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徐初言走進來, 打了個哈欠。 “醒了?你可真行,沒聽說過一杯果酒就斷片的。” 蘇宥還沒從驚悚中緩過神來,直到徐初言過來推了推他, 他才猛地起身。 “初言……” “嗯?” “我完了,我要完蛋了!” “啊?” 蘇宥也來不及解釋,痛苦嗷叫了幾聲, 然後就抱著包跑了, 擺著手說:“我遲到了, 我回去換下衣服去上班了。” “遲到有什麽大不了的。”徐初言俯身拿起外套穿上。 蘇宥冬天穿的是灰色風衣款式的羽絨服,裡面穿了白襯衫和黑色西褲。雖然是簡單的正裝,可怎麽看怎麽奇怪,過於沉悶的顏色不適合蘇宥,總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除非什麽?】 他輕輕轉動門把,一點點打開辦公室的門,只打開到一半就擠了進去,進去之後他就站在門口。 “解釋一下你昨天發給我的外星語。” 傅臨洲的辦公室太大,門口和辦公桌之間隔了好遠的距離,蘇宥總覺得再往前走他就忍不住腿軟,一步一步走著就像是上刑場。他害怕看到傅臨洲的表情,所以就止步於門邊,不敢往前走。 從上班到現在, 他一直保持著從不遲到甚至從不踩點上班的好習慣, 他的打卡日歷上沒有一個遲到標志, 即使一直被其他同事視為怪胎也無所謂。 “有。” 蘇宥打車衝回家,匆匆洗了把臉換了衣服, 然後就背著包衝到公司。 蘇宥看著地面,看著自己的鞋尖,心裡緊張得快爆炸了,哆哆嗦嗦地說:“就是、就是喝了點酒。” “對不起。” 【我喜歡乖的。】 蘇宥出去之後不忘跑到吧台看了看價格表, 然後把果酒的錢轉給了徐初言,徐初言看到轉帳提醒,眉毛跳了跳,心裡五味雜陳,吐槽道:“有病吧這小孩,跟我還分這麽清。” 蘇宥的臉瞬間紅了。 蘇宥把頭埋得更低,“第一次喝,以後再也不喝了。” 傅臨洲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很安靜,蘇宥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他抱著包去敲傅臨洲的門,聽到裡面傳來傅臨洲冷冽的聲音。 傅臨洲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看報表,“嗯。” 打卡顯然已經算遲到,蘇宥差點心碎。 下一秒收到程烈發來的微信。 蘇宥的聲音小到聽不清晰,可傅臨洲的注意力還是不由自主地逐漸從報表轉移到不遠處的蘇宥身上。 【除非他又被他暗戀的上司傷到。】 【好吧,那我就再等等。】 徐初言笑了笑, 把手機重新放進口袋,然後去吧台清洗調酒的工具。 他以為傅臨洲不會提,沒想到傅臨洲還是被他打擾到了。 “進來。” “傅總,我——” 蘇宥在衝動是魔鬼之外學到了第二個慘痛教訓,那就是喝酒誤事。 【那就看你本事了, 不過他估計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來酒吧的, 除非】 蘇宥嚇了一跳,“什麽事?” 他主動承認錯誤,低著頭說:“對不起傅總,我遲到了。” 結果被一杯酒打破了。 “這麽希望我重罰你嗎?” 【為什麽?】 【你的朋友很可愛。】 徐初言倚著吧台回復:【是很可愛,但我想了想,又覺得不太適合你。】 “沒事的,早死早超生,呸不是,長痛不如短痛,反正都一樣,反正都一樣。”蘇宥在心裡嘀咕了一遍。 閉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傅臨洲似乎已經猜到,語氣帶了點戲謔,“看不出來啊。” “不是。”