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回到房間之後, 蘇宥立即鑽到衛生間裡洗澡,熱氣騰騰的水澆在身上,被凍僵的手才慢慢恢復知覺。 洗完澡剛出來, 傅臨洲就過來敲他的門,蘇宥愣了愣,放下擦頭髮的毛巾就走了出去。 傅臨洲把蘇宥喊到廚房。 蘇宥還以為傅臨洲要吩咐他做什麽事情, 正準備擼袖子的時候, 傅臨洲突然端了杯薑茶給他。 “喝點薑茶, 免得感冒。” 蘇宥猛地望向傅臨洲, 眼裡滿是難以置信,傅臨洲倒顯得疑惑:“怎麽了?” “您給我煮的嗎?” “嗯,我看冰箱裡有生薑,就稍微煮了點,但是沒找到紅糖和陳皮,可能味道會比較重,茶幾上有薄荷糖,喝完了去含片糖。” 傅臨洲穿著剪裁精致的黑色襯衣和西褲, 看起來禁欲又冷淡, 銀灰色的袖箍勾勒出他手臂的肌肉線條,蘇宥看得微微失神, 臉逐漸紅了起來。 “可是……先給天昀喝吧,他年紀小。” 季天昀捏著鼻子繞到傅臨洲身邊,“臨洲哥,你過來幫我看看代碼。” 季天昀像是不認識傅臨洲,往後退了兩步,他還沒說話,蘇宥先臉紅到爆炸。 他匆忙喝完了薑茶,悶不做聲地衝洗了杯子,然後把桌上的糖果全都塞進兜裡,嘟囔了一聲“謝謝傅總傅總晚安”,就小跑回了房間。 蘇宥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痛得他差點喊出聲。 他的味覺都被傅臨洲那張臉麻痹了,傅臨洲就算把毒藥送到他嘴裡,他都會覺得是甜津津的。 這時候季天昀從房間裡跑了出來, 打破了氣氛, 他問:“臨洲哥, 你們在幹嘛?” 他咽了下口水,端杯子的時候手都在小幅度地顫。 蘇宥和季天昀同時眨了眨眼睛。 “沒怪你,只是你不許再欺負他了。” 傅臨洲笑了笑,他轉身洗了下手,邊用紙巾擦拭邊說:“你把筆記本拿到客廳,我幫你看看代碼。” 季天昀指著蘇宥,問傅臨洲:“臨洲哥,你這個助理是從哪裡招來的,沒有原來的姚雨姐姐一半厲害,你幹嘛對他這麽好啊?” 他一邊壓製一邊又甘願順從。 蘇宥說:“不難喝啊。” “他身體素質比你好得多。” 蘇宥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像是躺在棉花糖上,一切都溫暖且柔軟。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晚上打雪仗的時候,傅臨洲曾握住他的手腕,還敞開懷抱容納他,護住他,一直陪他玩到精疲力竭。 “你為什麽欺負他?” 傅臨洲挑了下眉,不明所以。 “他身子弱,重感冒才痊愈沒多久。” 本來不想下樓的,甚至想不去看,但是無意間看到蘇宥被欺負,他終究還是沒忍住,下樓將他護住。蘇宥被砸得往他懷裡躲的時候,傅臨洲很想抱住他。 “謝謝傅總。” 他今天是不是做得有些過了? 季天昀小聲嘀咕:“感冒而已,也不是什麽大病。” 傅臨洲感覺到身體裡沉睡很久的渴望在蘇醒。 “好耶!” “他看起來沒比我大多少,”季天昀撓撓頭,皺著臉說:“喊他哥,總感覺怪怪的。” 這個夜晚就像一場夢。不,比夢還要美好。 蘇宥一進房間,剛關上門,就猛地撲到床上,滾了兩圈之後就鑽進被子,把自己蒙得嚴嚴實實,他的呼吸聲被無限放大,愈發急促。 “我——”季天昀生生把抱怨咽下去,不情不願地說:“我又不是故意的,這裡就他和我年紀差不太多,你們又不陪我,我不跟他玩,還能跟誰玩?” “我沒有欺負他,本來就是打雪仗,誰知道他那麽弱?” “等什麽啊?” 蘇宥分不清傅臨洲這話是關心還是批評,剛要低下頭, 傅臨洲已經把薑茶推到他面前了。 這一定是夢。 “而且他看你穿得少,沒敢用力砸你。” 季天昀一頭霧水地走過去,抓了一把糖,放到傅臨洲手上,剛要問什麽意思,就看到傅臨洲把糖推到蘇宥手邊。 季天昀衝回房間的時候,傅臨洲看了眼蘇宥緊閉的房門。 傅臨洲指了下茶幾,對季天昀說:“拿幾顆糖過來。” “好。”季天昀對傅臨洲向來言聽計從,“我保證以後不會欺負蘇宥了。” 他的房間就在蘇宥隔壁。 蘇宥嗆了一口,放下杯子,望向季天昀的時候莫名心虛。季天昀湊過來,一聞到薑茶的味道就皺起臉:“我最討厭這個味道了!蘇宥你怎麽喝得下去?” “等一下。” “他比你大八歲,你怎麽直接喊他名字?” 明明是開心的,可眼淚還是不自覺地掉了下來。他能感覺到自從那天他喝醉酒,被傅臨洲拎回家之後,他和傅臨洲的關系就有了點微妙的變化。 傅臨洲好像對他溫柔了很多。 不僅是溫柔,而且有了更多的關心。 但他不敢多想,生怕想多了,就會抱有更多期待,然後就會更加失落。 他聽見季天昀在外面大呼小叫說話,說什麽“臨洲哥你太厲害了”,“這個地方我想了好久都沒想通的”。 季天昀總是毫不吝嗇表露出對傅臨洲的崇拜,這讓蘇宥愈發覺得自己和傅臨洲之間有著一層戳不破的隔膜,跨不過的天塹。 就像徐初言常說的,不同世界。 徐初言和江堯不也因為一些原因,沒能在一起麽? 徐初言可比他機靈討人喜歡得多。 更不用說,他是男生,傅臨洲就算拒絕了虞佳燁,也不代表他能接受男生。 蘇宥重重地歎了口氣,蜷縮在被子裡,直到呼吸困難了,才露出頭呼吸新鮮空氣,他呆呆地看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又換上外套,坐在窗邊看外面的雪景。 他喃喃自語道:“媽媽,我真的好喜歡他,你知道的,我喜歡他好久了。” “也許我應該像程大哥說的那樣,不要總是對他的行為做瞬間的判斷,他多看我一眼我就開心,少看我一眼我就難過,喜怒哀樂都寄托在他身上,給他無意間的溫柔賦予太多意義……” 蘇宥握了握自己的手腕,還能回憶起傅臨洲的力度。 “你幹嘛要對我好呢?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缺愛。” 蘇宥把額頭抵在玻璃上,企圖用冰涼的玻璃給自己燥熱的內心降溫,可惜沒有效果,他輕輕撞了撞,自言自語道:“我都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哪邊更好了。” 他突然產生了一種類似於出軌的心虛。 他一直覺得夢裡的傅臨洲和現實的傅臨洲不是同一個人,夢裡的傅臨洲更像是緩解他焦慮和抑鬱的藥,他的氟西汀,可現實裡的傅臨洲是活生生的,總是讓他歡喜又讓他憂。 傅臨洲在機場給他系圍巾,在雪地裡抱住他,還有剛剛那杯薑茶。 夢裡的傅臨洲幫他疏解寂寞,現實的傅臨洲讓蘇宥覺得自己不是遊離在人世之外的孤魂,他好像哪個都離不開。 