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城隍廟 因為章瑛的攪合,章言想單獨去縣城的事情落了空,還不得不帶上藍因這隻礙手礙腳的小蟲子。 三月三當天,章言和藍因起了個大早。 呆呆目送著自家大哥和哥夫遠去的毫不留戀的背影,直到看不清時,章瑛哇地一聲委屈地哭了出來。 “哭啥,中午給你做肉吃。”章言娘見章瑛一副小可憐的模樣安慰道。 “哇——,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去過廟會。”此時在章瑛的心裡,城隍廟會的魅力遠遠大過吃肉。 她長到這麽大,除了去過大伯家一兩次,就再也沒有去過縣城。更別提,去廟會上玩了。 聽去過的人說,廟會上有好吃賣小吃的攤販,還有舞獅子的、演雜耍、說口技的,還有一條街的戲班子從街頭唱到街尾。 她早就想去看了。 章言娘見章瑛越哄越來勁,沒好氣地道,“多大點事兒,一輩子沒去過縣城的人多的是,你沒去過廟會就哭成這樣,那人家該怎麽活。等你年紀大一些不會丟了,再讓你哥和你哥夫帶著你去玩。” 藍因甚至覺得,能被自家的雄主引導著做一件事,是一種非常美妙的經歷。其他的雌蟲,肯定少有像他這樣,能被雄主領著去買點心。 章大伯見章言不是胡鬧的人,心下滿意,“既然早有約定,不可失信於人。要是時間來得及,就去城隍廟祈個福求個心安。” “侄兒正是這樣打算的。”章言回。他來縣城的目的,本就是為了城隍廟,其他的事情都是托詞。 章瑛閉上嘴,也不哭了。 “相公,你有什麽想吃的?”藍因聞著街邊傳來的食物香味問章言。 藍因見章言沒有生氣的樣子,松了口氣愉快地跟在章言身後。因為不是很認識這個世界的字和東西,藍因隱隱有更加不合格的趨勢。 等到將來哥夫有空了,她再讓哥夫帶著她去。 藍因不住點頭,他會用自己熱烈的愛包圍雄主,不會讓雄主覺得孤單的。 哥不喜歡哥夫,上次陪著哥去見哥的夫子時犯了錯,哥一直對哥夫愛搭不理,要不是哥夫纏著哥,哥可以一整天不和哥夫說一句話,哥夫好不容易能和哥一起出去玩。帶上她,哥夫就沒有辦法和哥培養感情了。章瑛再次使勁擦了把眼淚,她這次不去廟會了,她不是那樣沒有良心的人,為了自己的快樂,讓哥夫難過的。 章言考縣試是整個章家的大事,章大伯十分關心。 但是他的雄主是個溫柔善良善解人意(大霧)的好雄主,並不和他計較這些可大可小的問題。 藍因認為雄主所居住的這個星球,真是太適合他和雄主了。 藍因有問必答。 等到了城隍廟外邊,章言說什麽也不帶藍因進去。在藍因不放心的糾纏下,以絕對的權威下達了身為雄主的命令。 章言搖頭,“咱們先去大伯家。” “言兒這孩子性子有些冷,你要對他包容有耐心些,他早晚會被你感動的。”大伯娘道。 章言不知道藍因心裡那麽多的彎彎繞繞,“先去買東西。” 章言打算先把藍因送到章大伯家,然後自己再去城隍廟。 “不準再跟著我進去,否則我就趕你走。”章言嚴肅地道。 章言和藍因到章家的時候,章大伯一家還沒有出發去鋪子。章大伯見到章言,將他叫到一旁,不讚同地問道,“你怎麽不在家準備縣試,反而上城裡來了。” 雄蟲擁有和正夫離婚,拋棄側夫、雌侍,雌奴的絕對權利,被離婚、被拋棄的蟲都是雌蟲中的恥辱,要遭蟲嘲笑的。他們幸運的得到了寶貴的令蟲豔羨的擁有雄主的機會,卻因為自己的失誤不討喜,被雄主給放棄了,這對許多一輩子沒見過雄蟲的雌蟲來說,簡直是不可原諒。這樣的雌蟲比那些一輩子單身的雌蟲地位還要低。 做了千年的鬼,章言不大習慣這些人情往來。既然章言娘已經叮囑過了,他也不能不當回事。 大伯娘這邊拉著藍因進了房間,給藍因上了些果子糕點,又問了一些章言近期的情況,將給章家的回禮給藍因收拾出來,讓藍因走的時候別忘記拿。 章言和藍因走的早,到縣城時,舞龍舞獅隊還在城南街頭的茶樓歇腳,不少小攤販佔據了街道邊的位置在賣早食。 