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明白你们之间的事情不简单,但我真的没想到,他有这么重的心结,”听若依讲完今天李修然告诉她的那些话,叶听风也不禁 蹙眉,“你知道,虽然一直以来我们情同手足,但我们不会干涉彼此 的私事,尤其对于各自的过往,我们都习惯深藏于心。”“对于溪云,他真的是步步为营,煞费苦心。一方面趁股价下滑, 在公开市场悄无声息地收购了 4.96% 的股票,另一方面又和四家机构签了对赌协议进行股权置换,明天协议一到期,他就会获得溪云近 29% 的 股份,下一步,他应该就会借势向其他股东进行要约收购了。”棕眸望 向她,“你想到怎么应付了吗?”——记住,千万不要和他硬碰硬。洛云的声音忽然又在耳畔响起。若依晃了晃头,自嘲一笑。到了这个地步,她怎么可能服软?去摇 尾乞怜吗?“目前我爸、我、程叔和静姨手里的股份加起来有 41.2%,我们已 经在考虑启动‘毒丸计划’摊薄股权,另外,看他的报价是多少,我们 可以拼一拼。但是在资金方面,我们有很大的压力。今天市值缩水后, 银行那边的朋友已经提醒我们,再这么下去,会调低我们信用评级,别说再融资,可能还要追加抵押。”嘴边浮起一丝苦笑,她声音无奈,“他 潜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在我们最薄弱的时候下杀手。”“需要我做什么?”叶听风问。“以你和他的关系,我不应该把你摆在中间为难的,”若依望着他,心中困窘与苦涩交加,“但是,我需要一些利好的消息。” 她咬了咬唇,艰难地出声:“我需要一个订婚仪式和一场婚礼,中间间隔几天,这样可以维持新闻热度。”叶听风一时没说话。在他的沉默中,她觉得越发局促:“抱歉听风,对于婚姻,我实在 不应该怀有这么功利和不真诚的心思,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握着手中的水杯,她低下头,屏息静待他的答案。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低沉的声音响起。若依抬首,看到他轻淡却温暖的笑容。“我做的是实业,修然玩的是数字游戏。磨炼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金融市场上人心的的贪婪和恐惧。今天的他,远比你想象中可怕。坦 白说,若依,我不认为你是他的对手,但是,”叶听风从西服内袋里抽 出一张支票,推到她面前,“不管是从你作为我未来妻子,还是一个像 妹妹一样的朋友,我都愿意支持你,需要什么数,你自己填。”他早就准备好了帮助她。 望着桌上那张空白支票,她眼中泛起酸热。然后,她伸手将支票推还给他。“听风,钱方面的事情,在商言商,如果你认可我,我就借你这 笔钱。但如果只是出于同情,那么我不能拿这张支票。我自己想办法。”说话间,她挺直了脊背,仿佛在强撑最后的骄傲。叶听风瞅着她的样子,点点头,未再坚持。——“打开看看。”若依一进家门,徐静就递给她一个精心包装着的方 形纸盒。若依抽开蝴蝶结,拿起盒盖,一件香槟色的礼服跃然眼前,丝 绸特有的质地在灯光下流动着迷人的光泽。“你爸爸送给你的,他生日 那天就给你定制了这一件,说是订婚穿,当然,还有婚纱。”徐静微笑, “你先试试。”若依怔住,心头一热。她没想到父亲这么周到。换上小礼服,她望 着镜中的自己,衣服是真的很美,只是镜中的人,眉眼间却有轻愁。“真是个漂亮的人儿。”徐静握着她的肩赞叹,“可惜腰线稍微松 了一些,你最近瘦了太多。”“没事。”若依摇摇头,“爸爸现在睡着了吗?”“应该是睡着了,刚才我给他念了一会儿书。”“辛苦你了,静姨。”若依感激地抱了抱她,“我上去看看他。”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柳雍云果然睡着了,手下还压着打开的书,大概是徐静走后,他又自己看了会儿。她小心翼翼地把书抽出来,将他的手放进被窝里,掖好被角。 就着台灯柔和的光,她看着书本上那页的文字。你要成为怎样的人?你要像屹立于不断拍打的巨浪之前的礁石。它 岿然不动,驯服着周围海浪的狂暴。我听到你说:“我是如此不幸,才有此事发生在我身上。”但此言 差矣。或许该说:“我是如此幸运,未被过去之事所打倒,亦不为将来 之事而恐惧。”人人皆会遭遇不幸,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欣然面对,从不 妥协,毫无怨言。