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煎茄盒 元培的動作很快,謝鈺趕去酒樓時,高老六已經在包間裡候著了。 他的絡腮胡梳得整整齊齊,換了考究的衫子,甚至還擦了一點清爽的頭油,發絲一根不亂。 看上去,簡直像個體面人了。 “大人。”他恭敬地彎下腰去行禮,眼底瘋狂閃動著雪亮的光。 做他們這行的,最怕跟衙門打交道,但也最渴望同衙門打交道。 他確信自己和手下的人這段時間來沒犯任何錯。 非但沒犯錯,甚至還將幾戶窮苦人家的借條撕了,以顯示他們確實做的是救苦救難的正經營生…… 所以當元培找來時,他沒有一點擔憂,而是油然生出一種亢奮。 得知這次小侯爺隻叫了自己,他驟然意識到,崛起的機會來了。 而高老六,渴望成為他手裡的一把刀,一件工具。 而這些年,他也是憑這些消息在開封府站穩腳跟,曉得什麽官兒用什麽法子最好對付,知道什麽時候送什麽東西最熨帖…… 賺的再多,地位再高,又如何? 有命賺,也得有命享受。 就是那種民間給孩童洗澡,或是洗全家衣裳的木盆。 青樓、戲園子、酒樓飯莊,再加上客貨往來頻繁的碼頭,這些地方最容易讓人放松警惕,卻也最容易成為交流的首選地點。 皇帝說現在沒有人手,真的嗎? 未必。 他一點兒都不願意摻和到什麽皇家紛爭中去,且不說鬥到最後十不存一,即便成了,你知道的也太多了些。 如今看來,機會到了。 稍有不慎,一切前功盡棄。 小侯爺一張口就說到這份兒上,證明他對自己的老底一清二楚,也明白這樣的產業和分布最擅長幹什麽: 打聽情報。 謝鈺不喜歡跟人繞彎子,坐下後便直接開門見山道:“我知道你手下不光有高利貸的生意,還有打著別人的幌子開的幾家青樓、戲園子、飯莊。甚至城外有個插著藍色旗子的碼頭,也是你的產業。” 謝鈺滿意地點了頭,“很好,田嵩,前任戶部尚書田嵩,還有他支撐著的田家,一個月,最多一個月,我希望知道他跟什麽人往來,名下有什麽產業,那些產業是什麽時候誰送給他的。” 沒有性命之憂,卻能屹立不倒,這很好。 說到家……罷了,改日再回家吧。 這一路走得急了些,染了不少塵土。 能多吃三碗飯的那種程度。 每天光是從他手裡過的各色消息,就不計其數。 高老六不假思索地點頭,“辦得到。” 有些人是天生的野心家,膽大包天到想去締造從龍之功,但高老六從不這樣想。 霍平、莊鵬、阿德,王衡和兩個小徒弟,還有趙夫人和兩個丫頭,三兩個人一組,每一組眼前都放著一個巨大的木盆。 想搞垮他並非易事。 貓有貓道,鼠有鼠道,有些事明面上不好查,或者說不能查,但私下卻能刨根究底。 高老六愣了下,然後笑得越發謙卑,“什麽都瞞不過小侯爺。” 他最喜歡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倒大霉。 謝鈺每說一句,高老六的眼睛就更亮一分,最後,裡面活像燒著兩團火苗。 而小侯爺就很好。 他的出身和為人行事注定了這輩子都不會太落魄,而最後不管誰上位,他都必然會是舉足輕重的皇親和重臣。 是因為皇帝在看著臣子,而臣子也在看著皇帝,但凡他稍有動作,外界就會有反應。 “我要讓你去挖一個人的老底,辦不辦得到?”謝鈺輕輕擦著腰牌。 甚至若隻搞垮田嵩,田家還在,他的門生黨羽仍在,不過治標不治本。 高老六一直想找座穩固的靠山,但他又是個極其謹慎的人,從不肯輕易交底。 最後,高老六站起來,簡直像條忠實的老狗一樣鄭重承諾,“若辦不到,小人提頭來見。” 木盆裡堆滿了紫油油的大茄子! 謝鈺:“……” 熟門熟路來到藥園,謝鈺一抬頭,就見裡面擠滿了人。 田嵩是先帝在時重用的臣子,當今登基後雖落魄,好歹也算全身而退,可見隱藏的本事之高。 他甚至還會在天災人禍時,主動去衙門捐款! 以至於連塗爻那麽斯文的人,都對放高利貸的高老六感官複雜。 官和商,天生對立,但偏偏誰也離不開誰。 