蘇宥愣住,想說還有微信的事,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可是看傅臨洲的表情,大概也沒放在心上,蘇宥松了口氣,他說:“那我、我去工作了,您這邊有什麽事情要我做的嗎?” 蘇宥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臉。 傅臨洲沒理他。 【他太乖了。】 也許蘇宥還是適合穿學生氣的衣服,就像在香港時穿的白T恤和藍色條紋襯衫。 他穿著那些衣服看起來真像個學生,走路還蹦蹦跳跳的,也難怪譚羲和把他當小孩子逗。 還有他昨天發來的外星語。 昨晚他正好有些失眠,正思考著譚羲和的話,蘇宥的信息就發了過來。 這小孩還從未有過在工作外的時間裡給他發過消息,他帶著疑惑點開,一條條亂七八糟的文字就跳了出來。 亂碼帶著錯字,嗖嗖地出現。 傅臨洲微眯起眼睛,視線聚焦在最後幾個字。 你要幸福。 這小孩自己就是一副受氣包的可憐模樣,吃飯都被人搶,卻要他幸福。 到底是什麽意思? 傅臨洲也不知道自己的神思為什麽突然就遊到了這裡,他停止思緒蔓延,收回目光,沉聲說:“出去工作吧。” “好。”蘇宥紅著臉退出了辦公室。 幾分鍾之後,他悲哀地發現,宿醉帶來的後遺症不只是頭疼,還有因為在休息室裡睡了一夜著了涼,剛送走的感冒又卷土重來。 蘇宥連續打了兩個噴嚏,淚眼朦朧地從抽屜裡翻出上次沒喝完的感冒靈衝劑。 捧著杯子吹了吹熱氣,鼻子堵得連感冒靈的味道都聞不出來。 他轉念一想,今晚是不是又可以夢到傅臨洲了? 帶著喜憂參半的複雜情緒,蘇宥忙了半天,終於結束了工作。 下班時傅臨洲正好也從辦公室裡出來,他們一起等電梯,蘇宥先一步幫傅臨洲按下負一層的按鈕。 兩個人依舊沒什麽話。 蘇宥想到昨晚自己發出去的胡言亂語,又忍不住耳根發燙,傅臨洲回頭看了他一眼,“感冒好了嗎?” 蘇宥剛想搖頭,就猛地打了噴嚏。 “快、快好了。” “感冒沒好就去喝酒?” “以後不會了。”蘇宥誠懇保證。 蘇宥好像聽到了一聲輕笑,他以為自己幻聽了,抬頭去看時,並沒有看到傅臨洲嘴角有彎起的弧度。 應該是幻聽,傅臨洲都好久沒在他面前笑過了。 盡管如此,蘇宥的心情還是輕盈愉悅了起來,因為傅臨洲沒有因此討厭他。 回到家,蘇宥敲開徐初言的門,他舉了舉手上買的菜,“趕得上一起吃晚飯嗎?” 徐初言上下打量他,抱著胳膊倚在門框邊:“心情不錯,早上著急忙慌地走,我還以為你要挨批。” “我也以為我會挨批,但傅總沒有批評我。” 徐初言看著蘇宥羞澀懷春的表情,恨鐵不成鋼地說:“你沒救了,蘇宥,是誰從香港回來之後信誓旦旦說要忘記的?” “我在努力了。” “然後呢?” 蘇宥抿了抿唇,“……我繼續努力。” 感覺到徐初言的憤怒值在持續攀升,蘇宥立即把徐初言拽進自己的屋子:“來嘛,我今天特地去超市買了火鍋丸子,我做麻辣香鍋給你吃。” 蘇宥去房間開空調,徐初言瞥了一眼:“你空調漏水?” 蘇宥把盆子裡的水倒掉,重新放在空調下面,“嗯,已經找了師傅,他說這周末再過來修一下。” “這空調太老了,看起來是我十來歲時候用的那種款式,還能運作已經是奇跡了,你跟房東說了嗎?讓她換一下。” “說了,但是她準備把這個房子賣掉,所以就不換了。” 徐初言皺眉,“什麽時候說的?” “我下班路上。” 半個小時前,蘇宥接到房東的電話,房東帶著歉意說:“小蘇,你住的那間我明年想賣出去,我已經把信息掛在網上了,年後可能會有人上門看房。” “啊?”蘇宥停住腳步。 