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小孩兒 “甚少見你這樣愁眉苦臉的,”張抱月斜倚著窗框,搖著扇子道,“倒是稀罕。” 對面的馬冰果然愁眉苦臉,一聲接一聲歎氣,活像一隻漏氣的老風箱。 在張抱月面前,她倒是不必偽裝的。 蒲草端了茶上來,見狀笑道:“嘻嘻,一定是為情所困!” 她打小就被賣人青樓,見識有限,所見所知皆不過一個“情”字,故而有此一說。 哪成想歪打正著,就聽馬冰又抱頭歎了一聲。 張抱月手裡的扇子一頓,詫異道:“果然如此?” 還真讓蒲草說著了? 蒲草拍手笑道:“看吧,我才不傻!” 平時張抱月總笑她“小傻子”,小姑娘還不服氣呢。 張抱月拿指頭戳她,又欠身要去倒茶,一看,怔了下,“怎麽把這茶弄來了?” 這可是鴇母私藏的好茶,十分名貴,以往都是隻給那些貴客用的,她們也隻配聞聞味罷了。 蒲草道:“媽媽說了,馬大夫便是貴客,叫姐姐今兒不必忙著接客,隻管好生伺候著便罷。” 張抱月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不屑,看向馬冰時,卻又換上溫柔的戲謔,“聽聽,如今連媽媽都拿你當寶兒。今兒倒是沾了你的光,也叫我們嘗嘗這上千銀子一兩的茶,到底什麽味兒。” 莫說鴇母,便是整個百花樓上下的姑娘們,也少有不喜歡她的。 都是陷在泥潭裡的爛泥豬狗,可偏偏就有個傻姑娘將她們當個人,當個正正經經的人…… “你就別擠兌我了。”馬冰無奈道,又讓蒲草上前,把了脈,細細看她氣色,“嗯,胖了些,高了些,不過還是有些弱。記住,不管遇見什麽事兒,你們都得多吃飯,吃了飯才有力氣。” 有了力氣,以後才能跑得快,跑得遠,叫人追不上。 蒲草用力點頭,小聲道:“記住了,如今不光我多吃,還壓著姐姐多吃呢!” 她底子太差,根本支撐不住長期奔波,所以還得養。 等熬過盛夏,天氣涼快下來,估計也就差不多了。 那時候再跑……有沒有地利不知道,但至少有天時人和! 張抱月正扶在窗口看街景,聞言無奈道:“快別提這個。” 人家都苦夏,食欲不振,偏她每頓還要多吃半碗,連鴇母都驚動了,生怕是被哪個嫖客傷了心,要化悲憤為食欲…… 馬冰就笑。 “回頭……”她頓了頓,到底沒說回頭怎樣,“不管成與不成,我都會把文書提前放在咱們約好的地方,到時候你們拿著就走。” 之所以現在不給,倒不是怕張抱月和蒲草跑了。 一來眼下兩人都弱,尤其是蒲草,日常走一段都要喘,更別提跑了,必須再將養一段日子。 二來青樓裡管得嚴,隔三差五鴇母就會命人搜查窯姐兒們的屋子,生怕她們私藏。萬一提前給了文書,指定給搜出來,到時候大家一起完蛋! 張抱月和蒲草都沉默下來。 良久,才聽張抱月道:“你……且小心些吧。” 她不了解對方的過去,勸不住,也自知沒資格勸,但總覺得這樣一個好姑娘,不該有個壞結果。 若來日大家都得了自由,還能在遠方重聚,該是多麽美妙呀! 下頭來了個賣風車的小販,推著車子邊走邊叫賣。 那獨輪車上面扎著高高的竹架,兩側插滿五顏六色的風車,風一吹,風車便都變成一個個鮮豔的圓環,刷拉拉轉起來。 分明不過是一張彩紙和一點漿糊糊成的,可這樣瞧著,竟美得像極了一段綺夢。 張抱月看得有趣,打發人將那些風車都買了來,統共也不過百十個大錢罷了。 