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震惊,她忘记挣扎,怔怔地任他的气息恣意侵略,车窗外的霓虹闪过他深邃的眼,红、紫、绿、蓝……她觉得眩晕。她从未见识过如此激烈强势的他。一直觉得,他如水一般,时而 温润,时而清冷。抵上他胸口的掌心触及滚烫的体温,她浑身一震,往 后退开。黑眸中的热度渐渐消退,他的视线仍牢牢锁着她,而她无法窥透他 此时的情绪。汽车重新驶上路中央,速度有些快。李修然没有说话,表情有些僵硬。她为什么不质问,不指责?在他这样出尔反尔,嘴上一套,行动又是另一副德行之后? 平静的外表,掩饰了他此刻内心的焦躁。莫名其妙地,他觉得生气,却不知道究竟是气自己多些还是气她 多些。“你和听风怎么认识的?”半晌,他扔出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她不说话。等不到她的回答,他蹙眉,不悦地转过头,随即诧异而挫败地发现——她居然……睡着了? 粉红的脸颊上漾着醉意,她睡得很安稳。长睫上泪迹未干,被他吻花的唇彩诱惑地晕染在微勾的嘴角……他猛然收回视线,有种哭笑不得 的感觉,但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才那冲动的一吻,连他自己都无从解释。他从未遭遇过这样单纯、执着的感情,有时觉得她于他而言,仿佛烈焰一样,炽热得要灼伤他。直到他吻上这朵固执的火花,好像……感 觉并不坏。该死的“并不坏”,他无法否认,他竟有些眷恋她呼吸间的温柔。*漫天飞雪。 樱花的香气。苍茫间那道俊秀的身影。 若依做了一个漫长而甜美的梦。“修然哥。”她轻喃,醒来那刻,仿佛还能感觉到雪花在指间融化 时舒服的凉意。“你在说什么?”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将她的意识炸回 一片清明。李修然一身轻便的棉质运动服,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咖啡,倚在沙 发上看着她。若依连忙坐起身,却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有些异样。她低下头,看见身上那件危险系数极高的礼服滑落肩头,春光乍泄。 慌乱地拉起被子,一条浴巾兜头而下,将她整个人都罩住。 “去洗个澡,一身酒气。”她听见他清了下嗓子,有些不耐地开口。-泡了个耗时甚久的澡,若依终于放弃和频频抗议的胃斗争,懊恼地 从浴缸里站起身。望着镜中红扑扑的脸颊,她觉得纠结极了。怎么办?她要不要问他昨晚为什么吻她?他会怎么回答?“你还活着吗?”慢悠悠的声音自浴室门外传来。若依切齿,裹上浴巾,拉开门走了出去。“桌上有牛奶,三明治。”他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地提醒她。若依不吭声,坐到餐桌前喝牛奶,热过的,温度却刚刚好。房间里安静得可以清晰地听到墙上挂钟的声音。若依瞪着三明治半天,转过头看他:“我——”“先吃早餐。”他仍低着头,淡淡出声。“不是的——”“什么?”他终于看向她,挑眉问道。为什么他的目光可以这么坦荡、镇定?若依恨得牙痒。“我,我想吃热狗。”她话一出口,彼此都是一愣。耻辱啊,她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不是打算气势汹汹地质问他的吗?怎么说了这样一句废话?李修然没说话,放下手中的文件夹,走到料理台前。 若依坐在那里,看着他洗手、煎香肠、烤面包。“为什么不是用烤的,而是用煎的?”她干脆白痴到底,为最想问的问题做心理铺垫。“因为这种香肠用煎的更好吃。”他也很认真负责地回答她。“哦。”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呼吸里忽然扑进她沐浴后的清香,他居然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迟滞。“快好了呢。”她轻声道。“嗯。”他低低地应。“你吻我,是肉体,还是精神的那种?” 猝不及防的声音如惊雷般劈进耳里,他拿着芥末酱的手一抖。“啊,你想辣死我。”她惊呼,语气里却平稳得很,清亮的眼更是 固执地望着他,让他无法闪躲。而他也并未逃避她的视线。抽了纸巾擦手,他声音温和:“都有。”若依愕然地瞪大眼。他的意思是……她的心中情绪涌动,充斥着惊讶、不敢确定的狂 喜感。“吃你的早餐吧。”他将盘子端到桌上,继续回到沙发那边看他的 文件。他表情淡然地浏览着纸页上的文字,实则一个字也未看进去。觉察 到她又要开口,他抬起头:“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瞥见她郁闷的神情,他有些想笑,但忍住了,隔了半晌,嘴角终是 微微弯起。傍晚的采尔马特下起小雪,夕阳照在白雪覆盖的木屋顶上,氤氲淡 红的光芒。迎面来了一群刚滑完雪下山的行人,看到拿着相机不时拍照的东方 女孩,起哄要一起合影。若依心情好,也大方地答应,跑到他们中间。 