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情分 “大人,不行啊,如今王河的那些鄰居躲我們都跟躲賊似的,老遠看了就關門……”阿德擦著身上的雨水,十分憋悶地說。 這幾天,開封府的人又去了幾波,反覆詢問,軟硬兼施,試圖找出新的突破口。 一開始王河的家人和鄰居們還算配合,但次數多了,也漸漸不耐煩起來。 “都說了沒見過沒見過,差爺,你們還要問幾遍呀?” “又不是我家的漢子,大人,您問我也沒用呐!” “嗨,依我說,死了就死了嘛,正好皆大歡喜,查什麽呢?” “差爺們,你們一月才拿幾個錢兒?何苦來哉!” 有膽子大的,也有膽子小的,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將最初說的那些話車軲轆似的重複幾遍,然後就沒了新詞兒。 今天阿德去蹲了一日,本想找些年紀小的套個話,誰承想人家大老遠一看見外人就關門,防賊也沒這麽利索。 好不容易找到個落單的小少年,阿德狂喜,結果還沒靠近呢,那孩子便扯開嗓子哭嚎起來,尖利的聲音響徹寰宇: “哇啊啊啊啊,有壞人啊啊啊!” 阿德:“……” 他簡直不想回憶自己如何在大雨滂沱中如何狼狽地一邊躲閃來自鄉親們的掃把、雞毛撣子、柴火棍兒,一邊聲嘶力竭地解釋自己真的是開封府的衙役。 雨紛紛,傷透我的心! 阿德悲苦萬分地說完,一抬頭,卻見謝鈺等人正面目扭曲,似乎在拚命壓抑某種情緒。 見他看過來,眾人紛紛別開臉,借口低頭喝茶的喝茶,望天的望天,戳螞蟻窩的戳螞蟻窩。 看著他們抖動的肩膀,臉上頂著幾道抓痕的阿德終於爆發,“你們竟然還笑?!” “噗哈哈哈哈!” 元培帶頭笑出聲,抓著門框的身體面條似的滑落下來,笑得直不起腰。 謝鈺攥著拳頭抵在唇邊笑了幾聲,到底覺得不厚道,又努力將嘴角壓下去,“辛苦,這幾日你先歇著,不必再去。” 阿德往元培的屁股上狠狠踢了兩腳,哼了聲,這才坐回去。 “大人,這麽下去不是辦法。”霍平甕聲甕氣道。 謝鈺站起身,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幕道:“嗯,先停幾日。” 雨連著下了兩天了,不見日頭,屋裡屋外都泛出潮氣,衣服穿上沒一會兒就貼在皮膚上,潮乎乎的不舒坦。 這幾天紅臉白臉都唱遍了,白石鎮的人仍不肯松口,再這麽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 窗下一株月季是今年剛移栽的,枝葉還很纖細,耐不住這樣晝夜無休的澆灌,挑著大花苞的枝條有些蔫嗒嗒的。 謝鈺將手伸出窗外,把那枝條挪到旁邊的老花杆上,“對了,王河的家人有說要來收斂屍骨麽?” 阿德搖頭,“那家人的嫌棄是真的一點兒不遮掩,我不說,他們就沒問過。” 今天一大早,他就去了王河家,說起收斂屍骨的事。 那家人簡直一點破綻都沒有,或者說,其實他們全身都是破綻,奈何衙門沒證據。 他們的反應實在太平靜了些。 說句不中聽的,就是誰家養的雞死了,也會比王河的家人激動些。 “那孽子不配入王家祖墳,”面容慈祥的王老爺子說這話的時候,冷漠至極,“也不必勞煩衙門看守,直接丟去野墳場就是了。” 這話說的,阿德都沒法接了。 而王老太太和王香也是一臉平靜。 或許對他們來說,死的不過是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還不如一開始就沒有過。 半晌,阿德才說:“那得簽個文書,不然日後不好說。你們確定不再看最後一眼?” 一家人都搖頭。 王老爺子道:“看了,難不成還能從小重新教導?子不教,父之過,”他重重歎了口氣,竟對兒媳說,“那孽障成了那般模樣,都是我的過錯,來日我百年之後,也不許入祖墳。” 這話說得極重,惹得婆媳倆都低低抽噎起來。 人家都說到這份兒上,阿德也不禁肅然起敬,更沒法兒待了。 走的時候,他想起來一件事,“對了,王河被發現的時候,只剩一副骨架了。” “他們作何反應?”謝鈺動作一頓。 雨珠順著房簷擊打著他的手背,水花凌凌,似打在白玉上。 “很驚訝,”阿德又回憶了下,再次肯定道,“非常驚訝。” 驚訝…… 他們對王河的死早有準備,卻對這樣的死法驚訝,可見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也就是說,若埋屍人真的是他們,王河入土後被老鼠啃光的事情,並非本意。 謝鈺起身,甩手,一串水珠便順著他的手背飛了出去。 這算什麽? 連老天都在幫他們,天時,地利,人和嗎? 天意如此? 有個新來的衙役意圖表現自己,見狀便大咧咧道:“大人,不如讓卑職去捉幾個人來,也不必同他們客氣,幾個板子下去,還有不招的?” 話音未落,卻見元培等人齊刷刷望過來。 “混帳!”霍平喝道。 他雖生得威猛,素日待兄弟們卻極和氣,此時驟然爆發,凶性撲面而來,那衙役的冷汗瞬間涔涔而下。 就連平時最喜歡與人玩笑的元培也沒了笑意,冷冷道:“你有證據麽?” 那衙役已然感覺不妙,卻還是本能地搖頭,“沒,沒有。” “那還不滾?”元培驟然變臉。 按照律法,衙門確實有用刑的權力,但前提是“證據確鑿”,而嫌犯卻“拒不認罪”。 如今衙門連點像樣的證據都拿不出來,動什麽刑?對誰動刑?! 若人人如此,破案途中稍有滯澀就動刑,天下還不亂了套! 那衙役頓時嚇得屁滾尿流,縮著脖子跑出去了。 謝鈺皺眉,“這便是個酷吏的苗子,告訴外頭的人,明兒就不用他來了。” 眾人應了。 有個穿著灰色短打的青年自廊下而來,卻是有些面生。 謝鈺見了,對元培等人道:“散了吧。” 眾人齊聲應了,出門與那青年頷首示意,從連廊另一邊去了。 “大人。”等他們走了,那青年才進來。 謝鈺點點頭,“說吧。” 那青年便道:“付文山六月初九要出門為老友做生日,預計三日後回。六月十二是胡青的老師的重孫百日,他已經叫人在家裡準備,看樣子是要親自去的……六月十六,田嵩要往城郊福雲寺去,聽高僧講經說法。” 正踱步的謝鈺腳下一頓。 六月十六,田嵩去福雲寺? 趙夫人也要在那天去那裡,她還說要帶馬姑娘去。 會是單純的巧合嗎? 經歷了這麽多,謝鈺已經不信“巧合”二字了。 自從得了皇帝許可後,謝鈺便翻看了許多塵封的卷宗文檔,最終將懷疑的名單縮減到八人。 這八人或是當年曾在涼州一帶為官,或是曾直接或間接參與到涼州大戰明裡暗裡的爭鬥,都有可能是繼范石溪、徐茂才之後的下一個目標。 而這八人之中,又有五人在開封。 若之前的事當真是馬冰所為,那麽這五人中的一個,便最有可能是她接下來的目標。 眼下謝鈺沒有直接審問的權力,況且都是千年的狐狸,平安無事這麽久,問也未必問出什麽。 於是他就派了信得過的侍從出去,暗中調查他們的行蹤,守株待兔。 這實在是個笨辦法,但也是沒法子的事。 最初,他是想派人跟蹤馬冰的。 但那姑娘或許曾編造過無數謊言,唯獨一條,應當是真的: 她確實是名優秀的獵人。 跟蹤這門技巧,本就是人模仿野獸而成,而若一個人能在與野獸的較量中全身而退,普通的跟蹤也實在有些不夠看。 未免打草驚蛇,也隻好作罷。 “大人,還要再探嗎?”青年問。 “再探。”謝鈺緩緩吐了口氣,“多留神福雲寺,提前派幾個人過去。” “是。”青年領命而去。 同一時間,城郊留亭。 這本是一座極其不起眼的小亭子,但因早年曾有幾位詩詞大家陸續被貶,都從這裡去往各地,曾在此與友人作別,留下不少名篇,漸漸得了名氣,被後人稱作“留亭”。 留亭,挽留之意。 而今天,馬冰也要在這裡送別一位友人。 打著袁家印記的車隊緩緩駛來,細密的雨幕斜織在車廂上,朦朧一片。 不多時,馬車停在留亭之外,卻沒人下來。 過了會兒,一個眼熟的丫頭擎著油紙傘下了車,低聲道:“姑娘,我們姑娘說,此時見面叫人心中難過,隔著簾子說,也是一樣的。” 說完,車夫和丫頭、婆子們就都去遠處避雨去了。 來之前,馬冰確實有無數話想說,可此時此刻,卻都像堵在嗓子眼兒裡,憋不出來了。 說什麽呢? 讓她別走?可留下也只是徒增傷心,難不成要欺騙這個傻姑娘? 那樣虛假的情誼,還不如沒有。 