回到開封府時,謝鈺忽然生出一點回家的感慨。 或許自己得不到什麽實際的利益,但只要看著他們從雲端墜落,高老六就會感受到一種難以描述的筷感。 這是在做什麽? 聽見腳步聲,正砰砰剁肉的馬冰抬頭笑,“回來啦?” 聽舅舅的語氣,父親最近好像也蠻開心的。 謝鈺一怔,心中頓時湧起奇異的感覺。 好像,好像兒時父親上朝歸來,母親迎他進門時的寒暄…… 馬冰眼睜睜看著謝鈺的神色突然慌亂,也不知怎的,不敢與她對視,別開的耳尖微微泛起粉色。 也許是她看錯了。 畢竟小侯爺皮膚白,許是被日頭曬紅了也未可知。 謝鈺站在原地冷靜片刻,強行止住腦海中的瘋狂念頭,這才若無其事地上前,“這是在做什麽?” 馬冰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手下不停,還在砰砰砰。 “做茄子呀。” 之前在福雲寺時,覺得素齋挺好,可一回開封府,聞到街上酒樓飯莊小攤飄出來的濃鬱肉香,她頓時醒悟: 還是肉好吃啊! 她的人生不能沒有肉! 正好如今茄子泛濫,新鮮又便宜,就買了許多。 謝鈺看著那些小山一樣偉岸的茄子,陷入沉默。 他不是沒吃過茄子,但從未見過誰家吃茄子是這樣的! 趙夫人雖然在,但實際並未下手,只是擎著扇子在一邊玩笑。 見狀搖著扇子笑道:“說是要炸茄盒。” 謝鈺茫然,“茄盒?” 趙夫人笑著點頭,“是一樣民間小吃,聽著倒不壞。” “何止不壞!”元培去井邊洗了手,也加入了洗茄子的隊伍中,聞言立刻替煎茄盒正名,“簡直好吃極了!” 他過去,王衡順勢退出來,癱坐在一旁的大躺椅上捶著老腰。 不行了,真是不服老不行了。 才彎著腰洗了這麽會兒茄子,就要斷了似的。 除了剛因為年事已高被迫退場的王衡,一群男人們都在忙活,謝鈺遲疑了下,開始挽袖子。 馬冰看了眼,沒阻止。 人嘛,就該自食其力。 這麽多茄子,這麽多張嘴,光靠她自己得忙到猴年馬月去! 她又不是廚子! “謝大人,”她喊道,“你幫忙切片吧。” 煎茄盒,首先需要將洗淨的茄子切片,是那種兩片連在一起的不薄不厚的片。 對持刀人的要求很高。 天曉得今天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小侯爺頭一回拿菜刀,很有點不知所措。 但他向來是個很擅長學習的人,被馬冰指點幾句之後,動作就迅速從生疏轉向熟練。 待到最後,甚至可以看都不多看一眼,抬手就切。 從謝鈺站到案板前開始,趙夫人就離開了,過去和王衡說話。 馬冰切了幾根大蔥,又切了些蔬菜和薑末放進去。 如今不是產大蔥的季節,外皮有些乾巴,扒了幾圈之後,就顯得又細又長。 中間她忍不住偷偷看了謝鈺一眼,沒說話。 過了會兒,又看一眼。 “為什麽不問?”謝鈺忽然道。 馬冰有些尷尬,想了下,老實說:“問的話,顯得好像太急切了些。” 謝鈺低笑幾聲,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陛下許了,但是事關重大,暫時只能在暗地裡查。” 馬冰的眼睛都微微睜大了。 皇帝同意了?! 他真能同意?! 如果真的徹查,先帝的名聲可就徹底保不住了。 他真的肯放任別人將親爹的面皮丟在地上踩麽? 馬冰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一樣,心跳加速,皮膚發燙。 不行,她暗暗警告自己,不可以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別人幫你,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或者,他今天可以幫你,明天就可能不幫…… 當一個人完全相信別人,徹底將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自己就會變得不完整,好似一根只能依附別人生存的菟絲花。 