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城市里生活了八年,八年中,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楼下的马路宽阔平躺,路灯亮起时,恍若白昼。八年中,我渐渐习惯了城市里的生活,习惯了自己做的饭菜,习惯了很多话很多话,不对最亲最爱的人说。直到,情感决堤,再也无法隐忍。八年中,我一共哭过三次。一次,是三年前父亲去世。一次,是跟前女友分手,第三次,是我犹豫良久将这个消息打电话告诉几百公里以外小山村的母亲时。其实,我打电话之前本没打算哭的,我想用一种很快乐的口气告诉妈妈一个道理——天涯何处无芳草。可是,当妈妈抽泣着告诉我两件事情的时候,关紧了卧室房门,按灭了电灯的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她哽咽着问我说:“你对得起你弟弟么,你对得起家里的老母猪么?”看到这里,也许你会笑了,觉得我对不起弟弟有可能,又怎么可能对不起自己家的老母猪呢,可是,我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那头黑白相间的母猪,是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养在家里的,那时候父亲还在,养猪种地是他最主要的伙计,也是处在偏远山区的家庭里最重要的生活来源。事到如今,我依然记得自己上大三回家过年的时候,喝劣质白酒喝到微醺的父亲,笑笑地对我和弟弟说的那句话,他说:“你们俩是全家人的骄傲,你们主要的任务就是把学上好,找一个好工作,给咱们家找两个贤惠漂亮的媳妇,生活在大城市,让村里里都嫉妒,那样,我和你妈脸上也有光。”除此之外他还说:“我和你妈都已经打算好了,你们两个人上学时欠下的债,我们老两口慢慢还,我们还干得动。还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们给不多,争取每人给你们攒下5万块钱,等你们买房子的时候付首付!”我记得,那一天的父亲一直是笑的。可是,他却没能达成自己的这个愿望,猝然离开在了城市的房价已经飚飞到五万块只能买个厕所的夏日里。父亲去世的那天是个早晨,是叔叔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你爸爸出了点事,赶紧回家。当时,我就知道事情不妙。五个小时后,我便在自己家老屋的门口看见了已经用白布蒙上了身体的父亲,然后,眼前一黑,后来是被弟弟和前来帮忙的相亲扶进屋里去的。农村里有个老旧的传统,人死之后,脑袋要冲着门口,代表要把他送走。和弟弟一起给父亲守灵的那几天,我一直偷偷地注视着父亲那只露出白布微微蜷缩的右手,我总错误地认为他在某个瞬间动了一下,仿佛想要握住某些东西。我不能接受父亲猝然离世的事实,他平常事那样健康强壮的一个男人,怎么就会在去喂猪的时候,突然倒地人事不省呢。可是,后来,当父亲的尸体被焚化,微烫的骨灰抱在手里仅仅只有几斤沉的时候,我还是不得不悲痛欲绝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父亲去世后一个月,我们一家就搬进了他生前盖好的新房子,那所房子是他一手操办,却一天也没有住过。他生前总是半开玩笑地对我和弟弟说,等你们以后领着女朋友回家了,一看我们家的老房子破破烂烂,也给你们丢脸不是么。与我们一起搬进新家的,还有父亲身前养的那几头猪。那头黑白相间的老母猪,来我家的时间最长,也最聪明。它在某个夜里,甚至自己用嘴巴拱开了圈门外的铁拴,哼哼唧唧地跑回了老家。第二天,妈妈将它撵回来的时候,哭着告诉我和弟弟说,它是在找我们的父亲。爸爸去世后的第三个月,一向能吃能睡的母猪得病了,整整一个星期都不吃不喝,身体迅速消瘦,只还剩下一个大大的骨架。按说,上这种上了年纪,又生下过无数小猪仔为家庭做过很大贡献的牲口,是不应该杀掉或者卖掉的,而是要等它自然死亡之后埋进家乡的土壤里。可是,母猪生病后的第二周,妈妈还是狠心把它卖掉了,换回了2000元钱。后来,她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哭着对我说,你知道那头猪在被卖掉之前干了什么么?