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留下吧 塗爻有些意外,“我以為你欣賞她。” 所以才想方設法把人往開封府拉。 謝鈺沒有否認,可該有的懷疑也不會因為欣賞而消減分毫。 他見過太多才華橫溢的人誤入歧途,其中不乏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縱橫多年的國之棟梁。 那些人不值得欣賞麽?可他們照樣會因為種種原因墮落。 馬冰到達徐府的時間和身份都過於巧合,況且她確實有這樣的能力……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 塗爻能理解他的想法,“不過事關一個人的清白,還需謹慎行事。” 謝鈺道:“自然。” 如今他沒有證據,就不會將懷疑置於明面。 從書房出來時,日頭已經升得很高,暖融融的陽光溫柔灑落,曬得院中那隻波斯貓兒昏昏欲睡。 謝鈺道了謝,略說幾句,起身告辭。 他叫住不遠處的雜役,“前面在做什麽?” 謝鈺的眉心跳了跳。 “行了,”馬冰站起身來,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後背,“別裝死了。” 大人來這裡做什麽? 最先出聲那衙役眨眨眼,試探著往外讓了讓,“大人,您請?” 正因為是人才,所以他才需要時間,需要慢慢地,細致地觀察。 前院有一處極大的空地,日常做演練之用,此時被無數來看熱鬧的官吏、雜役圍得水泄不通,只看到烏壓壓的人頭,聽見此起彼伏的哄笑。 這聲兒一出,周圍一片人齊刷刷回頭,瞧見謝鈺後齊齊抱拳行禮,“大人!” 她光明正大地愛財,不放過任何一點賺錢的機會,連多送一餐都要加錢。可又會連續數月在寧安州義診,甚至還會為在城門口偶遇的陌生人看病、送蜜橘…… 他的目光渙散眼神呆滯,行動間十分僵硬,仿佛已經死過一次。 他試探著走出一步,咦?!咦咦咦?!腰不疼了! 那漢子的魂兒好像都被方才那幾下扭飛了,躺在原地放空許久才慢吞吞爬起。 老大一個漢子側躺在地上,血氣上湧滿面赤紅,嗷嗷叫著亂扭。而傳說中被帶回來問話的馬姑娘一隻膝蓋杵在他胯骨上,一手按肩,一手反向扭著對方的胳膊,視對方的掙扎為無物,笑眯眯發力。 謝鈺遞給他一個讚許的眼神。 雜役張了張嘴,“大人,您還是親自去瞧瞧吧,這三言兩語間,如何說得清呢?” 下屬們一番好意,若拒絕未免太不近人情,謝大人勉為其難地走進去,一抬眼,正中央極具震撼性的一幕撲面而來: 看著眼前的人牆,謝鈺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馬冰爽快一擺手,“不客氣,誠惠二兩銀子。” “你不怕她下毒?”塗爻帶著幾分揶揄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能在開封府做事的,眼力見都不差,於是眾衙役頓時恍然,紛紛向兩側退讓,瞬間空出來好大一條通道。 說來,那位馬姑娘著實有些矛盾。 就聽哢嚓嚓幾聲悶響,眾衙役們紛紛變色,那漢子猛地瞪大眼睛,渾身一僵,然後就像條被丟上岸的死魚一樣,軟趴趴癱了下去。 “妙啊!” 人一旦被先入為主的想法困擾,就再也不能做出公正的判斷。 馬冰笑道:“你早年發力不當,又累得狠了,腰背的骨頭都有些錯位,如今雖然按回去,但這些年造成的損傷卻無法彌補。不過若日常保養得當,再不會像以前那樣每逢陰雨天就痛了。” 謝鈺沿著那鮮花連廊往前去,還沒到前院,就聽見一陣殺豬般撕心裂肺的嚎叫。 謝鈺真就去了。 道理謝鈺都懂,唯獨不明白那一聲慘叫從何而來。 那是看病還是行凶? 謝鈺嗯了聲,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說話。 “也好,就照你的意思辦吧。” 那雜役神色複雜道:“就是方才元大人帶回來的一位姑娘,好像是個大夫來的,才剛問完了話出來,說來都來了,順便給大家義診……” “這就很好了,”那漢子喜不自勝,“多謝多謝,馬大夫這一手正骨之術當真神妙!” 謝鈺搖頭,“不會。” 可巧有個衙役正歪頭與同伴說話,無意中往後一瞥,“謝大人?!” 正假寐的貓兒被驚得跳了起來,渾身的毛都炸開了,留下“喵”一聲叫,滋溜一下鑽到花叢中不見了。 如果那位那姑娘確實是罪魁禍首,放在眼皮子底下,也不怕翻出什麽浪來;若不是,在這裡任職絕不比她孤身漂泊在外差,而開封府也喜得人才,兩廂得益。 這樣的人,不是會任意妄為的濫殺之輩。 老實講,他有點想擠進去看,但……又實在做不出扒拉人的舉動,著實左右為難。 牆角的迎春花開得極旺,一叢叢一簇簇,你挨我擠,幾年下來,已然繁衍出一溜兒春日連廊。 那漢子點頭不迭,急忙去掏錢袋,“不貴不貴,值得值得。” 這些年因為腰背痛,他幾乎大半個人都廢了,遭罪不說,也只能做點輕省的營生,俸祿自然也少了。 如今既然治好,日子必然會慢慢好起來,區區二兩銀子又算得了什麽? 