“溪言。”一声微弱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低头看向父亲,他睁开了眼,正望着她。“溪言。”他仍唤着这个名字。 “我在这里。”她轻轻地说,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眼眶。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柳雍云又闭上了眼,沉沉睡去。—“我要吻你了。”璀璨的水晶灯下,是叶听风俯首的俊颜,他用彼 此才听到的声音轻轻提醒她。她闭上眼,仰起头,带着一脸激动的、甜蜜的表情回应了他。刹那,周围响起绵长的掌声。 唇舌纠缠间,伴着笑容,泪水自她的眼角滑落,在旁人的眼里,那是幸福的证明。 浪漫的舞曲响起,在场的宾客纷纷滑入舞池。“老板,你的心跳有些快。”掌心贴上坚硬的胸膛,洛云抬头看着 面无表情的李修然,“好朋友订婚,你至少应该露个笑脸,反正你也是 来演戏的。”黑眸瞥了她一眼,他没有搭腔,只是绷紧的下颚显示出他心情不佳。“我还以为这个时候,她会哭得梨花带雨地来求你,谁知她开开心心地要嫁人,真是斗志昂扬。” 被他握住的手掌骤然一痛,洛云差点轻呼出声,正要开口,一个高大身影却上前:“换个舞伴如何?” 是叶听风,棕眸带笑看着他们。他身后,是表情还有些愕然的柳若依。洛云向他伸出手,愉悦一笑:“好。”这是在干什么?若依郁闷地看了一眼叶听风,他却朝她一笑,情意绵绵的样子。低着头,她心中纠结。她是应该硬着头皮和李修然跳下去,还是转身就走?犹豫间,腰后忽然一紧,熟悉的男性气息刹那涌入呼吸。她顿时如 同失了魂魄的木偶,任他揽在怀里,跟随他的节奏,跟随他的步伐。还是这个淡淡的香水味,深邃温柔的海洋气息,夹着些烟草味。她 压抑着,不敢大口呼吸,仿佛一用力,就会溺毙在他的气息里。是真的恨。恨自己直到此刻,明明被他深深伤害着,冷酷敌对着, 却还是一点抵抗的力气也没有。一步,大雪的箱根。两步,被风吹落的樱花。 三步,苏黎世的夜晚。 四步,卢塞恩的湖水。 五步,采尔马特的星空。 六步,爱丁堡的烟火。 几度失散,也不曾忘怀。 可是,又有什么用?人为什么总要苦苦挣扎,其实命运早已注定,他们只不过是照着既 定的剧本在演,而不自知。时间是解药吗?不,不是,时间是这世上最残忍的武器。“李修然。”不是“修”,也不是“修然哥”,她突然唤他的名字。他愕然低头,看到她的笑颜,那么灿烂,衬着她眼底晶莹的泪,美得让他心口收紧。“我们的回忆,是不是已经找不回来了?”她问,语气轻快、温柔,“那么,我决定都忘记了哦。”骤然空掉的掌心,乍离她的温暖,只剩下冰凉的空虚。深夜里,李 修然独自坐在沙发上,瞪着自己的双手。——我们的回忆,是不是已经找不回来了?——那么,我决定都忘记了哦。 她说出那句话后,就一直安静地陪他跳到一曲结束。 只是她抽出手脱离他怀抱,离开舞池的那一瞬,他感觉她像只蝴蝶,翩然而去。而他站在原地,感觉胸口突然一空。——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爱上一个人很难,可我知道你爱上我 了。你一定是爱我的。很久很久以前,她笑看着他,漂亮的水眸里满溢着得意。那时候 他想,这个小女孩,脸皮怎么这么厚。——陪我去雪峰上过生日好不好?——来年,我们一起看樱花吧。 他低头,把脸埋在双掌间。那里,似乎还留有她的芬芳。 食髓知味,从此不能忘。……“今天在婚礼上神父问你话的时候,你失神了。”回到酒店房间, 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若依看向叶听风,目光清澈。“嗯。”叶听风没有否认。“你在想她。”若依叹气。他一怔,表情有些不自在。“我去把婚纱换下来,”她往洗手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自嘲地 一笑,“你说,我们俩都在做什么。”镜中的女人,身穿一袭美丽得近乎梦幻的白色婚纱,精致的妆容无 懈可击。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层层掩饰之下,是一副多么苍白的容颜, 一颗多么痛的心。只可惜浪费了父亲一番心意。一眼也不想再看到这样的自己,她脱下婚纱,换上了便装。他们的新房,就在 M 城最豪华的酒店顶楼,富丽堂皇,俯瞰人间 烟火。