稍後百花樓的夥計幫著扛上來,鴇母竟也跟著來了,進門就絮叨:“我的姐兒,你弄這麽些個破爛兒來作甚,當不得吃,當不得穿的,又這樣寒酸……” 見了馬冰,又堆起滿臉笑,“馬大夫,下頭有個衙役找您呢,說開封府有急事,請您即刻就回。” 張抱月衝她哼了聲,“你管我呢!” 又對馬冰道:“快走吧,回頭我再請你玩。” 馬冰跟她對視一眼,“好。” 如今謝鈺已然起了疑心,她要動手,便是自己跳出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阻止。 謝鈺的為人她很了解,除非有切實的證據,否則絕不會貿然行動。 所以,她必須要有鐵打的不在場證明。 馬冰再看那鴇母,心情不免有些許微妙。 現在你對我這樣笑臉相迎,若來日知道我策劃幫你家姐兒逃跑,只怕生吃我的念頭都有呢。 不過張抱月不過是當年她花五兩銀子買來的,這些年替她賺了何止五千兩,也夠本了。 馬冰下了樓,果然見阿德跟個亂毛雞似的,一張臉紅中透紫,被一群窯姐兒堵在牆角摸來摸去。 “使不得使不得……”這倒霉孩子聽著快哭了,拚命抵抗,奈何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這裡遠不止四隻手。 “姐姐們住手吧,我,我成親了的……”阿德可憐巴巴地哀求。 殊不知他越是這個樣子,姑娘們就越興奮。 “哎呦,便是成了親的才好呢!” “來來來,給你摸,看是奴家軟啊,還是你家娘子軟?” “嘻嘻,可不是,男人們啊最喜歡偷腥的,便是那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著不如偷不著……”一個窯姐兒將高聳的胸脯猛地往他眼前一送,“如今,我便給你偷了!” “媽呀!”阿德眼見著一坨軟肉襲來,頓時驚得魂飛魄散,臉都白了,拚命往後退。 可他背後已是牆縫,卻又往哪裡退? 眾人哄堂大笑。 “好啦,姐姐們,看我的面子,且放他一馬。” 阿德便是如聞天籟,淚眼婆娑地望過去,“馬姑娘!” 這是同僚嗎? 不,這是救命的菩薩! 眾姑娘便都一哄而散,仿佛丟開一隻爛桃兒似的瞬間舍了阿德,轉而圍著馬冰轉起來。 “哎呀馬大夫,這就要走了麽?” “是呀,多待一會兒吧,也讓我們伺候您。” “可不是,每次來了就只找她,我們究竟差哪兒了?” 馬冰遊刃有余地回應著,上前提起仿佛死過一次的阿德,還順手替他拉上不知被誰扯開的衣襟,對眾人笑道:“得了,不必送了,趕明兒有空再來。” 說罷,果然拖著阿德往外走。 眾姑娘們十分戀戀不舍,一窩蜂擠在門口衝她招手,“再來啊~” 走到半路了,阿德才“悠悠轉醒”,劇烈地抽噎一聲,兩隻眼睛裡刷地流下淚來。 完了,他不清白了! 那些大人都忒壞,謝大人使喚元大人,元大人又指使他…… 馬冰失笑,翻身上馬,“不就給人摸幾下,又不會掉塊肉,看你這德行,衙門出什麽事兒了?” 阿德勉強收拾了下支離破碎的貞操,將那個孩子的事兒簡單說了遍,剛說完,抬頭就已經能望見衙門口了。 “看,那不是?”阿德眼睛一亮,指著牆根兒底下一個小小的身影說。 馬冰定睛一看,是個約莫六七歲的孩子,一身靛藍布衣,雖不大值錢,但很是乾淨齊整,應該是個好人家的孩子。 可一個小孩兒,怎麽天天往這兒鑽? “小孩兒!” 馬冰打馬過去,叫了一聲。 