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意識到了這一點,燕山乾脆能不開口就不能開口了。 除了對著觀林海,他大多情況下習慣性的把自己打造成一個啞巴。 在這裡很好。 有飯吃,有衣穿,不必睡茅棚馬廄,更不必日日思慮怎樣去取更多的人頭來向兵勇們換一點熱乾糧。 他就想著,自己一個人練刀,一個人學藝,一個人吃住,等到今後觀林海有用得著他的地方,再以命去回報。 可是這個大宅院遠比燕山預料中的要聒噪太多了。 十二三歲的男孩們見誰都一副八拜之交的態度,也不管他健談不健談,無論是吃飯、外出采買還是考校完的空閑,總會強行將他拽到他們的隊伍裡。 哪怕燕山常年只是一棵背景草木。 那時的觀亭月便是這幫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毛頭小子團體中最為核心的人物。 在燕山的記憶裡,她好像走到何處身邊都不缺人跟著,加之本身又長得高挑,即便是在少年扎堆的地方,也顯得無比惹眼。 往往是把修長的青絲梳成一條大辮子甩在腦後,發間紅繩纏繞。 人還很任性,縱然有練武的課業依舊要穿好看的衣裙出來,整個人光鮮又明亮。 每日負責拉他入夥的弓弩手桐舟老是彎著雙目,滿眼憧憬的傻笑著問他:“怎麽樣,我們家大小姐是不是很漂亮?” 燕山便慢半刻地重複:“……漂亮?” “是啊,漂亮。” 後者點著頭,一臉的與有榮焉,“在常德府……不對,所有軍營裡,都沒有比咱們小姐更漂亮的了!” 燕山年少時的眼中,被眾人圍著的觀亭月就好像是諸天星辰捧起來的孤高明月,燦爛清麗,遙不可及。 他想她那個時候八成也不見得很看得起自己。 觀亭月與他說的話不多,為數不多的言語裡也總是各種嫌棄——嫌他笨,嫌他固執,嫌他頭髮長,嫌他武功不如她好…… 由於語速太快,燕山時常聽不明白她在講什麽,於是便心不在焉地望向別處發呆。 觀亭月每每見他這個樣子就會忿懣地抿嘴磨牙,自己把自己氣得跺腳。 卻從來沒朝他發過什麽火。 若非是她真正上心的東西,她是不屑於動怒的。 觀亭月在意的人和事很少,所以她什麽也不放在心上,過耳就忘。只要她不想,普通人甚至連看見她的正眼都很難。 有那麽一回,燕山坐在欄杆前瞧院子裡的花。 彼時剛入夜,簷下尚未點燈。 觀亭月正倚著紅木柱同觀家三少爺談笑,講到的詞大多複雜,約莫是在討論城中瓦肆的事情,他沒留意這場交談是什麽時候結束的,只出神地盯著曇花裡的心蕊。 冷不防的,忽然感覺有人撩起了自己臉頰邊的發絲。 對方的手指微微帶著涼意,是冷玉一樣的觸感。 他當場一怔,側目地瞬間恰好望見觀亭月瞪大眼睛湊上來,仿若瞧見什麽新奇且意外的事情。 “燕山。”她眸中倒映的星河皓月宛如落入碧潭間的流光,近乎咫尺地挨在他耳畔,語氣訝異,“你竟然有耳洞?” 他被那雙眼狠狠地撞了一下,竟有些張皇地捂住右耳上掛著的獸牙飾物——那是山中村落的習俗,他從旁學來的。 觀亭月不依不饒地去拿開他的手,好似求證般地說道:“真的有啊?” 然後又坐了回去,再開口時仍舊是嫌棄的。 “我都沒有耳洞呢。” 對方輕輕嘀咕,隱約帶著不甘,“你怎麽比我還像個姑娘……” * 中秋過後的弦月因得太亮,把周遭的星辰全數掩蓋了下去。 從長廊上行至盡頭,觀亭月瞥了一眼已然淪為養花之地的練武場,“前面應該便是東廂房。” “大哥好些年沒回家也許還不知道,老爹把這片廂房拆了大半,已經不能住人了。” 由於戰事失利,政敵挑撥,大伯合府上下被朝廷查抄,在此之後他們家花大筆銀錢奔走打點,能變賣的東西也賣得差不多了。 燕山神色不自知地暗了暗,淡聲說:“是啊。連他自己的臥房裡的多寶格和兵器架都沒留下……” 觀亭月正不經意地應了一句,隨即竟驀地驟然駐足停步,目光極為探究地望過來。 如果記憶沒有出錯,印象中他應是從未去過京城的將軍府才對,怎麽知道老爹房中還有兵器架的? 燕山隔著兩步距離與眼前的人靜默對視,恍惚有一瞬,他仿佛覺得已經被她看出什麽來了。 “你是不……” 觀亭月剛起頭,也就是在下一刻,她視線急速挪往別處,戒備道,“誰?” 鄰近的草叢中有何物在動。 燕山猛地回神,幾乎是本能地箭步衝到她前面,急刹在牆角之下。 原地空無一人,但地面的花木卻明顯地留著壓痕,他蹲身細觀時,發現在壓痕消失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足跡,而且沿白牆一路往上。 觀亭月在他背後問,“找到了什麽?” 燕山拍去手上的塵泥,站起身,“沒有。這牆不高,外面即是竹林,大約是跑進去了。” 不遠處領路的仆從小跑而至,緊張地把他倆瞅著,“兩位客人出什麽事了?莫非是有賊?” “人已經逃走,現下還不知曉是不是賊。”觀亭月對他道,“不過最好去通知你們老爺一聲,讓他提防著些。”小貼士:如果覺得52書庫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www.52shuku.vip/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好書推薦 強強 賞飯罰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