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后来,我曾到过浅草寺。2012年春天,我和一个笑容温暖的男孩一起去了东京。我们手挽着手,在一尘不染的街道上吃芥末味的冰激凌,看花团锦簇的纯种樱花,以及从纷纷扬扬的樱花雨中快速走过的日本国民。日本人走路很快,口味很独特,衣衫洁净,看起来似乎每个人都有洁癖。我和那个被芥末冰激凌呛得泪流满面的男孩,曾经故意跟在一个当地人的身后,紧随他的脚步,想要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快,最终气喘吁吁的两人,只能手扶膝盖半蹲在原地望洋兴叹。后来,我们还一起乘坐了最著名的JR山手线环城电车,我打开车窗,将脑袋伸向窗外的时候,时而会有粉色的樱花花瓣随风轻轻地拍打到脸上,春天的暖风,有青草的芬芳,让人忍不住想要浅眠。从车上望去,越过一层层的樱花海浪,可以看到京都城内那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他们隐约浮现在粉色的花雾之间梦幻的像是一座座中世纪城堡。电车上坐满了世界各地前来旅行的游客,而那些耳朵里塞着耳机,或是正对着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敲个不停的年轻人,便是早已对这样的美景司空见惯的原住民了。后来,我们还一起去了一座名叫浅草寺的寺庙。寺庙的正门上挂着一串巨大的红色灯笼,灯笼上写着“风神雷门”四个大字,跨过门槛之后,高高的五重塔便隐约可见了。据说,浅草寺建于公元628年的浅草寺时整个东京的发源地,在江户时代还曾经被德川家康指定为德川幕府的朝拜场所。当笑容甜美的当地导游,抄着一口生硬的汉语为我们介绍说这座寺庙名叫浅草寺的时候,我身边的那个男孩忍不住露出了惊诧的表情,他碰了碰我的胳膊,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嗨,浅草,这座寺庙的名字跟你的名字一模一样哎,好巧。”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微微一笑,跟在导游的身后向着前方走去。导游告诉我们说,不远处那座老式建筑便是浅草神社了,位于五重塔旁的神社外面长着一颗巨大的榆科类树木,树梢上挂满了各色各样写满祝福的布条。据说,那棵大树很神奇,几乎每一个到浅草寺来旅行的游客,都会用写布条的方式向大树祈福,并且每每都能如愿。小导游一脸自豪地向我介绍这些的时候,望着她身后那一根根迎风飞舞的许愿条,我突然就想起你来了周家洛。我想起了某一年的夏天,你对我讲起浅草寺时的情形,想起了你的那辆小摩托,想起了公园门口沙沙作响的树叶以及那个因为有了你的存在而显得并不怎么炎热的夏天。只是,你再也不会知道,后来,我曾到过浅草寺。二、这样的遇见,精巧的多像是一场谋思良久的预谋。周家洛,我认为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当然,不仅仅我这么认为,我们家丢丢也这么认为。丢丢是我爸养的一只巴西鹦鹉,是我爸的宝贝儿。我爸宝贝它的程度说出来你可能有点儿不相信,还记得我拎着鸟笼在公园里撒足狂奔迎面撞上你的那天么。当时,我之所以那么急迫是因为当时正是国庆旅游旺季,公交车人满为患拎着鸟笼的我挤不上去,而出租车又全都满载。所以,不得已的情况下,我才选择抄近道横跨公园赶往医院。因为,那一天“弥留”之际的爸爸,躺在医院病床上呻吟出的最后一个愿望就是再看一眼丢丢。彼时,我那嫉妒丢丢的心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从床上跳下来拎起鸟笼,一溜烟儿就像枚炮弹似的轰到了你的怀里。记得没错的话,那一天的我头发没梳,脸没洗,那样一个风风火火的傻妞肯定吓到你了吧。我还没来得及说抱歉,鸟笼里一直用两只爪子紧紧钳住横梁的丢丢却率先开了口,而且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它居然开口叫了你声:“爸爸。”要知道,它在家里管我爸叫姥爷,管我妈叫姥姥,管我叫妈妈,而且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爸爸。要怪就怪当时那个在不远处的草坪上摔跤后大喊大叫着要爸爸去扶的小女孩了,爱学舌的丢丢肯定是听到了她的话,所以才那样称呼你。