房東為難道:“你當時租房的時候我就給你打過預防針的,但是你放心,就算賣了,也會提前通知你,那個月房租我就不收你的了,你看行不行?” 蘇宥也不好說什麽,“行吧。” 所以原來準備去便利店買兩個飯團的蘇宥,轉變路線去了超市。 “你這是提前吃散夥飯?” 蘇宥笑著拿出火鍋丸子和香鍋底料,“不是啦,就是想做給你吃。” “蘇宥。” “嗯?”蘇宥回過頭,“怎麽了?” “你這樣子真好玩。” 蘇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圍裙,不知所措地摸了摸,“哪裡好玩?” “如果我是你上司我會喜歡你的。” 蘇宥紅了臉,“又胡說了。” “昨天那個程烈,你能接受嗎?他今年二十九,他不是那種混夜場的,有正經工作,好像是個工程師,他就是喜歡去酒吧坐那兒喝兩杯,人品你可以放心。” 蘇宥洗菜的手頓了頓。 “家世條件和你老板肯定是沒得比。”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蘇宥把洗好的菜放在盤子裡,輕輕歎了口氣:“我心裡好像還騰不出地方,再等幾個月吧,等之前的助理姐姐回來,我被調到其他部門,到時候見不到他了,我大概就會好很多。” “你喜歡你老板什麽?” 蘇宥拿著鍋鏟站在廚房門口,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就是很厲害啊,年紀輕輕創辦公司,做得這麽大這麽好,而且他是很有追求的,有想法有態度,是想要實現目標和夢想的那種創業者。” 徐初言好久沒聽到這種天真的話語,忍不住化身眯起一隻眼。 蘇宥繼續道:“其實他家裡是超級大的豪門,但他從來不想要倚仗父親的權勢地位,一個人出來打拚,我真的覺得他很厲害,明明擁有一切,但依然認真努力。” 蘇宥形容的時候眸子都是亮的,徐初言從沒見過這麽生動的蘇宥。 蘇宥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的、怯懦的、暗淡的。 “我甚至很享受和他一起加班,雖然隔著一道門,但我能想象他在裡面是什麽樣子。他開公司之後也沒有丟掉他的技術,他現在依然可以寫代碼設計程序。每次開會,他都能輕松指出研發部方案裡的問題,那個樣子真的……真的很有魅力。” 徐初言不為所動,冷酷道:“只是文科生對理科學霸的盲目崇拜而已。” “不是的,你還沒見過他,見到你就明白了。” “切,戀愛腦都是這樣說的,”徐初言聳了聳肩膀,怪聲怪氣地說:“他不上鏡,本人比照片好看,他真的是因為工作忙才不回我消息的,雖然他又窮又摳又□□絲還冷暴力我,但他平時對我挺好的,星座說了,我倆絕配。” 蘇宥撅起嘴,“不懂你在說什麽。” “在說戀愛腦的幾種形態,你現在處在第一階段,盲目崇拜,十八層濾鏡。” “哼。” 蘇宥不理他,回去繼續做飯。 “你想做飯給你老板吃嗎?”徐初言突然冒出一句。 蘇宥差點沒拿穩鍋鏟。 給傅臨洲做飯吃?這個畫面實在太詭異了,若是傅臨洲坐在他身後,他怕是會緊張到把醋當成生抽倒進鍋裡。 “沒、沒想過。” 徐初言故意嘲他:“那你今晚的做夢素材豈不是有了?” 蘇宥仿佛發現了新大陸,咧嘴笑道:“對哦!” 徐初言差點翻白眼,再次感歎:“你沒救了你沒救了蘇小宥。” 蘇宥做好滿滿一盆麻辣香鍋,端到桌上,又幫徐初言盛了飯,他笑道:“就讓我沒救吧,反正也只剩三個月了。你給我介紹的那個程大哥是挺好的,可是現在在我心裡,誰都比不上傅臨洲。” 蘇宥把裹滿醬汁的甜不辣夾到徐初言碗裡,“嘗嘗。” 