在流淚,連忙擦拭,平複了好一會兒情緒,才說:“我沒想過會在這裡找到他,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還有他這個人,他認識我媽媽,他是——” 他是我爸。 冉樂說不下去。 卓亦舟拍著他的背,道:“我明白。” 冉樂點了下頭。 難得露出了這麽脆弱的一面,吸著鼻子說:“……我怕他會死。” 卓亦舟攬著他,逐漸收緊手臂。 他斬釘截鐵地道:“不會的。” 就在兩人準備回去的時候,廢船廠的方向突然升起一道炊煙,但是很快又被熄滅了。就像是有什麽人在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跡。 冉樂覺得可疑,決定還是下去看一眼。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