我长舒一口气,脑袋皱成了一个疙瘩看着你,狠狠地拍了两下鸟笼。我本以为你会对这件事情一笑而过呢,可是,套着一身奶白色运动装的你却不依不饶,居然在淫贼般地对着我笑了一下后,大言不惭地说:“美女,你搭讪的方式挺新潮啊,我周家洛平生遇到过好多倾倒在我运动服下的女孩,还从来没遇见过遛鸟的。”我狠狠地剜你一眼,我没有时间跟你白话,因为我爸还等着见丢丢最后一面呢。所以在翻给你一对卫生球之后,就猛地将你撞了一个趔趄,再次快速朝着医院的方向跑去。好在,那一天我跑了没多远就在公园门口的停车处看见了一辆米黄色的踏板摩托车。车主估计停车的时候脑子犯浑,居然把钥匙留在了车子上。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我一下子跳上机车,将丢丢放在脚踏板上之后,拧开钥匙,按下电门,轰隆隆就越过花坛朝着对面的马路碾过去了。于是,我便再次从反光镜里看到了身后那个大喊大叫向我追来的你。我一边猛加油门,一边扯着嗓子对身后的你大喊:“你在公园等着,一会就把车子还给你!”那一天,其实是我爸爸小题大做,他的身体里长了一个肉瘤,但那瘤却是良性的,可是,他偏偏不相信妈妈和医生的话,总觉得自己得了绝症,马上就要去见上帝了,妈妈和医生之所以那么说,是在糊弄他,安慰他。他住院手术的那些天,我留在家里照顾丢丢,而他又担心我虐待它,于是,便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趁我妈不注意的时候,用一种虚弱到不能再虚弱的语气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让我满足他最后一个心愿。当我把摩托车扔到地上,气喘吁吁地跑上住院楼,猛地踹开病房的房门时,你知道出现在我面前的情形是什么样的么。我那自称“不久于人世”的爸爸,居然在大口大口地吃香蕉。看见丢丢以后,他两眼放光,宛若一个少年:“来,快到姥爷这来丢丢儿,姥爷知道你最爱吃香蕉,所以让姥姥去买了一大包。”知道么周家洛,那一天,我发狠吃掉了我爸病房里的所有香蕉,然后,将丢丢丢给他,就骑着你的摩托车重新杀回了公园。这也是我把车子重新交到你手中后,突然打了一个香蕉味的饱嗝的原因。你疑惑地看了看我,又悲伤地看了看面前已经面目全非的车子,最后耸了耸肩对我说:“嘿,美女,你刚才那一系列的动作过于生猛了点吧,就算想泡我,想让我对你印象深刻,也没必要这么自毁形象吧?”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周家洛,于是,我以后的生活里就那么多了一个你。我记得清楚,当我喘着粗气自我介绍我叫郑浅草的时候,听到我的名字的你嘴巴张的老大,接着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然后,顺手拉过身边一棵行道树的枝条,指着上面小小的榆树叶一样的黄绿色叶子对我说:“你叫浅草?你知道这种树的名字叫什么么?”我疑惑地摇了摇头。你说:“这种树叫浅草寺,里面有你的名字唉,你怎么会起那么奇怪的一个名字?”瞧你说的吧周家洛,什么叫我的名字奇怪啊,你怎么不说那树的名字奇怪。事到如今,我依然那天,热衷于研究各种植物的你,对我讲起浅草寺时的情形。你说,浅草寺本是日本京都一座久负盛名的寺庙,因为悠久的文化每年前去游览的游客不计其数,几乎每个到那里的游客,都会抽签算一算自己的命运,而且还会在布条上写下心愿系在五重塔下的一棵千年老树上,许下的愿望大多都能实现。后来,那种树就被称为浅草寺。浅草,是我的名字。浅草寺,是一座寺庙的名字。远隔重洋的我们,在2009年的某一天,因为你,匪夷所思地联系在了一起。这样的遇见,精巧的多像是一场谋思良久的预谋。三、那本书的第21页夹着一片浅草寺的叶子,叶子是在遇见你后的第三天,我偷偷到公园里摘的。周家洛,我是在第二次遇见你之后,才知道我们竟然是校友,才知道我们所在的大学里面居然有生物工程学院的。爸爸出院后的第二天,我光荣地完成了照顾丢丢的任务,重新回到学校准备毕业论文,和考研的相关事项。我再次遇见你是在去自习室复习大学英语的路上,当时,身穿一件蓝色工装的你正蹲在路边的花坛里,呼哧呼哧地掘一株长得特别变态的蔷薇。那棵蔷薇看起来很脆弱,很弱不禁风却在枝头顶端开出了一朵双色花。后来,你还说那种双色花是你用了两年的时间培育出来的,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在乎的是,你说这话的时候,居然将那种两色的花朵送给了我。