他突然又放下筷子,屁顛屁顛地跑去冰箱裡找出一瓶可樂,給自己和徐初言各倒了一杯,認真道:“就算之後房東賣了房子,我們的友誼也不會斷的,初言,等我找到新住處,第一件事就是邀請你來玩。” 徐初言靜靜看他,看他明明長著一副天生該被人寵的模樣,卻比誰都會照顧人,看他明明這麽乖,卻又孤獨得惹人心疼。 他和蘇宥碰杯,可樂晃了晃,徐初言說:“蘇宥,你要幸福。” * 提到“你要幸福”,蘇宥一愣。 他猶豫半天,扭扭捏捏地掏出手機,含羞帶怯地問徐初言:“初言,你能不能幫我看看?” “看什麽?” “就是……我昨天喝醉之後,給傅總發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話。” “你表白了?”徐初言驚訝道。 蘇宥立即擺手,“不是不是。” 他把手機拿給徐初言看,徐初言的表情立即從好奇變成皺眉不解,“這什麽玩意?” 蘇宥也很不好意思。 “那你老板什麽反應?” “我說我昨晚喝醉了,”蘇宥學著傅臨洲那個似笑非笑的戲謔表情,“他說,看不出來啊。” “然後呢?” 蘇宥怔住:“沒有然後了。” 徐初言很是無語:“就這?你想讓我從中看出什麽?” “就是、就是他至少不討厭我,對吧?至少還能和我開玩笑,對了,他在電梯裡還囑咐我感冒不要喝酒呢。” “是,他不討厭你,但也看不出別的。” 蘇宥笑著收回手機,搖搖腦袋:“沒關系,不討厭就行,我已經滿足了。” “傻瓜。” 蘇宥嘿嘿傻笑。 吃到一半,徐初言忽然問:“蘇宥,你沒有其他朋友嗎?” 蘇宥頓了頓,塞了一口米飯,然後緩緩搖頭,“差不多只有你。” “為什麽?你挺招人喜歡的啊。” 蘇宥笑著低頭,“沒有,我一點都不招人喜歡,討厭我的人更多。” “不可能。” “可我真的沒有朋友,我曾經試著交朋友,但我總是弄巧成拙。我會主動付出很多,會幫他們帶早飯,會送他們禮物,幫他們寫作業,但是他們覺得我太誇張了,好像對他們有所圖謀一樣,就漸漸不和我玩了。而且我有個表弟,一直和我一個班級,他很受歡迎,我就很容易被忽略。後來上了大學,和室友關系也不算太親近,畢業就不聯系了。” “公司呢?” “本來有個實習生和我關系還不錯,會一起吃飯,但是後來我成了臨時的總裁助理,他就有點避嫌。” “這不是你的問題。” 蘇宥搖搖頭,“不是的,應該有一半是我的問題,傅總他也說了,我總是唯唯諾諾的,這樣真的很惹人討厭。” 徐初言按住蘇宥的肩膀,逼迫蘇宥抬起頭,他看著蘇宥的眼睛說:“你一點都不惹人討厭,你非常非常招人喜歡,程烈今天還給我發消息,說他覺得你很可愛。” 蘇宥眼裡逐漸蓄起水光。 他不敢接受,又低下頭,哽咽地說:“謝謝你,初言,但我還是、還是有很多缺點的。” “誰沒有缺點?非要比起來,你身上的優點比我多多了,你本科畢業,我大二就被學校退學了;你有份穩定工作,我晝伏夜出地在酒吧裡調酒;你賺的錢都攢著,認真生活,我天天吃外賣,錢也月光,你看看,對比之下,誰好?” “可是你性格很開朗,酒吧裡的人都很喜歡你,你的同事經常來你這裡玩。” 徐初言噎住。 蘇宥反過來安慰他,“沒關系的,初言,你的話已經讓我很開心了,我在努力改正我的缺點,我會慢慢變好的。” 他把麻辣香鍋裡的泡麵夾給徐初言,“我最愛吃這個了,快嘗嘗,可下飯了。” 徐初言一臉無奈,最後只能低頭吃飯。 這天晚上蘇宥沒有如願做夢,他也沒能在夢裡給傅臨洲做飯。 感冒愈發嚴重,喝了藥,他就沉沉睡去,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鬧鈴鬧了三四遍,他才迷迷糊糊醒過來。 差點又遲到。 蘇宥連早飯都沒時間吃,穿好衣服就衝去了公司,到的時候傅臨洲正在等電梯,一轉頭就看到蘇宥像小火箭一樣地飛過來。 