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禦前對質 章言敲登聞鼓的事情鬧得很大, 整個朝堂和京城都驚動了。 眾人怎麽都想象不到,堂堂丞相府怎麽會這麽對待一個沒有根基的貢士,對付就罷了, 竟然還被人拿捏住了。 也想象不到,章言一個小小的貢士,誰給他的勇氣竟然敢對上龐然大物的相府。 但這些都影響不了人們對這件事情的興致。畢竟這是皇上登基以來,第一次有人敲響登聞鼓。 街頭編故事的人打算以此為背景創作一個新科狀元與貪官鬥爭的故事。 王熠聽到這件事時,口中的酒噴了出來,“你們說敲登聞鼓的人是誰, 哪個章言。” “明州府荊南縣貢士章言。” “王兄也來自明州府, 莫不是認識這位會試第九名的貢士。”章言名字傳出來時, 大家已經把他的底細打探的十分清楚。 認識, 實在是太認識了。 就是靠著章言賣給他的葡萄酒方子, 王熠才從一眾堂兄中殺出來,來到京城, 在禦史家的三公子身邊做些雜務, 負責葡萄酒在京城的買賣。 章言和劉樊擬的狀紙字字血淚,文采斐然,但這些官員不是那麽容易被煽動的,自然看出了其中的誇大之處。 鬼神之事不好定論。但這些人確確實實是被章貢士極其夫郎捆住牽到了登聞鼓處,章貢士極其夫郎也是這麽說的,兩方口供對得上,辦案人員就將其記錄在案。還用小字備注了章貢士夫郎藍因虎背熊腰力能扛鼎似西楚霸王再世。 甚至還有人說,昨天晚上鬧了鬼,他們到了章家門口沒法動手連話都說不了,只能站著讓那個章夫郎打。 區區丞相府二管家就能威脅驅使五城兵馬司一百人馬,使其無視禁令,在沒有長官命令京兆府允許的情況下,就敢前去迫害春闈貢士,大理寺卿刑部侍郎還有京兆尹都知道一旦這件事情報上去會怎樣觸動龍椅上那位敏[gǎn]的神經。 王熠有些為章言可惜。 這兩件事關鍵但不是最重要的。 丞相府管家仗勢欺人有,不過他們遇上了硬茬,欺負別人不成反被人打成了狗。當從那些犯人口中審問出章貢士的夫郎以一當百,一個人打退了一百個巡邏士兵時,辦案的人都覺得自己在夢裡,甚至還對這些人犯用了刑。 貢士章言是因為有個“好夫郎”,他們到時候可沒有這樣的“幸運”。 這是不在乎仕途了吧。 此次查案過程中京兆尹衙門這邊出力最多。 破家滅門談不上,但私闖民宅蓄意傷人是有的。 現在更是把天捅了個洞, 連丞相都敢對上。 王熠跟在三公子身邊許久,也有了一些政治眼光。章言鬧出的事情並不足以扳倒丞相,等丞相恢復元氣挺了過來,說不定馬上就要在仕途上打壓章言了。 京兆尹負責京城的治安和百姓的治理,昨晚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發生了五城兵馬司私自調兵私闖民宅傷害新進貢士及其家人的事情,為了將功折罪,他們也必須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不過, 他好像從三公子那裡聽過, 他們族中的這位禦史叔爺和丞相政見不同, 對丞相結黨營私提拔朋黨早有彈劾之心, 但因為皇上看中信任丞相不得不避其鋒芒。這次豈不是一個好機會。 但是每個人都這麽說。 甚至連章言敲登聞鼓的動機他們也能理解了,他雖然已經是貢士,但殿試還沒有舉行,未曾賜予進士出身,沒有官位在身,不能進言。五城兵馬司都聽丞相府的,天子腳下還有破人家門的事情發生,他不知可以向誰求助,只能選擇求助天子。 敲登聞鼓這件事形式上很轟動,但案情本身並不複雜,大理寺、刑部、京兆尹合力辦案,效率很高。通過對丞相府二管家和兵馬司士兵的刑訊,很快就弄清楚了原委。竟是丞相府的庶出哥兒看上了章言,想要逼章言休夫另娶。丞相府下人請不到章言,還被章言夫郎教訓了,於是威逼兵馬司校尉派人捉拿他們。 人家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他和那位章兄士別四年,對方一路從秀才扶搖直上, 馬上就要成為新科進士了。 想到這裡,王熠酒也不喝了,告別了狐朋狗友,出去打探章言的消息了。 甚至連他們這樣的大臣也產生了危機感,若是他們有朝一日得罪了丞相府的下人,當天晚上會不會也被破家滅門了。 此案件不光朝中大臣盯著,民間聽到風聲的百姓,春闈結束逗留在京城的學子們也都在關注,他們也不敢隱瞞,據實呈報了上去。 整個案情呈送到禦前,龍椅上的那位皇帝的確生了不小的氣。 這其中透露出的文武勾結讓他如鯁在喉,食不下咽。 皇帝今年二十九歲,正是一個帝王年富力強想要建功立業的時候。八年前,先皇臨終傳位給他,命丞相為輔政大臣輔佐他。 最開始的幾年,他和丞相君臣相得,穩定了皇位交替時動蕩的時局。 皇帝一直對丞相信任有加。但隨著時間流逝,丞相大權在握,大肆提拔自己派系的人,朝堂幾乎成為丞相的一言堂,讓皇帝十分不悅。 更後來,皇帝與丞相相合的政令上下通達,不合之處常常遭遇掣肘,銳意進取的君王與頑固守舊棧戀權位曾經輔佐他坐穩江山的丞相已經生了嫌隙。 