默默圍觀的謝鈺:“……” 你是不是對二兩有什麽執念? 帶你回開封府,是讓你來這裡做生意的麽? 馬冰美滋滋收了銀子,頓覺乾勁十足,又對眾人道:“還有誰?” 咦,那不是世子爺? 她沒什麽誠意地對謝鈺頷首示意,然後視線就從他身上劃過去了,不帶半點留戀。 謝鈺:“……” 我不值二兩麽? 眾衙役面面相覷,一時竟無人上前。 若說心動,自然是心動的,可方才同僚那一聲聲慘絕人寰的慘叫著實可怖,萬一自己忍不住,豈不是當眾丟人? 馬冰揚了揚眉毛,忽然似笑非笑道:“我打賭你們沒人敢上,也就只有方才那位好漢罷了。” 謝鈺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這法子……你還真就馬上活學活用了? 有些法子之所以老套卻還屢試不爽,就是因為直戳人類內心深處的衝動,一點就炸。 果不其然,馬冰此言一出,現場頓時躁動起來。 打賭? 你說這個,兄弟們可就不幹了啊。 也不必馬冰再如何動員,當即一人闊步上前,將自己的胸膛拍得砰砰作響,傲然道:“上就上,還能按死我怎的?” 方才被按過的漢子沉默片刻,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是真的有那麽幾次以為自己會死。” 有那麽一瞬間,他似乎看見死去多年的奶奶衝自己笑。 新的勇士:“……” 謝鈺看不下去了。 總覺得再這麽下去,開封府的臉面就要像外面剝落的牆皮一樣,刷拉拉掉光了。 他上前兩步,“馬姑娘,借一步說話。” 眾人見他開口,不便打擾,隻得散了。 離開之前,毛遂自薦那衙役暗自松了口氣,兀自嘴硬,“你們都瞧見了,我是要上去給她按的……” 眾人便都笑道:“這有什麽?人就好端端站在那裡,你隻管等大人與她說完話再去按也不遲,還能飛了怎地?” “是極是極,只怕你到時候不敢去,空說大話而已。” 那人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狡辯道:“習武之人的事……能說不敢麽?”接著又是些好男兒、大丈夫之類聽不清的話,引得眾人哄笑起來,路上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馬冰目送他們離去的樣子,活像在看一堆不翼而飛的銀錠子。 因此,她看向謝鈺的眼神中充滿了明晃晃的不善,“謝大人,該說的我都說了,能走了嗎?” 謝鈺不覺失笑,主動上前幫她收拾醫囊,“馬姑娘沒想過留在開封府麽?” 留下?馬冰一怔,這可是開封府哎!全國上下不知多少人擠破頭想來都來不了呢。 謝鈺將醫囊上沾染的塵土拍了拍才遞過去,“你依舊可外出義診,每月亦有固定俸祿可拿,不必風餐露宿四處奔波,姑娘以為如何?” 陽光落在他的眼底,波光粼粼,似溢滿了柔和的春水。 馬冰忽然有點不自在。 她順手接了醫囊,歪頭一想,眼前一亮,“那我照舊在外行醫,每日往這邊來一趟,兩不耽誤,豈不是好?” 還能賺兩份銀子呢,豈不美滋滋? 謝鈺:“……” 你想得還挺美! 馬冰自己也覺得不大可能,不由訕笑起來。 開封美則美矣,一應開銷確實數倍於別處,她雖不缺銀子,可若長期在外居住,只怕也禁不起消耗。 若果然在這裡謀個缺,房租和每日夥食都可省下,又有俸祿可拿。這一進一出,每月少說也能多出幾兩銀子。 況且謝鈺也說,並不妨礙自己外出和義診…… 謝鈺也不催,就這麽安安靜靜等著,不消片刻便有了答案。 “也好。”馬冰痛快應下,“那日後就打擾啦。” 解決了老大難問題後,馬冰也不著急走了,“對了,徐大人的案子怎麽樣了?” 之前她不是開封府的人,不便詢問,現在問一下,不過分吧? 謝鈺不答反問,“馬姑娘覺得徐家父子為人如何?” 馬冰嘖了聲,停住不動了。 她發現他們兩個有個共同點,看似平和,實則謹慎,從不輕易被人帶著走。表現在言談上,就是一貫問的比答的多。 與人說話實在是一門了不起的學問,你一旦對別人有問必答,就意味著已經淪為弱勢,被人牽著鼻子走,落敗只是遲早的事。 馬冰將問題丟回去,“我一介弱女子的看法重要嗎?” 謝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拋開後半句不提,他對前面的“弱女子”著實不敢苟同。 一直到現在,他腦海中還回蕩著那衙役的慘叫呢。 “重要。”謝鈺淡淡道。 人家都答了,自己也不好一直回避,馬冰略一沉吟,吐出八個字,“屍位素餐,德不配位。” 謝鈺驚訝於她的直白,眉梢微抬。 “你想說,既然我早知道,為什麽還替他們治病,對不對?”馬冰問。 謝鈺點了點頭。 這實在是個很聰穎的姑娘,你只要略表現出一點苗頭,她就輕而易舉猜到後面的。 馬冰仰頭看著蔚藍的天,“大人看這天空何其遼闊,可即便如此,卻仍時有烏雲蔽日,天力尚不可為,人意又如何?” 普天之下,真正的好人又有幾個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