差點衝到另一邊,傅臨洲把他抓住。 蘇宥跑得氣喘籲籲,都沒看到傅臨洲,被抓住領子了還氣鼓鼓地掙扎了一番,“誰啊幹嘛……傅總?!” 他一下子站好,站軍姿似地兩手緊貼褲腿,“對不起,傅總。” 傅臨洲松開他,正好電梯門打開,傅臨洲把手放在蘇宥背後,把他輕推了進去,“又對不起什麽?” “我差點遲到。” “不是沒遲到嗎?公司管理規章裡寫了踩點上班也要罰款嗎?” “沒有。” 傅臨洲看著蘇宥一頭亂蓬蓬的小卷毛,猜到他還沒吃早飯,蘇宥吃飽和沒吃完全是兩個狀態,吃飽之後他才會神采奕奕。 於是傅臨洲按下十一樓的按鈕,十一樓只有食堂,蘇宥眨了眨眼,還以為傅臨洲有什麽急事。結果剛到十一樓,他就被傅臨洲推了出去。 ?? 蘇宥呆呆地望著傅臨洲,有些無措地問:“傅總……” “吃完早飯再上來。” 傅臨洲朝蘇宥抬了抬下巴,然後淡定地按下頂樓的按鈕,獨自上去了。 * * 蘇宥拿了一個梅菜扣肉包一顆茶葉蛋,配著一碗甜豆漿。 眼看著身邊的同事陸陸續續都走了,食堂就剩他一個人,他心裡有些慌,但一想到是傅臨洲推他過來的,他就不怕了。 後背被傅臨洲碰過的地方隱隱發燙,蘇宥把手伸過去碰了碰,那處好像又癢又熱,讓他渾身都變得不自在起來。 傅臨洲是怎麽發現他沒吃早飯的。蘇宥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拿出手機照了照,也沒發現自己有明顯的面黃肌瘦。 那他是怎麽看出來的? 蘇宥一邊思考著一邊喝著豆漿,兩條腿交錯地晃了晃,小調都快哼出聲了。 徐初言說得對,你沒救了蘇宥。 可是也要怪傅臨洲,他幹嘛總是施舍這種有意無意的溫柔,實在是過分。 過分! 蘇宥一口咬了一半的包子。 吃飽喝足之後,蘇宥心情愉悅地回到工位。 還有兩個月過年,他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幫傅臨洲傳達接收各個部門的年終總結和報表,以及製作傅臨洲開會需要的PPT。 工作不算多,姚雨工作日志上的很多內容,傅臨洲都沒有分派給蘇宥做。蘇宥不確定傅臨洲包攬很多是因為不需要他做,還是不信任他做。 正逢江堯的助理陪著江堯過來開會,江堯進了傅臨洲的辦公室,助理便在蘇宥的工位旁邊坐了下來,稍作休息。 “第一次見面,你好,我叫夏凌可。” 蘇宥幫她倒了杯茶,“你好,我叫蘇宥,是臨時接替姚雨姐的。” 夏凌可今年二十七歲,留著及肩短發,穿著黑色大衣和皮靴,看起來和姚雨一樣幹練,蘇宥對這樣氣場強大的女生總有些懼意和羨慕。夏凌可笑了笑,“我聽姚雨說了,知道你年紀小,沒想到看起來更小。” 蘇宥不好意思地握住鼠標。 “工作忙嗎?”夏凌可問他。 “還好,不算太忙。” “那你比姚雨好點,她每次年尾的時候都要累死。” 蘇宥臉色為難,“是我工作能力不夠,傅總也不太把重要的事情交給我做。” “你才工作多久,這很正常,放寬心啦,而且沒事做不是更好嘛?理直氣壯地摸魚,我羨慕還羨慕不來呢。” 蘇宥訕笑。 “傅總還算是兢兢業業的上司,有時候你看著他忙,自己累點也無所謂了,不像我的那位,”夏凌可指了指辦公室,嫌棄地撇了撇嘴:“助理就相當於他的二十四小時貼身保姆,幫他開會幫他寫報告幫他做MBA的作業,甚至前幾年的時候他為了追一個大一的小男孩——” 夏凌可說到一半突然停住,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連忙改口:“小女孩,說錯了說錯了。” 蘇宥聽出來其中意思,心裡咯噔一下。 江堯竟然是gay? 難怪他第一次見江堯就有種親切感。 “總之,”夏凌可一時沒管住嘴,現在有些後悔,所以連忙結束了話題:“總之,不要給自己攬事,你和姚雨拿的工資可不一樣,為了幾千塊錢累死累活,沒必要。” “姚姐工資很高嗎?” “特別特別高,不過她工作量也大啊,相當於全權負責傅總的行政事務,很多計劃書策劃案都是出自她手,她能者多勞,傅總也信任她,離不開她。” 蘇宥低下頭,看著自己桌上貼著的標簽條,心中有些迷茫。 中午去吃飯時,碰上謝簡初和他的主管,謝簡初故作親熱地喊他:“哥,我們小組這次產品內測的反饋特別好,差不多明年三月份正式上線。” 他在家裡從不喊蘇宥哥。 蘇宥聽出他話語裡的得瑟和炫耀,謝簡初最愛做這樣的事,父母的寵溺和無下限的縱容讓謝簡初變成了一個執著於吸引別人目光的表演型人格,他執著於在每個集體裡做最中心的人物。 很多時候,蘇宥都不理解謝簡初的一舉一動有什麽意義。 但在同事面前,他只能盡可能保持溫和,他勉強朝謝簡初露出笑容,說:“你們真厲害。” 謝簡初的同事跟著打趣:“蘇助理,幫我們在傅總面前多說說好話啊。” 蘇宥只能笑笑,然後找了個空位悶聲吃飯。 夏凌可的話,還有謝簡初小組的歡聲笑語都在刺激蘇宥,蘇宥覺得自己需要做一些事情,有什麽東西在慫恿著他,吃完飯後,他焦慮地等到下午的上班時間,十一點三十分,分針滑過,他立即起身去敲傅臨洲辦公室的門。 “進。” 傅臨洲的聲音沉穩冷冽,但這一次,蘇宥的心跳沒有因此被撫平。 他走了進去,傅臨洲正在電腦上操作,修長手指飛快地敲擊著鍵盤,直到蘇宥走近,他才停下來看向他。 蘇宥鼓起勇氣,說:“傅總,和萊恩斯合作的項目……” 傅臨洲看著蘇宥整張臉青一陣白一陣,幾個字都說得很艱難,他也不催,隻耐心地等著蘇宥說完。 “我可以寫項目計劃書嗎?” 蘇宥終於說出口。 他想像姚雨和夏凌可那樣,甚至像謝簡初那樣,不是被動地接收任務,而是在做事時注入自己的思考和想法。 他想讓傅臨洲看到他的能力,他想為傅臨洲分擔。 說完他都不敢抬頭,兩隻手在背後緊緊攥在一起,指尖都泛白。 傅臨洲許久沒回答,就在蘇宥絕望之際,他終於開口:“可以。” 蘇宥猛地抬頭,傅臨洲已經把視線收回到屏幕上,繼續敲擊著鍵盤。 “想寫就試試吧,姚雨電腦上應該有模板,可以借鑒。” 蘇宥喜不自禁,連忙說:“謝謝傅總。” 他興奮地轉身離開,明明是多了份工作,卻開心得像是中了彩票,傅臨洲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小傻子。” 傅臨洲不理解他在開心什麽。 蘇宥一回到自己的工位就開始研究怎麽寫計劃書,雖然之前在學校裡他了解過商業計劃書,但那畢竟是書本知識紙上談兵。 萊恩斯公司是行業內有名的家裝公司,安騰已經和其達成了長期合作。 “首先是資源共享,其次是推行裝修和家居的整裝模式,拓寬客戶渠道,要讓設計師在和顧客溝通裝修事宜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把我們公司的智能家居推銷出去……這需要一個怎樣的機制?”蘇宥咬著筆,前思後想又在電腦上百度了很久。 他看了很多同類型的計劃書,快到六點的時候,終於好不容易想出點頭緒。 他想加個班,可是傅臨洲從辦公室裡出來,蘇宥就下意識起身。 “還在忙?”傅臨洲問他。 蘇宥點頭又搖頭。 “計劃書後天給我就行,別加班了。” “好。”蘇宥立即聽話地保存好文件,背著包跟在傅臨洲身後等電梯。 走進電梯,狹小的空間讓蘇宥的神思迅速開始遊離,傅臨洲問他問題他都沒有聽見,傅臨洲隻好重複了一遍:“你住在哪裡?” 蘇宥立即回過神,“在清林路上的一個老小區,離公司就三站地鐵的距離。” “一個人住?” “嗯。” 