她沒先開口,車裡的人也沒出聲,一時間,周遭只剩下潺潺雨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袁媛的聲音顫巍巍響起來,“姐姐,是我不好,可如今,你竟一句話都不願意同我說了麽?” 她的聲音有些啞,曾經的快活清脆似乎都隨著當日隱晦的表白消失不見。 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到底是不一樣了。 馬冰心頭一緊,不由百感交集,“自然不是,只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袁媛抽噎起來。 “別哭啦,”馬冰軟聲道,“該把眼睛弄壞了。” “就,就這一回,”袁媛啜泣道,“最後一回。” 馬冰心中不是滋味,眼眶泛酸,下意識說:“或許,或許當初咱們不……” “姐姐!”袁媛似乎知道她想說什麽,哭著搶道,“我從不後悔那日去看馬球,也不後悔認識你!” 她什麽都懂。 她沒有錯,馬冰也沒錯,這份心意也沒有錯,只是……造化弄人。 她本以為會這麽長長久久下去,卻沒想到此番相遇只是兩條短暫交匯的河,終究要往不同方向奔流。 袁媛其實很想掀開車簾看一眼,卻唯恐這一眼,就不舍得走了。 她已經給家人添了許多麻煩,斷不可再節外生枝,惹得姐姐膩煩。 母親家去後說過,姐姐確實沒有那樣的意思,既如此,她也不敢奢求更多。 能給彼此留個好印象,也就罷了。 袁媛看著自己已經瘦出青筋的手,掌心裡緊緊攥著幾枚書簽子,泣不成聲,“我隨了自己的心,我不後悔……只是,只是姐姐,你別討厭我。” 她生在袁家,自小看著世事變化,曾以為自己一輩子也就看到頭了。 如今傻樂呵,也不過長大後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找個自己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嫁了,生兒育女,相夫教子。 或許時間久了,她會喜歡那個男人,或許不會。 但那又怎樣呢? 周圍的長輩不都是這麽過來的? 她應當也不會有什麽不同。 但誰也沒想到,不過是一次最尋常不過的馬球賽,讓一切變得不同了。 她認識了一個人,一個與自己見過聽過的都不同的人。 那人像一團火,毫無征兆闖入自己枯山冷水般乏味的人生,瞬間把一切都照亮了。 陌生的情緒迅速發酵,瘋狂蔓延,袁媛茫然又恐懼,卻又止不住地往上靠。 在過去十幾年的短暫人生中,她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晰地感覺到,我活著! 馬冰心神劇震,忍不住也落了淚,“傻姑娘,我怎麽會討厭你呢?” 一道簾子,隔著兩個人,誰也沒有再開口。 良久,丫頭狠下心過來提醒,“姑娘,時候不早,該走了,不然要錯過宿頭了。” “姐姐!”到了這會兒,袁媛竟哭不出來了。 大約是過去幾天,她掉的淚實在太多,身體裡空落落,早就幹了。 “你好好的,好好的!”馬冰的心砰砰狂跳起來,“給我地址,我給你寫信,你好好的!” 她有點擔心,擔心這個小姑娘自己想不開。 聽著她急得變了調的聲音,袁媛忽然笑了,懸了大半個月的心終於落下來。 真好,姐姐沒討厭我。 “姐姐放心,”她笑道,“我會好好的,還準備以後為爹娘養老送終呢。” 說完,也不等馬冰說話,袁媛便揚聲道:“走吧!” “袁媛!”馬冰下意識追了幾步。 她沒打傘,雨水劈頭蓋臉落下來。 六月的雨,竟也這樣涼? 袁媛的貼身丫頭見了,忙叫人取了把傘來,連同一張紙條塞過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追著馬車去了。 袁媛終於沒忍住回了頭,最後一次從車簾縫隙中看了那人一眼,淚如雨下。 就這樣吧。 人一輩子能有這麽一段值得反覆回味的過往,也夠了。 也許等將來哪一天,她想開了,想清楚了,淡忘了,就會再回開封來,再像以前的普通姐妹一樣,說說笑笑。 可……這樣刻骨銘心的情分,怎麽能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