徐初言常常勸他及時止損,可這讓他如何止損? 蘇宥仰天長歎。 壞人,傅臨洲是壞人。 他磨磨蹭蹭回到床上,蓋好被子拍了拍自己,時差的顛倒讓他很快入睡。 夢中他站在窗邊,傅臨洲從身後抱住他,蘇宥抿了抿唇,不敢吱聲。 傅臨洲低頭吻他的臉頰,輾轉而下,一點一點地抱緊他。蘇宥愧疚到極點,連忙轉身投入傅臨洲懷裡,任傅臨洲抱著他,壓在一旁的躺椅上。 衣衫散落,蘇宥視線卻躲閃,傅臨洲捏住他的下巴,“寶寶,你在想什麽?” 蘇宥搖搖頭,勾住傅臨洲的脖頸,討好地獻吻。 傅臨洲把他的腿放在躺椅扶手上,他也不反抗,任由傅臨洲欺負,繾綣纏綿的時候,傅臨洲突然停下來,蘇宥平複著喘熄,微微抬起身子,“怎麽了?” “你在走神。” 蘇宥愣住。 “你剛剛在想什麽?” 傅臨洲靜靜地看著他,蘇宥自責到不行,連忙摟緊了傅臨洲,“我沒有。”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夢裡的傅臨洲依舊是那副溫潤如澤的樣子,但眼神淡淡,他問:“寶寶,你還需要我嗎?” 蘇宥急切道:“需要,當然需要。” 天知道這些日子的夢境對他有多重要,那幾乎是他的救命稻草。 可是話音剛落,他身上的重量忽然變輕,傅臨洲就在他眼前變成幻影,蘇宥的眼淚奪眶而出,剛要去抓,他就醒了。 像是從高空中重重落地,痛感從四肢百骸傳來。 他看著陌生的天花板,急促地喘著氣。 眼角溼潤,他用手背拭去黏濕的眼淚,許久之後才反應過來是夢境。 可傅臨洲消失得太真實了。 他醒來仍覺得後怕。 門被人敲了敲,季天昀在外面喊他:“蘇宥蘇宥,吃早飯啦!” “好,我現在就起來。” 蘇宥回答完之後,還怔忪了片刻,然後才起床穿衣洗漱,走出房間時他看到傅臨洲在廚房裡做早飯,連忙擼起袖子過去幫忙,可是傅臨洲只是把裝著三明治的盤子放到他手上,說:“去吃吧。” “我幫您。” 傅臨洲穿了件白色的高領毛衣,沒有梳平日裡一絲不苟的背頭,額前落著幾綹頭髮,看起來休閑又輕松。 蘇宥呼吸微滯,下意識地想衝過去抱住他。 剛剛在夢裡消失的他。 “不用,都弄好了。”他端起自己的咖啡,走到桌邊,然後回頭看向蘇宥,“過來吃吧。” 蘇宥回過神。 兩個技術人員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季天昀一邊打遊戲一邊吃,江堯可能還沒醒,傅臨洲一個人做了所有人的早餐。 蘇宥有些羞臊,他不該起這麽遲的。 他該先起來做早飯的。 他走過去,在季天昀身邊坐下,余光裡察覺到傅臨洲好像看了他一眼,可等他抬頭望過去,傅臨洲已經在喝咖啡了。 應該是錯覺,蘇宥低頭吃吐司。 咬下第一口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傅臨洲做的。 傅臨洲做的! 他吃了傅臨洲做的早餐! 他把三明治前後左右看了個遍,都有點舍不得吃了,直到傅臨洲問他:“不合胃口嗎?” “沒有,好吃的。” “只有黑麵包了,口感有點乾。” 蘇宥立即搖頭,“不乾,特別好吃。” 傅臨洲看到蘇宥咬得那一小口,也不知道他嘗沒嘗出味道。 打完一盤遊戲的季天昀放下手機,看到蘇宥盤子裡的三明治,勾著腦袋瞧了瞧,然後不滿地說:“為什麽他有流心蛋?我只有煎香腸?” 蘇宥愣住,低頭比較了一下。 