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若依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躺在米勒房间的床上。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看见床头柜上有一页折叠的纸,用一杯水 压着。她打开来看,是米勒留给她的信。贝拉:临时有事,要赶早机回美国,离开时你睡得香甜,我也就没有打扰。 谢谢你陪我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要不是你酒店的安保工作做得太好, 我想没准会有娱乐媒体曝出“一女子留宿玛姬?米勒房间,整夜未离开” 的暧昧新闻。毕竟,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绯闻男友传出,曾被怀疑出 柜(笑)。昨晚我看到你手机存着的照片,感觉有些眼熟,今早突然想起来, 我见过这个男人。就在数月前,我出席一家科技家居公司的新品发布会, 他好像是这家公司的投资人之一,就坐在我旁边,不过,他并不像其他 男士一样,与我搭讪,只是礼貌地点了个头。我当时还想,这人没准是 个 gay。我听到有记者问他,对新发布的智能厨房系统有什么评价,他 没有说节能、高效、自动化等等无聊的话,只说了一句,它会让人有更多的时间和爱人相处。这个回答令我刮目相看,我想,这个人虽然外表 冷淡,内心一定是柔软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 我相信你可以去找回你想要的幸福。最后,恳请你每天替我去喝一杯咖啡。虽然我会嫉妒你。米勒若依放下信,打开手机相册里某个文件夹,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前 阵子她在李修然办公室里假装看手机时偷拍的。照片里,他正望着她, 一贯清冷的神色。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退出相册,存了米勒在信上 给她留下的手机号码,下床回自己的房间去洗漱。浴室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一张略显浮肿的容颜。洗过澡,又用冷毛 巾敷了敷脸,昨晚酗酒的痕迹仍然没有消退。若依叹了口气,决定去喝 一杯黑咖啡。走进向日葵咖啡馆,若依一眼就看见身穿浅蓝色衬衫的迈克尔?伯 格。他正在里侧的虹吸吧台做咖啡,握着搅棒,动作从容娴熟。她走了 过去,坐在吧台边,静静地观看。“有位日本虹吸咖啡师告诉我,搅动 的时候,要把咖啡粉想象成聚在一起的鱼群,控制它们,但不要破坏它 们。”她开口。伯格瞥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这杯卖我可以吗?”她问。“这是我给自己做的。”伯格平静地回答,好像丝毫不觉得作为咖啡馆老板拒绝客人有什么问题。这人果然有意思。若依不由得笑了,随即看向他:“我是替玛姬?米勒来喝的。”伯格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却没有接腔。若依也没再说话,等了一小会儿,只见他把咖啡杯推到她面前,香 气四溢。她挑眉,没有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完美。”“咖啡属于永远无法做得完美的东西。”伯格淡淡出声。“是啊,这世上有什么是能够真正完美的呢,”若依盯着他,“就算我们现在回到从前,也未必会比当初做得更好。”她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起了波澜,却又极力在克制。“暗夜里的向日葵,”她又问,“就是她吧。”像是在防备,伯格往后退了一步,扶着吧台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 泛白。若依只是微笑地看着他,仿佛彼此在谈论天气。 “是。”半晌,伯格开口,声音微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站在暮色里,仰头看着我,笑容灿烂得近乎耀眼。我希望她可以一直这样, 扬着头,骄傲地、快乐地朝着光明的方向,不要回头。”若依被触动:“当初你让她走,可如果她想回头呢?” 伯格怔住,微微一笑。那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寂寥。“我知道,她一直都是个优秀的女孩,无论做律师还是演员。媒体都在说她离拿奥斯卡不远了。”他直起身,用身体语言表示他决定终止 这次谈话,“日安。”“日安。”若依识趣地点头,问旁边的服务生又点了一杯咖啡,准 备带给黛西。回到酒店,黛西早已在她办公室门口等候,看到她就兴高采烈地迎 上来。“发生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若依不解。“一早上就接到上百个预订,你说值不值得开心?”黛西把她按到椅子里,“快开电脑。”“什么情况?”若依把咖啡递给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玛姬?