刚拍了两张,李修然就上前将她从别人的手臂下拉了出来,淡然道:“该走了。”若依朝众人吐了下舌头,正欲挥手告别,另一只手已被他牢牢握着,拉着往前走。“拍个照而已……”若依小声嘟哝,瞅了他一眼,“你一只手拎那 么多行李不重吗?”“不重。”他仍是不愠不火的语气。若依跟着他走进一幢家庭式旅馆。“欢迎光临——”前台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灰发男子看见他们二人,声音凝止半秒,随即惊喜出声,“修!”“詹。”李修然嘴角微扬。“茉莉,我们的儿子回来了!”詹朝二楼喊道。楼梯上传来些微急促的脚步声,渐缓。若依望着向她们走来的中年女子——她穿着一件珍珠白的开司米上 衣,卡其色长裤,依然美丽。“你回来了。”她的嗓音有些颤抖。“嗯,”李修然不露痕迹地躲开她的视线,转头看向若依,“詹,麻烦给她安排一个房间。” “你好啊,美丽的小女孩,”詹冲若依和蔼地一笑。若依笑着致谢,与茉莉微带探询的目光相接,“阿姨好。”“你好。”茉莉注视着她,点头微笑。*走到房门口,茉莉止步,望着倚在窗边抽烟的男子。许久未见,他 似乎更高大了一些。清俊的眉目间,更添了几分沉稳之色。那样冷静的 神情,本不该在他这个年龄出现。有时觉得,她这个儿子,比她成长得更快。“既然来了,怎么不说话?”他侧首看向她,语气也不像在和长辈对话。“这次回来,会待多久?”茉莉将手中端着的咖啡放在他身旁的茶 几上。“一周,”李修然摁灭烟头,抬眼看着她,“我已经不怎么喝咖啡了, 睡眠不好。”“噢,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喝……”茉莉有些尴尬,“那我给你换 牛奶。”“不用。”李修然端起咖啡,浅饮一口。“回来是因为我要离开瑞士。”他道。“去哪儿?”茉莉讶然。“英国。”“多久?”“不知道。” 沉默半晌,茉莉出声:“好好照顾自己。”“这我很早就已学会,”李修然微微一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只是事实。”“我明白,”茉莉的笑容有些苦涩,“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看 起来还很小。”李修然没有说话,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看样子就是出身娇贵的孩子,目光却一刻也不停地跟着你转,见到你笑,她更开心,应该是非常喜欢你吧。”“她呢?”李修然未予置评,表情却有些柔和。深蓝的夜幕里,细碎的雪花轻轻地飘下。水雾弥漫的温泉一角,是 张干净精致的面孔,白瓷般的肌肤,安静的眼睫,微扬的嘴角……再往 下,是漂亮的锁骨,光洁小巧的肩。眼前的一切,美得像一幅画。 “是你吗?”她没有睁开眼,脸上却已是明媚的笑容。 他拾阶而下,步入水中。若依听见动静,望向他。“嗨,我的纳西瑟斯。”若依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嘴巴却仍是俏皮。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每当他看见近在咫尺的她,与自己四目相对时,他总觉得心里像弥漫着浓雾,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沉溺,又有点害怕。“怎么啦?”他的沉默,让她有些局促。“肩膀露在外面,容易着凉。”他终于出声。她微微沉下身子,忽而狡黠一笑,靠近了他。“是有点冷啊。”她将脸偎在他胸口。头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他轻轻搂住她。不知道是因为水温,还是他的怀抱,她觉得有点眩晕。“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觉得心里好静。”她出声。那种感觉,仿佛全世界都跟着安静了。我也是。他也想这么说。雪花无声地融进水里,它们的灵魂是一样的。而他们的呢?贝拉和 他,甚至对彼此从前的世界一无所知。他不明白她为何执意跟随着自己, 正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可以适应她的形影不离。“贝拉,”他出声,“茉莉是我母亲,詹是我继父。”“噢。”若依试探地开口,“你们一直在瑞士?”“嗯。”低着头,若依的表情有些讶然——他对在日本的岁月只字不提。那么,他早就忘了柳若依吧,还是,根本不愿意想起? 这一刻,她无法贸然追问他和莉姨当初为何突然离开。忽而又想起,那一年他泡着温泉,她顽皮地拿雪球砸他,开始他只是躲闪,后来趁她靠近水边的时候,他扬起一瓢水就浇了她满头,在她 发愣的时候,他又把她擦得干干净净,让她连告状的罪证都没有。“想什么这么入神?”温醇的嗓音在空气里响起。她抬起头,眼前已是二十四岁的他。宽阔的肩膀后面,是白雪覆盖的远山,沉郁的宝石蓝,和记忆中的箱根好像。 原来,心里能装着一些时间也带不走的琐碎,是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