蘇宥總覺得他好像在哪裡回答過這個問題,但始終想不起來。 電梯到一樓,蘇宥先出去,他飛快地偷瞟了傅臨洲兩眼,然後心滿意足地和傅臨洲道別:“傅總再見。” “明天見。”傅臨洲對他說。 電梯門緩緩關上,蘇宥臉紅到耳尖。 傅臨洲說的是明天見。 這三個字怎麽這麽好聽啊?蘇宥在心裡模仿了好幾遍,心情依然激動,直到電梯顯示到了負一層,他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公司。 明天見,蘇宥在心裡說:不,今晚也可以見,夢裡見。 只可惜他今晚滿腦子都是計劃書怎麽寫,竟然沒分出心思來做美夢。 一覺睡到鬧鈴響起。 蘇宥未覺遺憾,起床做了早餐。 他喜歡這種充實的日子。 充實且有盼頭。 第二天他一早就來公司,繼續寫計劃書,傅臨洲經過他工位時,稍停了停,好像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沒說。 蘇宥花了一整天時間,終於把計劃書寫了出來。 他交給傅臨洲,傅臨洲簡單翻了翻,說:“辛苦了,我馬上看。” 蘇宥笑著說:“好。” 他兩隻手背在身後,站在傅臨洲面前時還不自覺晃了晃,傅臨洲抬頭看他,看到他隱隱露出來的酒窩。 寫個計劃書就這麽高興嗎? 增加工作任務反而高興,傅臨洲搞不懂這個小孩。 蘇宥今天一整天的心情都變得很好,回家之後他還特地獎勵自己一個小蛋糕,徐初言開門出來,從窗戶裡看到蘇宥一邊吃蛋糕一邊看哆啦A夢。 “蘇宥,你三歲嗎?”徐初言吐槽他。 蘇宥也不惱,笑眯眯地去開門,“上班了?” “嗯。” “初言,我這兩天心情都特別好。” “為什麽?” “我這兩天寫了一份計劃書,針對我們公司接下來一個很重要的合作,是我主動爭取的,我問傅總計劃書可不可以讓我來寫,傅總說你想寫就試試吧,然後我這兩天廢寢忘食,終於把計劃書寫好了。” “然後呢?” “我早上就給傅總了,他一直到下班都沒有喊我,你說這是不是說明我寫得還不錯?如果有問題的話,一定早早退回了。” “應該吧。” 蘇宥咧嘴笑,徐初言沒見過這種天真的打工人,搖了搖頭,“果然是剛畢業。” “我的夢想就是像之前那個助理姐姐一樣,能力強到可以全權處理傅總的事情,我希望能變成傅總的左膀右臂。” “你不是說就三個月嗎?” 蘇宥卡了殼,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撓了撓後腦杓:“你不說我都忘了。” 幾秒鍾的沉默之後,蘇宥低下頭,難掩落寞:“對哦,只剩不到三個月了。” 徐初言想到程烈,他轉了轉鑰匙,說:“蘇宥,跟我去酒吧坐坐嗎?” 蘇宥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蛋糕還有正在播放的動畫片,他在哆啦A夢和酒吧之間猶豫片刻,最後選擇了哆啦A夢,“算了,我不去了,反正也喝不了酒。” “你現在到底怎麽想的啊?” “就是……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現自己,讓他看到我的能力,珍惜這三個月的時間,希望他不要那麽快就忘了我。” “就這?” “嗯。” “傻了吧唧,真喜歡就去勾引啊,反正秘書上位的數不勝數。” 蘇宥漲紅了臉,甚至有些慍怒,“才不可以,傅總有未婚妻了,你不要說這樣的話,很沒有道德。” “你有道德,你在這邊搞什麽純情暗戀,浪費時間浪費生命。” 徐初言說完轉身就走,蘇宥伸了伸手,也沒有抓住徐初言的衣服。 他好像惹初言生氣了。 