米勒真够意思,早上发了篇博客,夸我们酒店服务好,餐饮棒。”等她开了网页,黛西俯身搜索了米勒的名字,打开页面,“很 多人特地打电话来指定要预订她住过的房间。”若依抚额:“明星效应果然强大。”“没想到你和她这么投缘。”黛西感叹。若依苦笑,与其说投缘,还不如说是同病相怜。见她开始阅读博客内容,黛西才顾上喝咖啡。“味道不错哦,”她赞叹,“向日葵,是对街那家吗?我还一直 没喝过,你怎么想起来去他家的?”若依随口编了个理由:“路过,看到他家杯子挺别致。”“这倒是。”黛西举起杯子打量,“杯子底下还有一句话:我在 这里。”“什么?”若依闻言,有些意外,她倒是一直没留意杯底。 她拿过杯子看,底下有一行小小的字。I’m here.我在这里。 她恍然大悟,想起方才和伯格的对话。——你当初让她走,可如果她想回头呢?——我在这里。 若有一天,你终于回来,会发现,我一直在这里。 这个男人,真是用心良苦。他不愿意束缚爱人的成长,阻碍她的前行,甘愿独自在远方默默 守候。她拍下杯底的照片,给米勒发了过去。附上一句话:傻瓜,他爱你。 黛西瞅着她的举动,有些困惑:“你在干什么?” 若依笑:“还个人情。”—托米勒的福,整个七月酒店都忙得不可开交。大伙儿还没顾上喘口 气,一年一度的爱丁堡国际艺术节又来临,这座并不大的城市开始人潮 涌动。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好奇地打量着街头奇装异服的艺术家们, 平日就经常会响起的风笛声也吹得更加频繁激昂了。艺术节闭幕那天,若依被黛西和凯伦赶出酒店,两人的理由是这是 她在爱丁堡的第一年,应该去感受下。随着街上的人流,她向城堡的方向慢慢走过去。果然是热闹,难怪 新闻上说,每年光靠艺术节,爱丁堡就能获得大约 2 亿英镑的经济收益。越往前走,越是人山人海。她干脆放弃,退到街边。一旁有个艺术 家正在表演,他穿着一身古怪的红衣,整张脸都涂成了白色,做出各种 古怪的姿势。虽然并未得到人群的关注,但他仍是认真地表演着。若依 从钱包里掏出 10 镑纸币,放在他面前的盒子里。那位艺术家躬身冲她 咧嘴一笑,满带妆容的脸更是显得滑稽。她不由得一笑,却听见人群发 出一声赞叹,刹那,天地间如同白昼。若依仰起头,只见古老的城堡上空,墨蓝色的天幕上,接连绽放宏 大的烟花,色彩缤纷,壮美炫目,跟随着音乐的节奏,仿佛众神在苍穹 之上作画。她看得痴了,不自觉地随着人群继续往前走。一个孩子突然从后方 蹿出,撞了她一下,她脚步不稳,正要向前扑去,左臂被人一把拉住, 下一秒,她被紧紧带进那人的怀里。再抬首时,是一双熟悉的眼眸,沉如黑潭。竟是李修然。 他整个人都陷在漫天瑰丽的光影里,像一个美好的梦。 若依暗自握紧拳,感觉指甲戳进掌心的痛,原来,眼前这一切是真的,他是真的。 可是,此刻在他怀里,那么近,她却觉得心酸。 原来这就是,方寸之间,天涯万里。——往前走不好吗?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想起那天他说的话,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口,慢慢退开。“谢谢。”她只是简短说了一句,就转过身。远处的天空上,烟花还在绽放、燃烧、坠落。这样美丽,却不长久。 她没有逃开,也没有出声,只是一直站在那里,把这场盛大的美梦看完。虽然她知道,他也一直站在她身后。她听见他和身旁的人交谈,也 明白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陪生意伙伴来看烟花音乐会,却因为有 事来得晚了,没能及时进场。人群渐渐散去,若依也开始往回走。街道散落着各种艺术表演的传 单,更添了一些落幕后的寂寥。“若依。”背后传来一声呼唤,低沉如叹息。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回过头望向他:“有事?”他独自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大概已经和同来的朋友分开。 “如果没事,我先走了。”见他不说话,她又开口。李修然望着她,仍是沉默。她瘦了。路灯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纤细单薄,原本就不大的一张脸,一个月没见,下巴更尖了,只衬得一双水眸越发楚楚动人。“一起走回去吧。”压下胸口骤起的不适感,他淡声说。若依没有拒绝,和他一起并肩往前走。街道旁的酒吧里,还有不少 人在喝酒聊天,有音乐溢出来。纪念品商店的橱窗闪着柔和的光,照耀 着那些精致的物件。她忽然想起那一年苏黎世的夜晚,她跟着他,慢慢 沿着利马特河走,她叽叽喳喳的,不停地找他说话。不远处,有艺人捧着吉他在唱歌。Come away for the year Dance with me in the rainOoh there are places to see, chances to take I’m paralyzed, am I hypnotized?Cause I can’t see straight at all tonight, and you’re standing right here Are you standing right here?为韶华年月,远走高飞吧。与我,在骤雨中起舞。前方仍有风景未赏完,冒险未历经。我已逐渐麻木,是否也神志恍惚了?因为今夜我看不清前路,而你就站在灯火阑珊处。