季天昀的麵包裡只有一片煎香腸,而他的麵包裡有流心蛋、煎香腸和兩片番茄。 他略有些無措。 傅臨洲淡定地對季天昀說:“你半個小時之前就坐在這裡了,吃一口打一盤遊戲,我沒把你連人帶手機扔出去就不錯了。” “哦。”季天昀蔫了吧唧地喝了口牛奶。 蘇宥忍著笑,低頭吃早飯。 等到所有人都吃完了,江堯才悠悠然醒過來,揉著眼睛說:“下午才去跟德國人談判,咱們上午出去逛逛吧?” 季天昀第一個舉手讚成,“好耶!” 傅臨洲沒反對,蘇宥於是回房間穿外套,臨出門時他把圍巾還給了傅臨洲,“傅總,昨天在雪地裡弄濕了,我已經烘幹了。” “你戴吧。” “不、不用,我自己有的。” 傅臨洲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接過,毛絨滑過蘇宥指尖的時候,蘇宥還有點舍不得,後悔自己下意識地說了“不用”。 他戴上自己的圍巾。 一行人去了最近的教堂。 哥特式的建築風格在冬日寒風中顯得尤其冷峻神秘,內部富麗堂皇,鮮豔的巴洛克風格讓教堂看起來華貴又莊重,給人極致的感官體驗。光線從彩色玻璃中投進來,帶著四處彌漫的霧氣,給教堂裡的一切都籠上了神秘的面紗,所有人都變得虔誠敬畏。 蘇宥不信教,所以沒有參加教堂活動,就站在門邊好奇地看了很久。 教堂不遠處是一座許願池。 蘇宥走過去,正在思考該怎麽許願時,傅臨洲給他遞了一枚硬幣。 蘇宥有些呆。 傅臨洲指了指許願池,言簡意賅道:“扔硬幣,許願。” “謝謝傅總。”蘇宥紅著臉接過,把硬幣握在手心,低頭許願,然後再拋出。 傅臨洲問他:“許了什麽願?” 蘇宥笑著回答:“希望下午的談判順順利利!” 這回換作傅臨洲愣住,“好不容易來這裡一次,就為了這個許願?” “是啊,這很重要,我昨天在桌上聽了那個德國人的話,心裡特別生氣,明明我們給出的價格已經很合理了,也考慮到方方面面,可是對方還是不依不饒,非不肯限定每年的研發投入,要是他們之後以什麽理由伸手要錢,難道我們就只能要多少給多少嗎?” 蘇宥氣呼呼地說了一大串,傅臨洲輕笑,“你不是支持我引進實驗室的嗎?” “支持是支持,錢是錢,那可不是一萬兩萬,是很多很多錢。” 傅臨洲笑出聲來。 蘇宥不明白傅臨洲為什麽要笑,他明明在很認真地思考。 傅臨洲看向遠處的風景,莞爾道:“謝謝蘇助理的關心,但是為這個事情許願是不是有點浪費了?馬上就要過年了,對新的一年沒什麽展望嗎?” 蘇宥想:有的。 一是求你今晚快回到我的夢裡,二是求你兩個月後不要把我扔到市場部,我不想和你當陌生人,不想只能等每個季度開員工會議的時候才能看到你。 但他哪裡敢說出口。 他現在得到的一切已經是奢侈了。 他搖搖頭:“已經許過願了,再許就太貪心了,會不靈驗的。” 見小家夥低頭蹙眉,神色愁困,傅臨洲又遞了一枚硬幣給他。 蘇宥慢半拍地接過來,愣愣地望著傅臨洲,不知要做什麽。 傅臨洲說:“我的那份借給你,再許一次吧。” * * * 蘇宥最後許的願望是,希望傅臨洲能平安順遂,做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傅臨洲問他許了什麽願,蘇宥一邊搖頭一邊害羞地笑。 正好風吹過來,蘇宥怕迷眼睛,就背過身去,他突然發現自己比傅臨洲矮了好多,於是偷偷踮腳,想要和傅臨洲視線平齊,結果小動作又被傅臨洲抓了包。 