蘇宥有些沮喪,初言是他唯一的朋友,他竟然說話這般口無遮攔,初言會不會開始討厭他? 蘇宥穿起外套就追了過去,拿著另一盒沒開封的小蛋糕,衝下樓梯,擋在徐初言面前,氣喘籲籲地攔住他。 徐初言一臉疑惑。 “初言,你不要生我的氣。”蘇宥眼角都紅了。 “……我沒有啊。” 蘇宥把蛋糕塞到徐初言手裡,“我剛剛說話說得不對,你不要生氣。” 徐初言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在蘇宥的卷毛上擼了一把,無奈道:“這有什麽好生氣的?” 蘇宥囁嚅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徐初言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他有多脆弱敏[gǎn],忍不住伸出胳膊抱了抱他,猶豫了一下之後開口:“我這人說話就是很沒有邊界,如果我說了什麽讓你不舒服了,那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還有,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真的嗎?” “真的。”徐初言拍了拍蘇宥的後背,說完又覺得肉麻,“怎麽跟你待久了,我也開始說這麽惡心的話了?” 蘇宥破涕為笑,心情立即愉悅起來。 徐初言想了想,又說:“暗戀沒有錯,既然他是直的,默默喜歡也沒什麽,你不要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是關心我!”蘇宥笑著說。 徐初言推他,“回去吧,門關沒關?” “我現在就回去,初言你路上小心。” 徐初言看著蘇宥蹦蹦跳跳上樓的背影,在心裡想:那個什麽傅總不傅總的,你不喜歡蘇宥,可真是虧大發了。 蘇宥值得擁有很多很多的愛。 回到家裡,蘇宥吃完蛋糕,簡單打掃了一下衛生,洗了個澡,然後就躺在床上想明天要開的會。 會議的內容就是和萊恩斯的合作,會議需要材料,那麽他的計劃書就會被發給公司的重要領導,傅臨洲也會根據他的計劃書,布置具體的工作任務。 蘇宥知道傅臨洲不會說“這是我的助理寫的計劃書”這樣的話,但是他光是想一想,就覺得開心的不得了。 這是他畢業工作以來,做過的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了。 這晚他還做了一個甜津津的夢。 夢裡傅臨洲把他抱在腿上,誇他工作努力認真。 蘇宥圈著傅臨洲的脖頸,小狗似地齧咬他的臉頰和耳垂,小聲說:“不要忘記我。” 說完他就把臉埋在傅臨洲的肩上。 傅臨洲把他摟緊,“我怎麽會忘記你?” 蘇宥嘀咕道:“就算三個月結束了,我被調到其他部門,可能很多天都見不到你,你也不要忘記我,看到我的時候不要像陌生人一樣,還有,要經常來我的夢裡。” 傅臨洲好似聽不懂,帶著醋意問:“你在說什麽?” 蘇宥眨巴眨巴眼睛。 傅臨洲把蘇宥壓在床上,兩隻手按住蘇宥纖細的手腕,吻從蘇宥的耳側滑至鎖骨,蘇宥的衣服一件件被剝開,傅臨洲握著蘇宥的膝彎,把他往自己的身前拽了拽。 蘇宥在床上總是很乖,傅臨洲讓他如何他就如何,擺成什麽樣的姿勢他都配合。 傅臨洲吻住他,又在唇齒交融的間隙裡問他:“你說誰不要忘記你?” 蘇宥被親得暈乎乎,目光迷離,“你,你不要忘記我。” “我是誰?” “傅臨洲,”蘇宥說完之後又小小聲補充了句:“老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