你真的,站在我面前吗?她听着,忽然泪眼模糊,只好狼狈地侧过脸去。 “若依,”他唤她,声音似乎有点发紧,“怎么了?”“没什么,只是想起这些年。”她说,吸了吸鼻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嗯,”他轻应了一声,“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我拿到了一个酒店管理的学位,也达到了专业调香师的资格。”她答。“为什么要学调香呢?”他问。“因为香味里有记忆的味道。有时候,你闻到某个香味,就会想起某个画面,某个瞬间。”她轻轻地说。比如,樱花掉落的瞬间。你吻我的那一刻。雪花飘起的时候。街头甜点铺的味道。大雨之后的哭泣。“若依很棒。”他的声音微哑。“可不是呢,只是——”蓦然涌上的话语,突然堵在喉咙。“只是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脸庞上。只是,你为什么一直没在我身边。她低下头:“没什么。”“说起来,我最近在网络上搜索你和你的公司,才发现,你早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她又出声,看着自己的鞋子,心想,他还不知 道呢,她把他送的鞋都给了别人了。他仍是沉默,像地上无声挪动的影子一样。 那艺人又开始唱另一首歌,自身后的夜色里遥遥地传来。We’re gonna be fineWe don’t break into pieces Like we used to do我们都会好起来,我们没有心碎, 一如往常。“你听,就像她唱的,”若依若无其事地拭了下眼角,“一切都过去了。没什么的。” “好了,我到了,”她停住脚步,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谢谢你陪我走回来。”李修然低下头,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那样的目光,幽暗难测,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好,再见。”他轻轻地说道,注视着她。若依觉得自己快要在他的眼神里窒息了。快走啊,她在心里命令自己。再不走,所有勉强支撑起来的平静、淡定、理智,就会分崩离析。 再不走,她就会控制不住扑入面前这片久违的胸膛。“再见。”她短促地说,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然后,她快步向前走,没有回头。—夜色里,颀长的身影久久伫立,直到一辆车缓缓驶近。 洛云指间夹一根烟,手臂搭在车窗上,抬眼看向路边的男人,“老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举动,愚蠢又危险。”似没有听到她的话,李修然一言未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想要,就去追啊。”洛云瞅着后视镜里的他,不依不饶。“不关你的事。”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洛云迎上了他的目光,那双黑眸陷在夜色里,越发黑不见底。她顿时想起第一次见到李修然的情景。那是在她导师家里。她走进客厅,看到窗前站着一个男人,灰色休闲裤,白衬衫,他正弯下腰,抚摸导师养的那只英国獒,身形庞大的、 叫人畏惧的兽类在他手下如同乖巧的猫咪。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微微一笑:“你就是洛云,那个优等生。”午后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让 他整个人都显得温暖,但是那双眼眸,却沉如暗夜。后来,开始在他手下实习。初出茅庐,她还不知世道险恶。以为只 是普通的生意应酬,却被灌得不省人事。她是在惨叫声中被惊醒的,然后看见之前还坐在她对面和她喝酒的男人,捂着满是鲜血的手掌在地上 打滚。“听说你有些习惯不大好,我帮你改改,”她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 在头顶响起,透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你应该庆幸,你只来得及摸了 她几下,否则,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她睁着仍然蒙眬的眼,努力抬起头。看见李修然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右手握着一块毛巾,左手是一柄薄刃。他慢慢地、仔细地擦着刀上的 血迹,微微蹙眉,好像喜欢的物件被粘上了什么脏东西,然后,他抬眸, 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那一瞬,她在那双黑眸里看见尚未散去的戾气, 仿佛暗夜里蛰伏的兽,让人不寒而栗。这样的男人,是谜。也曾忍不住想去招惹,但是她知道,那是不自 量力。所以,她更喜欢如今隔岸观火的状态。这样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