你说:“郑浅草,我在这朵花枯萎之前把它摘了下来,送给你,我想把在它最美丽的时候留给你。”记得当时我还因此而埋怨你,说别的男孩都送女孩玫瑰,而你却送蔷薇,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蔷薇的另外一个名字叫做野玫瑰。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遗憾,我遗憾的是,当初对植物那么了解的你,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我。我遗憾的是,当时大大咧咧的我没有听出你的那句话其实是一语双关。我遗憾的是,在收到你花的第二天,就愤愤地将它丢进了宿舍的垃圾桶里,任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慢慢枯萎。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的话丢了么周家洛,那时的我,想要的是一束传统意义上的玫瑰。我想,如果那时你真的补送给了我一束娇艳的红玫瑰,说不定直到现在我们还在一起呢,对不对?我丢你的蔷薇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收到你的花之后本来想像照顾丢丢一样好好照顾它的,所以,第二天,我便去生物工程学院的花圃里找你,结果,却看见你正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孩在一起摆弄一个透明的培养皿。你们的动作可真默契啊,女孩在你背后偷看你时的眼神可真暧昧啊。于是,我一冲动就在踢碎大棚外的一个花盆之后,快速冲回宿舍,将你的那狗屁双色花丢进了垃圾桶。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在我“追”你之前,曾经有好多女孩对你伸来了橄榄枝,我想,那个女孩一定就是其中的一个吧。我曾偷偷地打听过那个女孩的名字周家洛,她叫上岛卿,父亲是个日本人,因为从小生活在中国,所以身上一点也看不到日本人的影子。但我确定,你对我说的那些有关浅草寺的种种,一定是听她说的,然后又现学现卖忽悠了我。一开始,我还觉得你的那个故事挺浪漫,但在得知上岛卿的身份之后,就觉得一点也不浪漫,反而有点反感了。当然,对于我所做的这些事情,你浑然不知。甚至还在一个礼拜之后,在自习室里找到我,问我说那朵双色花怎么样了。我冷冷一笑,悻悻地回敬你:“周家洛,我觉得那花你送错人了,如果当初你把她送给了上岛卿,说不定现在它现在已经生根发芽,开出更多花了呢。”听了我的话,你微微一愣,旋即脸上泛出一个孩子般的微笑:“嘿,你怎么会知道上岛卿?”“我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说着话,我猛地拉过了一只被你压在胳膊下的笔记本,如果记得没错的话,那本书的第21页夹着一片浅草寺的叶子,叶子是在遇见你后的第三天,我偷偷到公园里摘的。阳光透过左手边的窗户射进来,将你脑袋的影子打在了我的手背上,柔顺的头发顺着微风轻轻舞动,在我的指缝间形成了好看的剪影。听到此,你仿佛明白了我的心思一样,轻轻地哼了一声,将后背靠在椅子上,自言自语般地狡辩道:“不瞒你说啊郑浅草,上岛卿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啦,可是,我这块高地哪是那么容易说拿下就拿下的。”知道么周家洛,那时也许是因为心中有气的缘故,我突然就有那么一点点讨厌你自以为是信心满满的样子了。于是,在听到你那句话之后,快速地收拾好书包,猛地站起身来就向着门外走去。一边向外走,一边愤愤地对着身后的你说:“周家洛,你不这么说话能死啊,就好像全天下的女孩全都死皮赖脸地想跟你在一起一样。实话告诉你,这世界上比你好,比你帅的男孩数不胜数,你有什么权利那么骄傲啊,老娘不吃你那一套!”那一天,你又对我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因为,我出门之后顺手猛地甩上了教室的木门,把你隔在了远远的身后。我下楼的时候,把每一个台阶全都当成了你。我踩啊踩的,踩了你不下一百遍,然后,心里才微微畅快了一点。我爸曾经告诉过我,如果以后跟男孩谈恋爱的话,一定要表现的拽一点,爱情就像是一场战争,率先低头的那个人注定一辈子受尽窝囊气。