她不想那樣。 但……馬冰剁肉的動作頓了頓,“他有沒有生氣?” 伴君如伴虎,哪怕是個好皇帝,終究也是皇帝。 是皇帝就有脾氣,生氣起來,親兒子都照殺不誤,何況妹妹的孩子? 他進宮這一趟,必然冒了天大的風險。 他本不必如此的。 謝鈺看過來,眼底泛起漣漪,“擔心?” 馬冰臉上一熱,迅速收回視線,剁肉的幅度和力道更大了。 砰砰砰的動靜幾乎將她的話完全蓋住。 “你是親外甥嘛,有什麽好擔心的……” 謝鈺哦了聲,繼續切茄子。 馬冰飛快地瞟了他一眼。 生氣啦? 她向四周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抿了抿嘴,鼓起勇氣,快且小聲地說:“一點點……” 謝鈺的唇角翹起,心中的快樂幾乎要溢出來。 其實一直都有人擔心他,父母,舅舅,塗大人…… 但這一次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就好像有人在他心底種下一顆種子,那種子瞬間生根發芽,瘋狂蔓延。 一種嶄新的情緒支配了他的全部身心。 謝鈺忽然就覺得,茄子實在是一樣好菜! 過了會兒,茄盒裡面已經塞滿肉餡兒,阿德從小廚房抱來大鐵盤,鍋底倒油,燒得熱熱的。 馬冰將茄盒放到加了雞蛋的面糊裡滾一圈,待四面裹滿面糊,小心地放入平底鍋中。 “嗤啦~” 雞蛋混雜著小麥和油脂的香氣,迅速彌漫開來,引得回來找不到夫人的塗爻也聞著味兒來了。 “好香啊!” “大人!”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塗爻笑呵呵擺擺手,“不必多禮,不過不速之客罷了。” 眾人就都笑。 塗爻問了謝鈺這幾日在福雲寺的案子,得知他進了宮,又問卷宗的事。 謝鈺道:“本次我回避,不能直接從刑部提走卷宗,但陛下已經答應讓刑部的人整理好,最遲明早就送到開封府來。到時候還需要大人親自過目。” 方保不是會亂說的人,既然提了,就證明之前幾起案子確實有可疑之處。 奈何這會兒方保還在福雲寺沒回來呢,也不知要拖到什麽時候,隻好先讓塗大人幫忙看看。 他久經“戰場”,視角獨特,或許能有新的發現也未可知。 塗爻點點頭,“也好。” 才下過雨,風中帶著明顯的涼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隨著時間的流逝,煎茄盒的香味漸漸蓋過玫瑰花香,把大家的魂兒都勾走了。 就連塗爻同謝鈺說話時,都頻頻走神。 趙夫人失笑,“下了衙就不要再談公事,真是焚琴煮鶴,大煞風景。” 塗爻笑呵呵點頭,“也罷,就聽夫人的。” 謝大人刀工精妙,茄盒切得很薄,不多時就熟透了。 阿德他們幫著盛出第一鍋,又把第二鍋放進去,小火慢煎,馬冰也去洗了手臉,先坐下吃。 眾人便都讓她先吃。 “大廚勞苦功高,合該先用。”塗爻笑道。 說起來,他還是第一次跟著個姑娘近距離接觸,難怪夫人這樣喜歡,確實落落大方。 還有些熱,馬冰用蒲扇狠狠扇了一回,這才小心翼翼放到嘴邊。 剛出鍋的煎物都有酥脆的外殼,煎茄盒也不例外。 面糊中加了雞蛋,金燦燦的,分外美麗。 邊緣茄盒拚接的位置,有豐沛的汁水滲出來,將外殼都泡成美麗的深褐色。 齒尖壓下去的瞬間,就能聽到細微的碎裂聲,“哢嚓~” 也不知是誰,咕咚吞了好大一口口水,聲音響亮。 肉汁已經完全浸透茄片,咬斷的瞬間,油脂、肉汁混著蔬菜的汁液噴湧而出,溢滿口腔。 有些燙,但不舍得丟掉。 馬冰大口呼著熱氣,呼哧呼哧直噴白汽,“好燙好燙,好香好香!” 麥香,肉香,菜香,蛋香…… 這確實是一樣不登大雅之堂,卻實在美味至極的吃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