因为,平生曾经无数次看见自己的儿女被装进卡车卖掉的情形,聪明的它,在猪贩子的卡车开进我家的那一刻,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那一天,因为难以进食体力严重消耗的它居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吃了整整两水桶猪食。它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不要卖掉我,我还能吃饭,我还能干活。最后,在妈妈“狠心”的轰赶下,最终还是不得不乖乖地蹒跚着沿着木板蹒跚着爬进了卡车。后来,猪贩子告诉妈妈说,老大姐,我收了一辈子猪,从来没见过主动往卡车里爬的。妈妈说,两千块钱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慢慢地攒下来,为你和弟弟在大城市里落脚,有一块遮风挡雨的地方填一块砖瓦。那是我和前女友分手后的第三天,高楼大厦耸入云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巨大城市里,我们这样的农村孩子,就算削尖了脑袋,也买不下片瓦。我笑着告诉妈妈这些,我说,您的儿子那么帅,那么有才华,怎么可能给你找不到满意的儿媳妇呢。妈妈哭着告诉我说,你知道你弟弟大学毕业后为什么选择去当兵么?我苦笑,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们的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液,经历了同样的幸福和苦难,我怎么会不了解那样一个跟我如此相像的男孩。他去当兵,是因为他年龄跟我相差无几,在思想相对有些封建的农村,早就跟我一样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若我们两个人的婚事全都赶到了一起,就算我们兄弟加倍努力,母亲孤身一人也无法承担。所以,他选择了把青春交给部队。如果能够顺利留在部队的话,就能给家里减轻一点负担吧。所以,妈妈才会对我说,你对得起你弟么,你对得起家里的母猪么?我知道弟弟和妈妈都希望我能跟前女友修成正果,可是,我还是放弃了,我率先选择了离开,面对一堵无法越过的高墙。我想,没有人会更爱我吧,相对于我的母亲,我的兄弟。弟弟去当兵后的那一年,我努力写字,写完了自己的第四部长篇,有时,我会无比幼稚地想,也许我的下一本书能多卖一些,哪怕十万本就好。我庆幸,经历了种种苦难的我,跟母亲和弟弟一样,都还这般坚强,这般乐观。现在想来,我一辈子最后悔最遗憾的事情,是没有为爸爸买一瓶好酒。常年生活在农村的爸爸脑海里对名酒并没有什么概念,他印象中所谓的好酒就只是指茅台或者五粮液。我还在一家小公司上班,一个月领一千多元工资的时候,喝醉了的爸爸曾经跟我开玩笑说,等你们的事情都办完以后,给老爸买一瓶茅台,老爸这一辈子也就知足了。农村不像城市,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喝酒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因为喝酒除了消愁以外,还能很好地缓解重体力劳动而带来的疲劳。可是,那一年,我却没能满足他的心愿。望着巨大超市里琳琅满目动辄上千的名酒,我最终还是选择为他买了一件几百元的棉服,和两瓶相对便宜一些的西凤酒。西凤酒爸爸很喜欢,他喝酒的时候出尔反尔地“责怪”我说,买那么好的酒干什么,你有钱了?已被穿旧的棉服被叠整齐后放进了父亲的棺材里,带进了坟墓。妈妈在将那件衣服摆进怪才的时候对我说,你爸身前最宝贝的都是这件衣服,平常邋里邋遢,就这件穿得特爱惜,还是给他带上吧。爸爸出殡的那天下了很大很大一场雨,我和弟弟在长长的送行途中,一只将背弯成九十度,不愿抬头。农村里的传统是,儿女自觉不孝的话,为长辈送行的时候,必须弓腰。其实,我们并不是不孝,我们只是那么那么的遗憾,父亲走在了他的儿子们能强大到位他撑起一片天之前。父亲入土后下了雨,老话说,雨压坟,出贵人。可是,我并不希望我和弟弟以后能多么大富大贵,我只希望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就很好。因为,我知道,这也是爸爸生前最大的心愿。(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