为了让这个理论深入我心,爸爸甚至还给我讲了一个小狗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两条狗。一条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哈巴,一条是生性凶猛的藏獒。据说,如果藏獒小的时候跟已经成年的哈巴狗生活在一起,整天被哈巴狗欺负的话,就算后来它长到跟小牛一样大,也同样会害怕小小的哈巴。所以,那时的我才必须要表现的比你更牛一点。我怕,一开始如果自己太怂,以后拿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你更加没办法。四、那一天,像只翻找食物的野猫似的从垃圾桶里捧出鲜花的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如果那样一直一直等在那里,你会不会回来。我是喜欢你的啦周家洛。虽然你的身边有个上岛卿,虽然她是混血儿,虽然我知道你一向喜欢亲自给植物动手搞杂交。但是,在面对你的时候,血统纯正的我,还是充满了自信的。因为,我从小就相信缘分这东西。我在同一天内撞了你的胸,骑了你的车,知道了浅草寺。我相信,这种冥冥之中注定的微妙的东西,是你和上岛卿之间所不具备的。所以我觉得终有一天你会在我面前垂下高高的头颅,俯首称臣。要不然,你怎么对得起丢丢管你叫“爸爸”。现在想来,那时你追我追得其实挺有诚意的,你身穿浅色衬衣,跨在小摩托上在我们上课的教学楼下等我的样子也挺有范儿的,可是彼时的我被爱情这东西冲昏了头脑,突然变得狭隘了起来。我一看见你,就会想起那个名叫上岛卿的女孩,我期待着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后来的你却似乎早已把这件事情丢到了爪哇国,在我多次暗示多次提醒的情况下,居然只字不提。于是再后来,我就找到了本学院一个考研志愿跟我相同的男生,开始每天跟他一起上自习,共同进步。我向来睚眦必报,我要用你的方式来惩罚你,那样,我才觉得公平。我本以为自己这一招应该称作“以彼之道还制彼身”的,但不久之后却发现,那一招确切地应该叫做“引火烧身”。2009年11月的某一天,我忧伤地得知了一个忧伤的消息,那个跟我一起复习考研的男孩居然喜欢我。这消息是我们宿舍的一个姐们告诉我的,她在偶遇“成双入对”赶往自习室的我们后,将我拉到一边,坏笑着对我说:“郑浅草,你们果然在一起了嘿,当初我就挺羡慕你的,觉得这男孩不错,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你可要好好对人家哦。”“恩?”“别装傻了好不好,你难道不知道当初他是打听完你要考的学校才制定的考研计划么,当初还是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呢。”说到此,她顿了一下,脸上突然堆起了坏坏的笑意:“不瞒你说,我男朋友跟他是一个宿舍的,其实我是在帮我男朋友。”一句话听完,我已呆呆地定在原地,再看时,与我同宿舍的那个姐们已经在重重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后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男孩笑笑地看着我,我笑笑地看着他,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笑得那么僵硬,就连当初丢丢喊你“爸爸”时,都没让我觉得如此难堪。我本以为我们俩之间的感情顶多属于纯洁的革命友谊呢,我向前一步,心里盘算着到底该如何率先开口跟他解释。可是我还没有走回他身边,怀抱一大束红玫瑰的你就从楼梯上噔噔噔地跑上来了,你脸上原本带着笑,但在看见眼前的一幕之后,明显有点儿猝不及防,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从台阶上跌下去。看样子,你聪明地领会到了这些天我对你冷言冷语的奥义,打算痛改前非。然而,如今的我却陷入了两难。我若遵从自己的内心接过了你手中的鲜花,难免会伤害到那个心地善良,单纯无比的男孩。我若对你视而不见,又不知,下一次,你还有没有出现在我面前的勇气。时间仿佛一下子定格在了那一秒,我看着男孩身后的你,并不知道有你存在的男孩一脸期待地看着我,看样子他似乎猜到了刚才那个女孩对我说的话,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他们几个人的一个预谋。