但念在丞相勞苦功高的份上,皇帝只打算時機成熟時讓丞相回去養老,並不打算對他做什麽。 只是如今丞相的手伸到了主管京城防務的五城兵馬司裡,就讓皇帝不能容忍了。丞相掌管朝政權傾朝野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今又把手伸到了兵營,是不是哪一天不滿足手中的權利,想要更進一步時,就把他這個皇帝換了。 就算丞相沒有這個意思。 但五城兵馬司的人能被丞相府一個下人威脅,說明兵營的人認的是丞相,忘記了他這個皇帝才是他們真正的主人。深一步想,或許軍營中許多武將都倒向丞相了。 皇帝讓身邊的大太監去將丞相叫來。 丞相姓許,章言敲登聞鼓告禦狀,早有人給他遞了消息。當時他正要出門,來人告知二管家昨晚帶了兵馬司的人晚上去捉拿新貢士,許丞相當即回到宅子去尋他的寵妾雲嵐夫人。 雲嵐夫人是丞相的一個遠方表妹,家道中落前來投靠是她姨母的丞相母親,和丞相暗生情愫,做了丞相的妾室。二管家正是她的人。仗著雲嵐夫人受寵,二管家平時在府中就作威作福。若不是雲嵐無子,只有一個哥兒,說不得丞相正室夫人那裡他也不放在眼裡。 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刁奴。 許丞相一到禦前,就跪下來和皇帝請罪,“老臣治家不嚴,請皇上贖罪。” “朕到是不知,丞相府的豪奴都能指揮動五城兵馬司的人,逼迫朕的新科貢士休夫另娶,人家不從就帶著人去破家滅門,打殺貢士的夫郎兒子。卿的哥兒若實在是愁嫁,朕這裡有不少好兒郎。” 許丞相心裡一個咯噔,皇帝說話如此不留情面,心裡怕是對他有了隔閡與防備,他想淡化相府和武將有關聯這件事,降低這件事在皇帝心中的影響,於是不惜自曝其短,“臣治家不嚴,導致豪奴橫行,欺壓新科貢士,是臣之過,還請皇上治罪。然家中內眷請章貢士過府一敘,實在別有內情。” “什麽內情?” 丞相掩面,“回皇上,老臣實在羞於說出口。” “前些日子,臣的妾室雲嵐發現臣庶出哥兒玉竹讓下人去買墮胎藥,才知玉竹被人誘騙失了清白。雲嵐死死逼問那人是誰,玉竹才告知是這一屆新科貢士章言。” “婦道人家不懂事,覺得讓玉竹嫁過去就能遮掩醜事。瞞著臣私下調查章言,等查到章言有夫有子,就想仗著臣的權勢逼迫章貢士休夫。雲嵐讓府中奴才去請章貢士,被章貢士的夫郎教訓了一頓。那奴才怕辦事不利回府受罰,假借相府的名義逼迫兵馬司人馬去擒人。” “豪奴作惡,死不足惜。婦孺無知,卻出自一片拳拳愛子之心,請皇上為我家哥兒做主。” “貢士章言哄騙丞相府哥兒珠胎暗結,可有證據?”皇帝停頓了一下問道。 “臣的哥兒和哥兒腹中的胎兒都是證據。” 皇帝讓人去傳喚章言來,章言和藍因現在都在京兆府協助辦案,皇帝傳召,藍因想跟著章言一起去,但是傳旨的公公想到藍因的厲害,可不敢把這個大殺器帶到皇上面前,隻讓章言一個人過去。 藍因目送挨了仗刑的相公挺直離去,眼中滿是擔心。從挨打到現在過了好幾個時辰了,相公的背還沒有上藥,不知道成什麽樣了。 章言到了禦前,從皇帝的詢問丞相的指責中得知丞相府的庶出哥兒有了身孕,心中的疑惑都揭開了。電光火閃間,一個人影劃過他的腦海。他來不及細想,就又消失了。 他就說憑原身的品貌,有家有子,根本夠不上丞相府的哥兒。如果是相府哥兒珠胎暗結,想要找個老實的接盤俠,那麽一切都合理了。 但他是不可能做這個接盤俠的。 “回皇上,學生並不認識什麽相府的哥兒,更遑論與人暗通款曲,騙人清白。學生自從到了京城,不是與友人一同參加文會酒會,就是在家中溫書,一切行跡皆可查證,同行的淮安貢士劉樊可為學生作證。學生和劉兄在上京途中相遇,到了京城又租住在同一個胡同比鄰而居 ,平時都在一起活動。”劉樊之前說過有需要可以為章言作證,事到如今章言也不客氣了。 然後他遲疑了一下繼續道,“學生早就答應過夫郎今生隻守著他一人,夫郎力大,學生並不敢冒著生命危險得罪於他。” 想到供詞上備注的章言家中夫郎力大無窮西楚霸王在世,章言不以為恥地說不敢得罪夫郎,害怕有生命危險,皇帝差點沒忍住被逗笑,好在為了維持自己的威嚴,他還是忍著沒有笑出聲。 但許丞相並不買章言的帳,“人證物證俱在,小子還想抵賴拒不認錯。你如此做,可曾對得起含辛茹苦撫育你長大的父母,苦心孤詣教導你的師長。”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丞相有人證,學生也有。丞相說學生毀了令哥兒清白,請問是在何時何地,當時旁邊可有其他人,學生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相府哥兒又說了什麽做了什麽。若丞相不能答,學生願意和相府哥兒對質。”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