傅臨洲低頭看他,蘇宥臉一紅,正好季天昀喊他,他就飛快跑開了。 不知是不是蘇宥的願望靈驗了。 下午的談判進行得很順利。 翻譯對傅臨洲說:“傅總,他們同意安騰每年定額支付研發資金,其余條款也都同意了。” 傅臨洲對此算是胸有成竹,所以沒有太驚訝,對方站起來和傅臨洲握手,笑著說了許多,翻譯同步說:“他說他看過安騰的產品,覺得安騰很有潛力,而且對於您是計算機專業出身,而且至今仍然對專業內容了如指掌這件事很感動,相信等實驗室在中國安家落戶之後,會幫助安騰的事業更上一個台階。” 傅臨洲點頭道:“非常感謝,合作愉快。” 雙方簽訂合同,一切塵埃落定。 蘇宥把公章遞給傅臨洲,也松了口氣。 傅臨洲望向他,蘇宥很是興奮,眼巴巴地望著合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即使低著頭,傅臨洲都能看到他臉頰上的酒窩。 結束之後,江堯鼓掌道:“大功告成,咱們今晚開個慶功宴吧。” 季天昀吐了吐舌頭,“舅舅,你是來吃喝玩樂的嗎?” 江堯作勢要扇他,“我是來陪你這個拖油瓶的。” 他們依舊鬥嘴,蘇宥抱著公文包在旁邊偷笑。 一向沉默的傅臨洲卻主動開口:“走吧,一起吃個飯。” 江堯選了餐廳。 德國公司派了司機開車送他們過去。 席上有江堯活絡氣氛,過程還算愉快,兩個工程師從德國今年的諾獎得主聊到球賽,傅臨洲偶爾也會參與進去,蘇宥喝了兩杯酒,很快就有了醉意,江堯非要教蘇宥劃拳,被傅臨洲攔住。 蘇宥眼神都迷蒙了,雙頰酡紅,一個勁地悶頭喝水。 江堯還是想逗蘇宥,於是問他:“我不是讓你把初言帶來的嗎?怎麽沒帶他?” “他說他和你沒關系。” 江堯笑著搖頭,“是啊,沒關系。” “我聽見了,在許願池,你說的話。” 江堯頓住,“什麽?” 蘇宥醉醺醺地抬起頭,捋直口條,氣鼓鼓地說:“江總,我聽見你在許願池旁邊說的話,天昀問你許不許願,你說你不許,你隻及時行樂,不想以後的事。” 江堯笑著聳了聳肩膀,喝了口酒。 “你肯定是因為這個才和初言分開的,你是個始亂終棄的渣男!” 江堯好像聽了一個笑話:“你才知道我是渣男?” 蘇宥哼了一聲,扭頭不理他。 “你嫌我是渣男,我還嫌你們是純情小孩呢,”江堯一口喝完杯子裡的酒,自言自語道:“奇了怪了,雖然我不是什麽好人,但我當時對他挺好的啊,是他提的分手,真他媽怪了,我以為我早忘了……” 江堯也開始醉意上頭,仰著頭說:“他怎麽還用當年那種眼神看我啊?” 季天昀探頭問傅臨洲:“他們在說什麽啊?” 傅臨洲平靜道:“打你的遊戲。” “哦。” “他怎麽到酒吧裡去了?不是在音樂學院學聲樂的嗎?當年到底發生什麽了……”江堯的聲音越說越小,徹底醉了。 傅臨洲示意兩個技術工程師和季天昀一起把江堯抬上車。 餐廳裡只剩下他和蘇宥。 蘇宥片刻後才察覺出來周圍空無一人,連忙起身,看到傅臨洲時才安心。 “傅總,結束了嗎?”他努力睜大眼睛,企圖裝出沒喝醉的樣子。 “結束了。” “對不起,傅總,我又喝酒了,可是我今天真的太高興了。” 他一邊說一邊四處翻找,語氣驚惶:“我的包呢?放合同的包呢?傅總,傅總,包不見了!” 傅臨洲安撫他:“包在我這裡。” 蘇宥朝傅臨洲的方向走去。 