是不是他不好意思对我开口,才想到再次让宿舍里的那个姐妹出山。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挖了一个坑,本来想把你套牢,结果却鬼使神差地让三个人深陷。好在那一天的你仿佛看出了我的为难,在长舒一口气之后,重新向着我们大跨步走来,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恍然大悟般地对我说道:“嘿,郑浅草,你怎么在这啊,好巧,我们班导今天生日,我来给他送花。这是你男朋友吧,看起来很般配嘛!”我的嘴唇蠕动一番,想要开口跟你解释,可是,你却早已消失在了我的身后。周家洛,你告诉我实话,那天真是你们班导生日么?如果真是她生日,为什么,我在十几分钟后借故从自习室走开,跑到楼下去追你的时候,在楼边的垃圾桶里看见了那么一大束甚至还带着露水的玫瑰。我不相信一向人缘极好的你能让班导如此讨厌,甚至对你送的鲜花都弃之如敝履。那一天,像只翻找食物的野猫似的从垃圾桶里捧出鲜花的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如果那样一直一直等在那里,你会不会回来。五、因为温差积聚在大棚顶端的水珠啪嗒一声落下来,落进了我的脖子里,那么凉,仿佛整个花园都在替我哭一场。周家洛,我错了,我不要那该死的自尊了,这把双刃剑,在深深地刺伤了你之后,也早已让我面目全非。我决定放低自己,遵循丢丢的意愿,找你做它爸。2009年11月,我整整用了两周的时间,指着电脑上从你博客里下载来的照片,训练丢丢说同一句话。“郑浅草喜欢你!”我训练丢丢的时候是紧闭房门的,我怕我那孩子气的老爹会听见。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个星期之后,丢丢果然就可以字正腔圆地说出那句埋藏在我心底好久的话了。我拎着丢丢出门的时候,本来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无一搭地看着电视的爸爸装腔作势地咳嗽了一声叫住了我。然后,笑着对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郑浅草,希望你们能够永远幸福地在一起。”说完这句话,他还像个孩子一般对我做了一个代表着成功的“V”形手势。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我这半个月来所做的一切,都已悉数入他法眼。我微微一笑,同样对他做了一个成功手势,然后信心满满地为丢丢的鸟笼蒙上帘子,走出了家门。我走出家门的时候还在想,能够得到家人认同和祝福的爱情,可真幸福啊。也许你不知道周家洛,那天,我拎着丢丢去学校找你,是一路走过去的,路上,我还遇见了我姨夫,但我不敢跟他打招呼,更不敢跟任何人说话。我怕自己一出声,丢丢就会记住我所说的那句话,把那句“郑浅草喜欢你”给忘了。一个半小时之后,四肢乏力的我在生物学院的花棚里找到了你,彼时,你正在小心翼翼地修剪一株镶银郁金香。好在,大棚里面没人,于是,我便蹑手蹑脚地走向你,轻轻地拍了一下你的肩膀,在你回过头看见我之后,连忙竖起手指,让你不要说话。然后,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猛地掀开了丢丢的帘子。那一刻,我的心几乎已经悬在了嗓子眼上,我跟自己发誓说,这一次如果能够成功地跟你在一起,以后,不论你送我什么花我都再也不挑剔了,就算你送我一筐西兰花,我也会知足笑纳的。几秒钟死一般的沉静过后,我猛拍了一下鸟笼,以前,我提示丢丢跟别人打招呼的时候,就是用这个动作来意会它的。该死的是,笼子里的丢丢在扑棱了几下翅膀之后,居然开口以一种异常卡通的声音对你说到:“郑浅草希望你们能够永远幸福的在一起!”它,它居然学着爸爸的口吻,对你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要怪就怪我老爹那最后一句祝福,他闲着没事干嘛对我那么好啊。身为姥爷,他难道不知道丢丢爱学话的怪癖么?而且,那句话从它的鸟嘴中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间断,就好像,我正的是在祝福你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你身旁的上岛卿一般。一句话说完,我的笑容僵止在了脸上,而你的脸上也已布满阴云。