只是这个布置得美轮美奂的地方,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自己多 看一眼都不自在,所以他们没再继续待下去,而是悄悄回到了叶听风的 赌场。回来没多久,座机忽然响起,叶听风坐在位置上没动,若依知道他 这时懒得理人,也没去接。嘀一声后,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他伟岸的身形顿时僵硬。“听风,听风……”脆弱到极致的声音,没有别的言语,只是无助地轻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听得人心都揪起来。是冷欢。在这样的夜里,明知道心爱的人也许正在和别人温情缠绵,她却打 到这里;他们曾经相拥的地方,明知道没有回应,却一声声地唤他。柳若依怔住,看向坐在椅子里沉默无言的男人,眼里尽是不忍。 他是怎么做到的,还能冷静地坐在那里?他半个身子都浸在黑暗里,夜色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握着椅子的手却是越来越用力。 忽然,声音停止,电话被挂断。“你真的不去看她?”柳若依望着他。过了许久,他站起身,声音微哑:“把你的车借给我。”关门声响起,房间陷入沉寂。如水的静默四下袭来,若依蜷在沙 发里,好一会儿都没动。她觉得疲倦,但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就像打了 一场恶仗,身体乏了,精神却难以平息。倒了一杯威士忌,她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似曾相似的画面跃入 眼帘。“知道吗,听说是秒速 5 厘米呢……”“什么?”“樱花下落的速度,秒速 5 厘米。”“你知道得还挺多嘛。”“看起来像不像雪花?”“来年,我们再一起欣赏樱花吧。”粉色的樱花树下,并肩前行的身影。一片片花瓣坠落,沾上了他们 的发。经过的汽车车窗倒映着樱色花影,瑰丽如梦。分别的路口,彼此之间不过是一个转身的距离。 从此她的心里住了一个人。如果,樱花掉落的速度是每秒 5 厘米,那么,两颗心需要多久才能 靠近?关掉电视,她喝光了杯中的烈酒,泪流满面。—夜晚的赌场,客人们玩兴正浓。这个喧闹的世界,每个人都更专注 于各自的悲辛喜悦。她裹紧大衣,走出了大门。胸口有酒意在燃烧,冷 冽的空气扑入呼吸,反而让她觉得好受了些。一个人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她想起在苏黎世的那一年,她也经常 这样。那是在他突然离开之后。她几乎走遍了那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 她总是边走边想,也许,就是下一个路口,他就会出现在眼前。喇叭声 响起,刺目的光芒闯入眼帘,有人拽了她一把。“小心,”一个金发男人看着她,“路口很不安全,要注意看路。”“谢谢。”她轻声道。绿灯亮起。她正要往前走,手臂却又被人拽住。她愕然侧首,却对 上一双熟悉的黑眸。“你要去哪儿?”李修然看着她,声音有些喑哑,“为什么在这里?”她仍处于见到他的冲击中,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八年。她走遍大街小巷,从苏黎世到这里,整整八年,她才遇见他。她盯着他,一眼也不眨,生怕一眨,他就消失不见。“若依。”他唤她,她的神情让他觉得不安。她抬起手,似乎想碰到他的脸,却又停在半空中。“你是真的吗?”她轻轻地问。他怔住,一瞬间,黑眸里仿佛起了风浪。“是。”他的声音紧窒。她瞅着他,轻轻地笑了。 他是真的。自订婚仪式那天分别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包括今天的婚礼。戴上戒指的那刻,她有种错觉,这个人也许从此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然而,他却又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眼前。“我今天结婚了。”她抬起手,让他看戒指,“你看,漂不漂亮?”“我知道,”深邃的目光锁住她的容颜,“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他有事。”她答,语气轻快。