傅臨洲看著他醉醺醺地走過來,沒有躲也沒有讓,而是停在原處,早有預料般地伸出手,抱住了撲過來的蘇宥。 他一手摟住蘇宥的腰,一手按住蘇宥的後背,蘇宥的額頭貼在他的頸側,像小狗一樣蹭了蹭,還不忘嘟囔著“包呢”。 蘇宥脫了羽絨服外套,隻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皮膚溫度透過毛衣傳出來,傅臨洲這一次終於可以確認,不是羽絨服軟,是蘇宥身上軟。 他也可以確認,他想要思考卻一直逃避思考的那件事有了答案。 他好像心動了。 在二十八歲,在他仍然對情愛之事有所排斥,仍然厭惡其他人觸碰他的身體,仍然覺得世界上沒有比事業更有意義的事,在這一年的末尾,他遇到了蘇宥,一個總是膽怯、可憐兮兮望著他的小家夥,他先是過多關注,然後動了心。 把軟綿綿的小家夥抱進懷裡時,手掌隔著毛衣感受到蘇宥的溫度,傅臨洲躁動的心終於安定下來。 “包呢?”蘇宥不忘問。 “在我這裡。” “什麽在你這裡?”蘇宥胡亂說話。 “你。” 傅臨洲把他打橫抱起,穿過走廊,走下樓梯,餐廳外的車子已經在等著,傅臨洲把蘇宥放進車裡,然後坐到他身邊,蘇宥完全沒了力氣,倒在傅臨洲的肩上,閉著眼,幾乎快睡著了。 傅臨洲低頭摟住他的肩膀。 季天昀回頭剛想說話,看到這一幕就噤了聲。 傅臨洲瞥了他一眼,季天昀捂住嘴,像是發現了什麽驚天大秘密,又不敢問,隻好縮回到座椅裡,心裡翻江倒海:怎麽連他崇拜的臨洲哥都變得和他舅舅一樣喜歡男人了,喜歡男人那麽有意思嗎? 季天昀很是不解,反正他將來肯定不會喜歡男人的。 回到住處,傅臨洲把蘇宥抱到床上,幫他脫了外套和鞋子,本來想幫他把褲子也脫了,可手放在他褲腰邊放了半分鍾,最後還是沒脫。 他已經沒法把蘇宥當成一個普通同性,像學生時代裡在宿舍看到室友赤膊也能熟視無睹,他甚至不能把視線停留在蘇宥身上太久,他對蘇宥的身體是有欲望的,渴求很明顯,每多待一分鍾,他的自控力就要下降一成。 他把蘇宥塞進被子,去衛生間洗了毛巾,走到床邊幫蘇宥擦臉。 蘇宥睡得很沉,看起來格外乖巧。 熱毛巾觸碰臉頰時,他還往傅臨洲的掌心蹭了蹭。 傅臨洲直起身子,呼吸也變得沉重。 回到衛生間洗毛巾都頻頻失神。 最後他關了燈,關上蘇宥的房門,回到自己的房間。 江堯在對面耍酒瘋,幾乎和季天昀打了一架,傅臨洲聽到雞飛蛋打的爭吵聲,也懶得去管,洗完澡之後把合同拿出來又看了看,就掀開被子上了床。 臨近夜深,傅臨洲聽到門口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從淺眠中醒來。 那個動靜就像是小孩子扒著門把手,怎麽擰都擰不開的聲音,傅臨洲微微眯起眼睛,隱約猜到外面的人是誰。 果然不出他所料。 半分鍾後,蘇宥終於打開傅臨洲的房門,回身關門時還氣鼓鼓地用拳頭砸了一下門把手。 “……”傅臨洲坐起來,靜靜看著他。 這小孩好像夢遊了。 夢遊中的蘇宥一心戀著床,往前探了幾步,踩著地毯摸到床邊的柔軟床單時,如同倦鳥歸巢一樣撲上去。 他先是跪坐在床角,很快就把視線定格在傅臨洲身上。 傅臨洲被他盯得頭皮發麻,正要掀開被子下床,蘇宥就朝他爬了過去。 傅臨洲第一次在人與人的交際中感到驚慌。 