对于这句话,你明显很不受用,冷冷地说了句“谢谢你的好意”后就转身重新走向了花丛中,反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你身后手持花剪的上岛卿在看到丢丢后被它的样子逗得咯咯笑出了声,然后,她躬下身一边轻轻抚摸着丢丢背部的羽毛,一边对我说道:“恩,谢谢你们,谢谢你小家伙,我们一定会幸福的。”因为温差积聚在大棚顶端的水珠啪嗒一声落下来,落进了我的脖子里,那么凉,仿佛整个花园都在替我哭一场。六、我无力地躺在床上,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我听见2009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扑簌簌地落在了窗棂上。这世界,因为没有了你,静得如此可怕。你真的和上岛卿在一起了周家洛,丢丢这个禽兽的话你怎么能信呢。我记得,你和上岛卿在一起之前,曾经专门到自习室里来找我通知我这个消息。彼时,那个与我一起考研的男孩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你从后门进来之后,就轻轻地坐在了我的身边。在闭着眼睛沉思了片刻,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之后,不由分说地从我面前摸过了那个笔记本和一支中性笔。你把本子从我身边拉过去的时候,夹在里面的浅草寺的叶子掉到了地上,你没有看见。“浅草,如你所愿,我和上岛卿在一起了。”“谢谢你那么处心积虑,放心,我们会努力永远幸福地在一起的。”“也祝愿你们能够像我们一样,永远幸福地在一起!”这是你写在我笔记本上的三句话,写完这些,你朝着不远处还在浑然不觉地做着习题的男孩看了一眼,把本子推到我面前后,对我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阶梯教室的大门。六十个小字,每一个字,每一道笔画都像是一枚锋利的刀刃,在你转身的瞬间,让我心如刀绞。我对着你的背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然后,弓下身,想要捡起地上那片浅草寺的叶子。可是,几个月过后叶子早已干枯变脆,只是轻轻一捏,就全部变成了碎片,迎风而散。那一刻,想起发生在我们身上的种种,我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了声音,然后下定了决心似的踢开了面前的桌椅,快速向着门外追去。我在冲出大门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发现,那个男孩正一脸紧张地追上前来。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想伤害别人,可是,也不愿让造化生生将你我隔断。我跑到走廊上的时候,楼下的你已经发动机车,你没有回头,反而是坐在后座上的上岛卿朝着我的方向回望了一眼。我确定,她肯定看见楼上泪如雨下的我了,然而她却没有提醒你,反而拍了拍你的肩膀,催你拧下了油门。“周——”我想要大声喊你的名字让你停下,可是,“周”字刚刚叫出口,身后的男孩就拉了我一把,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看向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眼里满是祈求。我顿了一下,最终下定了决心一般对他说了句“对不起”就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向着楼下飞奔而去。然而,我甩了他一下没有把他甩倒,反而自己单脚踩空,沿着高高的台阶咕噜咕噜的滚了下去。我已经忘记那天自己到底疼不疼了。我只记得自己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了爸爸以及蹲在他肩膀上的丢丢,第二眼看见了一脸焦急的男孩,然后就看见了自己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据说,男孩是背着昏迷不醒的我一口气跑到医院的。我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一个半月里,他每天都按时来帮我补习功课,并且每次都会带很多很多我喜欢的水果。