只要能和他的雄主在一起,就算一輩子回不去聯邦也沒有關系。藍因偶爾會想起聯邦還有他的戰友,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是心中的一點兒眷戀。他認為他的生活應該在和雄主的未來裡,不在過去。 藍因一點兒都不想被拋棄。 今天的他又是個不合格的正夫,藍因盡量讓自己表現的靠譜能乾一些,希望雄主能晚些發現自己的失職。 章瑛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難過的道,“哥夫那麽厲害肯定不會讓人把我偷走的。” 章言娘見章瑛不哭了,履行自己的諾言給她燉肉去了。 不管是因為舍不得離開雄主,還是因為社會的壓力,他都不想被拋棄,他想擁有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和雄主還有將來的小蟲崽們生活在一起。 藍因不知道章言的想法,盡職盡責地傳達臨走前章言娘讓他記住的話,“咱們帶了醃肉和野菜,娘說這些禮輕了,讓咱們再買兩包點心兩包糖再過去大伯家。” “男人就和孩子似的,你要順毛摸,多哄著,你也莫要著急。我和言兒他大伯今天還有事,就不多招待你們了,你們好好玩,有什麽事情去鋪子裡找我們。改天再過來,咱門娘倆再好好說說話。”大伯娘道,雖然只見了章言和藍因相處兩面,章言大伯娘就已經知道這小兩口感情並不是很好,才有上面的提點。 說完了,藍因還小心翼翼地看向章言。正夫守則上說,雄蟲最不喜歡繁瑣的事情,雌蟲應該提前自己或者設置機器人管家幫雄蟲打理好這些事情。 昨天晚上,章言娘把上次賣半頭野豬得的一兩銀子給了藍因,又額外給了他一些零錢,讓他和章言好好玩。 藍因發覺章言說這話是認真的,並不是嚇唬他,白著一張臉哀求道,“雄主,我不跟著你進去,我在外邊等著,隨時保護你。” 廟會是從日上中天的時候開始,一直到晚上祈完福結束。因為百姓愛熱鬧的天性,晚上的祈福雜糅了不少其他節日的特色,比如放孔明燈,放花燈,往樹上綁福袋等,當然拜城隍是少不了的。 “之前和同窗約好了侄兒身體好後要小聚一次,侄兒想趁這個機會答謝同窗,在關於縣試的事情上和同窗互通有無一番。”章言答。 廟會人流大,章言大伯在鋪子采購了一批今天出售的貨物,章言大伯和大伯娘為了看顧鋪子,昨天晚上就將章言的表弟章忠送到了大女兒大女婿家裡。將章言藍因引進家裡耗費了一些時間,再不出門就來不及了,章大伯大伯娘索性把章言和藍因留在家裡,兩個人直接去鋪子了。 “你哥夫跟著你哥去廟會,為了什麽你不知道呀。你吃了你哥夫那麽肉,還想當個拖油瓶,妨礙他和你哥?”章言娘涼涼地問,仿佛章瑛敢回答個是,就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大伯娘見藍因雖然其貌不揚,但整個人大大方方的,不見畏縮,對藍因的印象好了幾分。 章大伯他們走後,章言想自己一個人出門,但被時刻盯著他的藍因發現了,不得不又帶了個小尾巴。 章言徑直走進城隍廟,沒有拒絕藍因在外邊等。 城隍廟正殿中間有一個金身的城隍像,中間擺放著巨大的爐鼎,嫋嫋香煙從中升起,一個仙風道骨的老廟祝立在鼎前,好像在等人。 除了章言再無其他的香客。 “施主來了。”老廟祝和章言問好。 章言上前,“道長安好,在下章言,想求城隍老爺將在下送回來處。” “施主請回,城隍幫不了施主這個忙。”老廟祝道,白色長髯和湧動的香煙糾纏在一起。 “為何?城隍是幫不了我,還是不願幫。” “此番機緣未嘗不是實現施主心中執念的契機,施主與其著眼過去,不如珍惜現在。”老廟祝道。 心中執念? 曾經的章言是有過那麽一點變成人的想法的,可是他自認為那並不強烈,而且經過這一遭他已經沒有這個想法了,隻想做隻快樂的鬼,然後在漫長的歲月流逝中靜待時間的盡頭。 “道長說笑,在下並沒有執念。”章言道。 