因為他完全沒有做好準備,蘇宥就一頭栽進他懷裡,那瞬間傅臨洲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僵硬了,四肢百骸都不知如何調動,只能任憑蘇宥在他懷裡鑽來鑽去,哼哼唧唧地說要抱抱。 蘇宥平日裡總是低著頭沉默,像一個只會受氣的悶罐子,但這些天相處下來,傅臨洲發現他有一個隱藏的性格。 其實他很會發嗲。 尤其是喝醉的時候,每句話都是嗲的,聲音細細軟軟,又不刻意,還帶著央求,叫人聽得心尖酥麻,無法拒絕。 蘇宥把臉貼在他頸窩處時,溫熱的觸感讓傅臨洲迅速回過神,他先是抱住蘇宥,又猛地推開。 蘇宥坐在原地發愣,傅臨洲以為他大概要哭,可是蘇宥木著臉,雙目無神地望著自己的腿,沒過多久就像牛皮糖一樣又黏了過來,他這次直接圈住了傅臨洲的腰。 “蘇宥!”傅臨洲沉聲喊他。 蘇宥嗯了兩聲,對傅臨洲的慍怒亳無察覺,反而抱得更緊,還嘟囔著冷。 傅臨洲拉過被子把他裹緊,但是心口卻發悶,他捏著蘇宥的臉,強迫他抬頭,“你喝了酒就這樣?對誰都這樣?” 蘇宥自然給不了回答,他幾乎睡熟。 傅臨洲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 傅臨洲心中的不滿直接超過了他對蘇宥柔軟身體的貪念。 傅臨洲把他裹進被子裡,然後丟在床上,蘇宥在被子卷裡滾了兩圈,頂著一頭亂蓬蓬的卷毛,抵著傅臨洲的枕頭邊,睡得正香。 傅臨洲則坐在床邊的凳子上 ,臉色陰鬱,沉默著降火。 過了一會兒,蘇宥沒了動靜。 傅臨洲以為他終於睡著消停了。 剛準備起身,就看到蘇宥忽然撐起上半身,然後趴到床邊,睜開雙眼。 傅臨洲呼吸微窒。 蘇宥看上去醒了,但似乎又沒醒,他的眼神迷離,視線卻一動不動地對準傅臨洲。 他眉間輕蹙,好似有百般委屈,傅臨洲總覺得蘇宥好像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 那種繾綣、依賴和癡迷,傅臨洲在蘇宥的眼裡從未見過。 隨後他朝傅臨洲伸出手,虛空中抓了抓,想要抓住些什麽。 “老公。” 傅臨洲心神俱震,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蘇宥本以為今晚夢不到傅臨洲了,結果朦朦朧朧中又看到傅臨洲坐在他面前,是他觸手可及的存在,未曾失去。 “老公,睡不著了。” 他拚命伸手,想要抓住傅臨洲的衣擺,哽咽道:“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傅臨洲的睡衣衣擺被蘇宥抓住了,他一點一點攀附上來。 如果沒有聽到蘇宥的話,以蘇宥現在的懵懂又誘惑的樣子,傅臨洲覺得他今晚可能克制不住內心深處的衝動,可他偏偏聽到了,聽得清晰無比。 蘇宥有喜歡的人了。 一個男人。 傅臨洲看著面前的蘇宥,微微後仰,避開了蘇宥湊上來的吻。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在他認清自己心意的這天晚上,蘇宥給了他一記當頭棒喝。 可等再次睡熟的蘇宥乖乖伏在他肩上時,傅臨洲又舍不得推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