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數日過去。 越是臨近過年,天就越是晴朗。清陽鎮地屬南方,平日裡少見雪。 京墨算了許久的帳,這會兒隻覺得頭暈眼花。揉揉眼從窗向外探頭看,只見零零星星飄著幾朵雪花。 這幾天天天跟著玉簪學習,京墨在算數這方面算得上是突飛猛進,這幾日便乾脆叫她自己負責起一部分帳來。 這會兒她正巧剛算完一本,就聽見後面傳來一陣腳步。 京墨回頭,來者是含心。她眉間發頂落著幾點白,不一會兒便不見了。手裡還抱著一堆翻開的冊本,累的直喘。 “這是做什麽的?”京墨有些驚訝,連忙上前幫忙。 “這幾日算過的帳都在這兒了,二小姐說將它們分好類,送去善治院。”含心愁眉苦臉地回答。 “那你放在這兒吧,一會兒算完這本,我一起送過去。”京墨翻了翻,發現大多數是這幾個月以來采薇堂的衣食支出。 采薇堂是大姑娘白薇的居所,與二姑娘白芷的芷蘭汀遙遙相對,分布在葳蕤院的兩側。兩個院子布局裝飾大多都相似,只有些小地方因著兩位小姐的偏好而改變。 一邊翻著,京墨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夫人這幾日怎麽樣了?” “夫人這幾日病的越發的重了,這些冊子估摸著是看不了了。”含心長歎一口氣。 她跟著二姑娘,隔三差五的便到葳蕤院請安,今上午正好剛剛去過。 京墨分著心,一半聽著含心說話,一半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這帳本與芷蘭汀相差不多,每月的花銷也差不多,但她總覺得有哪裡奇怪。 “你在看什麽呢?”含心見她許久沒有動作,不由得探頭過來,好奇地問。 “沒什麽,看看帳本算的對不對。”京墨笑了笑,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順手便將帳簿放在一邊。 “那就交給你啦,我回正屋伺候二姑娘去了。”含心長舒一口氣,露出個俏皮的笑。 京墨也笑,點點頭道:“快回去吧。” 含心便推門而去,留她一人繼續算帳。 原本就只剩下個結尾,這會兒趕著去善治院送帳本,她的速度便更快幾分,不到半刻鍾便收了尾。 放下算盤,便開始將帳簿分類。京墨不知道以往白府的分類方法,不由得懊惱,剛剛沒有向含心問個清楚。 只是這會兒總不好再去問她,京墨便按照各個院子分成幾摞不同,再交錯疊到一起,抱在懷裡,準備送去善治院。 雪停了,外頭飄落的薄薄一層雪也已經化完了。只是地面上還有些濕潤,預示著這兒曾經下過雪。 從芷蘭汀到善治院,路不算近。京墨走了半盞茶,才進了善治院的院門。 一進院門便能看見正屋的門半掩著,有幾個身影在來來回回行動。 京墨便快走幾步進去,一進去便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一個是此行要找的玉簪,正在案前收拾著筆硯。另一個是曾經結下梁子的品鶯,正在另一邊乾巴巴地坐著,不知道要做什麽。 沒想到還會再碰見品鶯,京墨微微蹙眉,裝作不認識的樣子略過,徑直走向玉簪。 “玉簪姐姐,這是芷蘭汀這幾日算的帳簿,按照院子已經分好類了,您看我應該放到哪裡?” 帳簿雖薄,一遝帳簿摞起來,也是又厚又重。京墨抱在懷裡半天胳膊已經麻了個徹底,隻想著趕快放下。 “喲,這是哪兒來的小丫頭?這麽不懂規矩,見到前輩也不來問個好。” 玉簪還沒開口,就有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京墨隻裝作沒聽見的樣子,等著玉簪的回復。 玉簪似乎很累的樣子,見到是她還有些恍惚,揉揉額角才道:“你放在這兒吧。” “好,那玉簪姐姐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京墨乖乖放好,便轉身準備離開。 “站住!” 從來沒有被別的小丫鬟這樣無視過,又想起之前被她設計。品鶯臉色一厲,喝道。 京墨腳步一頓,眉眼間略顯不耐。暗自疑惑,這人是真的沒有一點兒規矩,真不知道當時玉簪為什麽要留她下來。 “你這樣沒規矩,當著玉簪的面,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訓教訓你!”說罷,品鶯便要去伸手拉扯京墨。 因為不想跟她有交集,京墨急著走,這個會兒正好背對著品鶯。 “夠了!” 眼看著就要被拉住,卻有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是玉簪。 她的聲音十分疲倦,卻飽含怒意。 “因為你娘,對我有恩,自你進了後院做事,我就對你百般包容,替你收拾爛攤子就算了。今日當著我的面,你還想耍什麽威風?” 沒想到在這裡還能聽見這種秘事,京墨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不該聽下去。 “你、你什麽意思?”沒想到玉簪會呵斥自己,品鶯臉色也變得更難看。 “我什麽意思你應該知道了,從前的事我不追究。從今天開始,我再也不會容忍你做那些不守規矩的事情了。”玉簪冷冷道。 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復,品鶯臉上神色陰晴不定,許久才冷冷地哼了一聲。 “玉簪啊玉簪,你這種忘恩負義的人,也配談規矩?”她收斂了臉上的神色,露出些許高傲。 “你最好不要被我抓到什麽把柄,否則,哼!”品鶯扔下一句話,又回頭看看瑟在一邊裝不存在的京墨,唇角勾出個冷冷的笑。 “至於你,給我等著吧小賤蹄子,我會教你怎麽尊老愛幼的。” 說完,她冷笑著離去。 “…今天這件事,讓你見笑了。”半晌,玉簪的聲音輕輕傳來。 京墨回過頭,看著她仿佛脫了力一般,緩緩跌坐在椅子上。 “玉簪姐姐說笑了,我這幾日得了風寒,頭暈腦脹的,連話都聽不清。” 京墨裝模作樣地咳嗽幾聲,便告退:“芷蘭汀還有事情,我先回去了,玉簪姐姐先忙吧。” 似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玉簪微微一怔,許久抿唇一笑,心裡對她更是滿意許多。 玉簪那兒怎麽想,京墨不知道。這會兒她已經要進芷蘭汀院門了,卻聽見後頭一陣急切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京墨?京墨!你快去,庫房那兒出事了,你快去看看!” 京墨認出那聲音是同在芷蘭汀的另一個三等丫鬟的,又聽她聲音急切不似作偽,連忙答應下來。 因為夫人生日禮物的事,白芷頗信任她,連帶著院子裡幾個三等小丫頭遇事也都愛問她一句,隱隱以京墨為頭了。 “我這就過去,你去告訴含心姐姐一聲。”京墨沉聲道。 她這樣子鎮定,讓那個小丫鬟也沉下了心,用力點點頭,便往芷蘭汀去。 京墨看著她背影遠去,也轉身趕去庫房。 離得庫房很遠,便聽見一陣吵鬧的聲音。 “怎麽你們二姑娘的東西就全寶貝,我們大姑娘的就沒有寶貝?”只聽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 這聲音耳熟得很,京墨臉色一變,是那臭名昭著的秦婆子。 “我倒想知道是誰讓你們這樣輕視大姑娘的?你們趁著夫人病重,就欺負起人了是嗎?” 京墨一進屋,就看見秦婆子掐著腰,對著一屋子的人指指點點。 她的對面站著三個小姑娘,芷蘭汀兩個二等丫鬟在前,護著一個三等小丫頭,挨著秦婆子的罵。 “待過幾日,夫人病好了,我一定要全數稟告夫人!到時候,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麽解釋!” 這話裡話外,全是在暗指二姑娘白芷的不是,若是再叫她這樣說下去,假的也要說成真的了。 “這不是秦嬤嬤嗎?怎麽動了這樣大的氣?”京墨臉上堆出個笑臉,湊到秦婆子跟前,就要攙著她坐下。 “你這是哪來的小丫鬟?這樣沒規矩,誰讓你動我的?”秦婆子沒想到有人過來,下意識地一揮手,將京墨推倒在地。 “嬤嬤消消氣,京墨只是怕嬤嬤氣壞了身子,一時情急,忘了規矩。”京墨做出一副柔弱的樣子,半伏在地上連聲道歉。 這話不是說給秦婆子聽的,而是說給周圍圍觀的那幾個丫鬟小廝聽的。 哪有什麽忘了規矩,分明就是秦婆子不講理。人家一個小丫鬟,只是來攙著她歇息,怎麽就沒規矩了。 秦婆子沒想到這一茬,見她服軟,冷笑一聲道:“你也不用看著我老,就來糊弄我。你跟這庫房的人一樣黑心,以為讓我坐下我就不說了是吧,我偏不!” “你們真是不要臉,這麽大個庫房全擺了你們二小姐的東西。我們大小姐想取兩匹布,就是拿你們二小姐的了?”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妹妹欺負姐姐,還欺負到這份上了!這要是嚷嚷出去外頭人該怎麽評價你們二小姐啊?”秦婆子冷笑一聲,說的話愈發的怪聲怪氣。 “你胡說!這兩匹布是夫人過生日的時候,親口說給二姑娘的。才說過沒幾天,怎麽就要給大姑娘拿去?” 眼看著秦婆子的話越發難聽,那兩個二等丫鬟定然不能讓秦婆子繼續編排自家主子,連聲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