而且他在医院里像个真正的男朋友般照顾我的时候,还特郑重其事地向我承认了一个错误。他说,其实他当初选择研究生志愿,跟我根本就没有关系。后来,我在学校论坛发帖找共同考研的“革命党”,他前来应征。后来,才慢慢地喜欢上了我,在偶尔得知舍友的女朋友是我好姐妹之后,才想出了那么个追求我的方式,让那个女孩对我撒了一个谎,好让我对他产生好印象。他说,其实他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只是,他不敢点破,他怕点破,我真的就反水到了你的身边。他说:“郑浅草,直到你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才发现他对你到底有多重要。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安心养病,等你病好了之后,我帮你!”我无力地躺在床上,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我听见2009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扑簌簌地落在了窗棂上。这世界,因为没有了你,静得如此可怕。七、我难过的是,此时此刻,他陪在我的身边,替我做着本该由你来做的一切。可是周家洛,后来那个男孩没能践行自己的承诺。一个半月后我出院时,学校里已经放了寒假,又过了两个月,身体完全康复的我到你们学校找你的时候,却再也没有看见你和上岛卿。后来的你,到底去哪儿了呀?你们导师告诉我们说,你和上岛卿因为大学期间的良好表现,被南方的一家大型花卉培育公司提前录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培育美丽的花朵。后来,当我和那个男孩坐48个小时的列车到那个城市找你的时候,却没有找到那家公司。男孩告诉我说,一般花卉培育公司都会设在郊区或者农村空气新鲜的地方。于是,我们又租了一辆摩托,沿着城市的郊区找了好久,也没有看见你的影子。这期间,男孩一直悉心照顾着我,过马路的时候走在我的左边为我挡住汹涌的车流,吃饭的时候点我最爱吃的糖醋鱼,坐公交的时候削尖了脑袋毫无素质的往上挤为我抢座。周家洛,我若告诉你,当我眼睁睁地看他为我做这些的时候,其实是有一点难过的你会相信么?我难过的是,此时此刻,他陪在我的身边,替我做着本该由你来做的一切。那一次,我们两个人整整找了你们一个月,一个月后对你已然音信全无的我就不打算再寻找你了周家洛。回程的火车上,望着窗外一节节飞驰而过的列车,我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所有的列车,看似轰轰烈烈风风火火,一直向前,但最终却都无法随心所欲地脱离自己的轨道。而我的轨道,早已将我定格在没有你的未来。我们回到熟悉的城市以后,下车后的男孩笑得特别惨淡,他叹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的脚,轻声地对我说:“郑浅草,我想我还是走吧?”在他转过身去的前一秒,我一个没忍住,就上前拉住了他的手,于是,眼里满含泪水的他就笑了。我拉他手的那一刻,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眼前突然横亘出一条深渊,那么深那么远那么暗。我闭上眼抬起头,骗所有人我没哭。我在人流汹涌的月台上,任凭一个现在不爱将来会努力去爱的男孩将我紧紧拥入怀里,像一场谢幕的电影般,在脑海里那张空白的屏幕上跟你说再见。周家洛,从2010年春天到2012年春天,我再也没有遇到过你。这两年间,我和男孩一起去了新城市的大学读研究生,并且在上研究生的第二年,一起利用假期来日本京都渡假。来日本旅游是我的提议,我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好在,聪明的男孩也没有过多追问。让人高兴的是,我们在东京找到了这座名叫浅草寺的寺庙和那棵看起来满目疮痍的老树。想到此,我微微地闭上眼睛,接过了导游递过来的许愿条,写好自己的心愿后,冲着身边的男孩微微一下,接着上前一步,挂在了那成百上千只五颜六色的布条之间。我对那些并不确定存不存在的神祗说,惟愿,从此以后,岁月静好,幸福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