老廟祝但笑,看了眼章言,又低頭看向跟前插滿線香的爐鼎,“施主想要回到過去何嘗不是一種新的執念。只要施主願意接受現在的一切,煩惱皆消,輪回新起。” 老廟祝的意思,只要章言願意接受現在的一切,過完這一生,章言就不再是鬼,死後也可以進入輪回。 章言聽懂了。 可是—— 他為什麽要接受這樣的安排。 為什麽要接手這樣一個爛人的一生。 為什麽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選擇如何度過一生。 章言作為一隻規矩的老鬼,他也是有自己的原則、清高和喜好的。從進入到原主的身體開始,他就非常非常嫌棄、惡心這個人的所作所為。 這種人,為人,他要敬而遠之,為鬼,他要唾棄死他。 他不要承接此人因果。 不願意為他規避風險、彌補他人。 這樣的人,沒有了最好。 他不想以這個人的身份活著,他寧願一個完全新的開始。 因為章言的怒火,城隍廟內一時之間陰氣陣陣。 老廟祝像是完全察覺不到,仍然靜靜地佇立在爐鼎前,像是一顆挺拔堅韌的胡楊守著它的疆土,又像一輪皎潔雪白的明月高高在上。 “道長可願幫我?”章言陰氣森森地道。 “老道幫不了施主。”老廟祝無奈歎息道。 “嘗聞仙家廟宇香灰秘銀可以驅邪殺鬼,可是真的?”章言問。 “對其他孤魂或許有用,對施主無用。”老廟祝道。 章言不信,他想試試。老廟祝見章言心意已決 ,也不阻攔。 章言靠近爐鼎,從中捧出一捧殘存著溫熱的香灰。他拈了一丁點,伸出舌尖卷走,霎時章言抬頭看向老廟祝,“道長算計我?” “施主冤枉老道了。”老道長冤屈地道。 章言哼了一聲,香灰剛入口,他就感到自己的靈魂和這具身體更加契合,融合的速度更快了,雖然香灰是他自己要吃的,但是這個道人沒有帶著目的來算計他,章言是一點兒都不信的! “施主,既來之則安之。”老廟祝再次勸道。 “道長不怕我為禍人間。”章言道,他好歹是個鬼,雖然附了一具人類的身體,但還有不少能力手段。 “施主不會。”老廟祝篤定地道。 要是這位有這個心,地府早就將人打殺了,閻君也不用費這個心了。 人間的大學真是個好地方,鬼也能給感化了。 老廟祝油鹽不進,任憑章言威逼利誘也無用,“道長,我可是只剩這一條路可走了?” “選擇從來都在施主手上。”老廟祝道。 事不可為,章言不再和廟祝糾纏,拂袖離開。 等走出城隍廟的大門,章言回頭望,臨近中午前來城隍廟祈福的人絡繹不絕,廟中香火鼎盛,小道童在幫著廟中的道士迎來送往。 章言心中再次冷哼,障眼法,他和香客們進入的並不是一個地方。 “相公,你怎麽去了這麽久,你的事情辦好了嗎。”藍因見章言出來,小跑到章言跟前。 章言看著藍因,沉默了許久,“辦好了。” “那咱們走吧。”藍因道。 章言點頭。 章言漫無目的跟著藍因在,一種久違的孤獨再次湧上心頭。仿佛偌大的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人世的種種與他毫不相乾。 藍因時時注意著章言的情況。 他覺得雄主去了一趟廟裡出來,好像整個人都變了。比之前更加沉默,更加沒有存在感。 在家裡的時候,雄主不參與家裡大大小小的事,若不是家人記掛著他,他甚至可以表現的家裡沒有他這個人一樣。 如今這種狀況好像更嚴重了。 雄主更沒有存在感了,或者在減低自己的存在感。 藍因不知道章言在廟裡發生了什麽事,但總覺得不是什麽好事。否則雄主也不會是這麽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 他想回去問問,但是因為更加放心不下章言,就沒有回去。 “雄主,回大伯家往要這裡走。”再次過十字街,身後的章言慢了藍因兩步,無意識走到另一條街上了。 “哦。”章言不在意的又跟上藍因。 這下子藍因更擔心章言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