正在門內觀察的謝鈺和元培一聽,都是一驚。 阿德也在後面慌忙提示,“馬姑娘,不能喊,不能喊啊!” 那小孩兒忒膽兒小,但凡有人一叫,就跟貓仔兒似的竄了。 回來的路上不都說了嗎,怎麽馬姑娘竟忘了? 果不其然,馬冰這一嗓子一出,那小孩兒瞬間一個激靈,竟拔腿就跑。 早有準備的馬冰一甩馬鞭,大黑馬嗖地竄了出去,眨眼功夫就到了那小孩兒身邊。 馬冰也不下馬,竟單手控韁,偏開身子,狠狠彎腰將他撈上馬背! 那小孩兒還沒回過神來便覺雙腳離地,然後一陣天旋地轉,低頭一看,哇,好高! 他頓時嚇得動都不敢動了。 這一連串動作隻發生在頃刻間,謝鈺剛叫了聲好,馬冰就夾著那孩子打馬回來。 之前打馬球時,他也曾用過這招鐙裡藏身,但當時隻為打球,並不負重。 而今天馬冰這一手,力量、技巧、膽識,以及出手的時機,無一不精,只有經驗最老到的騎手才能辦到。 小孩兒這會兒才回過神來,拚命掙扎。 馬冰往他腦門兒上彈了下,“再動,把你扔下去。” 謝鈺:“……” 說好的對小孩子要溫和呢? 卻見那小孩兒果然如凍僵了的鵪鶉,縮著不敢動了。 馬冰利落地滾鞍落馬,又把那孩子丟給元培,啼笑皆非地看著這幾個大男人,“你們也忒矯枉過正,雖說對孩子要和氣,可跑了還怎麽和氣?” 眾人:“……” 還真是。 傻了不是! 他沒有太多對付孩童的經驗,又擔心太過強硬嚇著他們,難免束手束腳,竟忘了這個。 那小孩兒被一群大人圍在中間,癟了癟嘴,眼見著要哭。 馬冰從荷包裡掏出薄荷糖,“哭就不給了。” 小孩兒瞬間止住。 謝鈺:“……” 合著就一塊糖的事兒! 那小孩兒似乎很懼怕衙門,不肯進去,馬冰也不勉強,就找了個牆根兒陰涼處蹲下,“你來報案?” 謝鈺看著這一大一小的姿勢,猶豫了下,也去挨著蹲下。 元培和阿德對視一眼,正琢磨是不是也去扎一頭,卻聽謝鈺頭也不回道:“走遠些,別嚇著孩子。” 兩人:“……” 隻好鬱悶地走遠些。 什麽嚇著孩子,您面無表情的樣子比誰都嚇人好嗎? 小孩兒拿了糖,也不舍得全放到嘴巴裡,隻拿著一下下舔。 一抬頭,對上謝鈺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小孩兒縮了縮脖子,遲疑著,往馬冰身邊湊。 嗚嗚,這個哥哥好嚇人。 謝鈺:“……” 馬冰忍笑,摸了摸他的小腦瓜,“沒事兒,他是好人。” 小孩兒癟著嘴,不信。 謝鈺:“……” 小孩兒都是這麽麻煩的嗎? 我小時候也這樣? 馬冰噗嗤笑了聲,謝鈺就木著臉瞅她,馬冰趕緊收斂表情,問那小孩兒,“你叫什麽?” “小豬。”小孩兒小聲道,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馬冰和謝鈺都差點忍不住笑,但看著孩子緊張兮兮的臉,又生生忍住。 “為什麽叫小豬?”謝鈺竟然問出口了! 小豬戳著指頭道:“爹說,希望我像小豬仔一樣胖,以後也值錢。” 謝鈺:“……” 馬冰:“……” 嗯,也沒什麽毛病。 “那小豬,”馬冰捏了捏眉心,努力讓自己正經起來,“你這幾天總往這邊來,是想找人呢,還是報案?” 小豬緊張兮兮地看了看四周,湊到她耳邊,小聲道:“姐姐,我,我覺得他殺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