“有什么事更重要?”他问,语气里染上隐隐的怒火,“他去找冷欢了?”“没事,我散会儿步就回去了。”她仍是微笑,路灯下,脸颊红红的。“你喝酒了?”他终于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上前一步,一股酒气顿时涌入他的呼吸。“威士忌,还好,就这么多。”她抬手比画了一下,然后皱眉按了下脑袋,“就是有点头晕。” 那么烈的酒,她比画是整整半杯的量,这会儿后劲起来有她受的,而她喝成这样居然大晚上的还在外面独自瞎走。李修然瞪着她,又急又气。“你干什么!”不顾她的挣扎,他一把抱起她。……踢开房门,李修然把她放到沙发上,一路上,她都像个不听话的小 野猫一样扭来扭去,幸好他的酒吧距离不远,否则他还得受她更久的 折腾。正要起身,后颈却被人扣住,下一秒,酒气混着馨香,绵软的唇触 上了他的。他浑身一震,脑中一片空白,意识回笼的那刻,他捉住她的 肩,想要退开。“修然哥。”她迷蒙着眼,轻声呢喃,带着灵魂深处的渴望。他的动作僵在原地。“别走……”她凝望眼前令她心痛的俊颜,困于过往的梦境,“我要是说,我撑不住了,你会不会回来找我?”她的吻,慌乱地印上了他的唇,撞上了他的齿,执意要他的回应,仿佛这样,她才能找到安全感。“你凭什么,凭什么闯入我的生活,把我的人生搅得乱七八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滚烫的泪接连滑落脸颊,她哭得好委屈,“凭什么?”“他不要我了……你们……你们都不要我了。”她胸口剧烈起伏,不断抽泣,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悍然的吻封住她的哭泣,他俯身抱紧了她,霸道地攫取她生嫩的唇舌,慰藉她的不安,她的悲伤,她的委屈。她气息不稳,原本潮红的双颊,更是红艳如火,魅惑着他的眼。“修然哥……”她轻轻唤他,情欲和酒意交织,修长的腿勾上了他 的腰,蒙眬的水眸里,有着美丽的火焰。理智刹那崩塌。她在他的撩拨下颤抖不休,柔嫩的身躯也不断摩擦着他。她渴望着他。对于情事的生涩,让她的反应更加诚实直接,就像纯真又妩媚的小妖。一如多年前。当巨大的压力闯入身体,她弓起身,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别怕,跟着我。”他声音低哑,在她耳边诱哄,拉近了她的腰,不准她逃避。“不要……”她软弱地哭泣,他的每一下动作,对她而言都是可怕 的折磨和刺激。扣住她的手腕,他反而加深了掠夺。 他想要全部的她。疼痛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她迷失的愉悦。她如风暴中飘荡的 船儿,只能无助地、紧紧地攀着他,追寻着连她都不知道的终点。……清晨。阳光撕开了窗帘的一角,洒落在一张姣好的睡颜上。若依睁开眼,几乎是同时,身体的酸痛侵袭了她。她垂眼,看见自 己光裸的肩膀,还有——男人的手臂。她猛地转过头,在看到那张熟悉的俊颜时,血色瞬间从脸上消失。她的动作也惊醒了李修然。黑眸对上了她的视线,他躺在那里,没有什么表情。残留的记忆一点点回到脑海里,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当他起身时,瞧见他赤裸的胸膛,她像触电一样往后退了一下。他拿了一旁的衣服套上,伸手将她的衣服扔在她身旁。“你觉得愧疚?”他淡淡开口,“昨晚,他不是也在别的女人那 里吗?”“就算他心里有别人,也不代表我就要向你找慰藉,”若依像被蜇 了一下看向他,“还是,你希望我再不堪一些?”“不堪?”她语气里的嫌弃惹怒了他,他冷冷望着她,“昨晚是你先开始的。”好半天,她没有说话。他凑近她,看见她低着头,一滴泪水坠在沙发上,接着,又是一滴。他的心骤然一痛。 “对不起,打扰了,是我太任性。”她轻声开口,“我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 苍白的小脸上,是浓浓的自责与懊恼。不是你的错,他很想这么说。任性的是他,利用了她的脆弱来放纵。明明知道,不该碰她,不该惹她。可是,直到她黯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都没能说出口。 而临走时,她问了他一句:——李修然,你告诉我,我欠了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