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缘男是男神》的第十一期开拍于C市的雪地公园,岑等等将自己包裹成粽子一样挤了地铁再换了公交赶过去,而陈伯衍则与卫仪携手同车而来,现场所有工作人员的神色甚是微妙。岺等等不想其他,仅是努力做好自己的本分,该笑的时候笑,该装可爱的时候装可爱,该卖萌和陈伯衍上演暧昧情节的时候也大方应对,她对于这种演绎伪装已经轻车熟路。“果然呀,男人都是容易变心的,有钱的男人更是。”“是呀是呀,前两个月还为了岺等等大动干戈的毁掉黄嘉庆,注资请了各个精英团队来给节目升级,可算是一掷千金博美人笑了,这才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换了对象,啧啧啧……”“人家卫仪到底是超模,又从小在陈家长大,其实那个谁就是临时玩一玩吧,卫仪才是正宫。”在洗手间,岑等等隔着门听到了两个工作人员的对话,她立在洗手间外的通道里兀自将五指握紧了些,然后转身离开。却不想,回头之际看卫仪堪堪而来,她已经来不及回避,便只能抬起头自她身侧经过。“岑老师,有机会一起喝茶吧。”卫仪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这样说。“好呀。”岑等等一笑带过。与卫仪错过,看到远处的道路尽头有男子背影立在通道尽头的阳台处,岑等等片刻的迟疑后决定转身离开,但那头的人却出了声。“过来看看。”既然已经出声,岑等等也不想太过矫情的回避,毕竟晚些时候还是要继续合作拍摄的,整理了自己的表情举步走过去,与其并肩立到栏杆前。外面时又飘起了雪,纷纷如絮,扬扬洒洒,天地一色,苍茫隐现,那些高低的楼宇和山树似乎都成了意境山水画,让人忍不住感叹一声,好一片大好山河。“C市其实真的很美,在这里生活应该很幸福。”陈伯衍望着栏外的风景徐徐出声。“也许吧。”“我要回香港一阵,最后一期节目的录制会晚些,不过我保证会在春天之前回来。”“嗯,这个自然,要知道你与卫小姐的信物还在我手里,这个砝码很充足。”“现在,我们也就剩这些权益交换的关系了吗。”停顿一下,岑等等伸手接了两片雪花在指间,尔后看它迅速融化成水,她便弹了一弹将其拭去。“你受伤了。”在岑等等的袖口处,一些刺眼的擦红引起陈伯衍的注意。“无事,眼花,蹭了一下而已。”岺等等淡淡一笑,拢过袖口,半点不着痕迹。第十一期的节目拍摄完成,在全体会议中节目组宣布,邀请到一位网络创业新贵CEO与一位普通女大学生组合搭配,准备明年接替陈伯衍与岑等等的档。另一边,黄嘉庆那一组正式下车后接档的青春校园组一经推出,立即获得了许多好评,特别是在青少年群体中引起了极大反响,使节目的收视率得到了不小的提升。而对于卫仪与男模的搭档组合也得到了一致好评,俊男美女,华服艳裳,光是站在镜头里不说话就已经有资本让观众满意了。因为卫仪来自香港,搭档的男模也有香港生活的经历,所以节目组做出一个决定就是这一对搭档将回香港拍摄几期节目。当时岑等等还在想,也许这仅是巧合吧,但是当隔天的社交网络热点新闻上有人爆出机场里卫仪与陈伯衍一起离开的背影时,她想原来陈伯衍停掉拍摄回香港,只是为了陪卫仪。关掉电脑,回头看墙上的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放着一起关于城市经济规划的新闻,某个高级政府官员在一片工地上指挥着些什么,旁边跟随着的是戴了安全帽的工程所属公司高层,那领头的人员年轻而俊朗,即使戴着安全帽也依旧出挑,他身下的字幕条告诉我们,他是这所公司的新任执行副总,而这一片正在建设的工地就是C市未来将会建成的南天国际机场的新航站楼。是的,那个年轻的副总就是戚煜,他如当初婚礼上所计划的那样接替了南天航空公司的职务,并迅速开始了自己的事业开拓之路,第一个工程就是要开始建造大陆最大的新型国际机场,这也意味着南天航空对于国际航空线路的市场占领欲望越发明显。这一块地的名字在屏幕的旁边有显示,岑等等想了想后便记起了些什么,坐在那里不由失笑。“戚家人,都注定不会只是默默无闻。”病床上的岺青书不知何时醒了,也看向墙对面的新闻感叹。五天前,就在C市第降下今冬的第一场雪的那个晚上,岑等等与陈伯衍同时接起的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她在电话里惊慌地告诉他爸爸就在她出门后没多久就忽然晕厥,现在正在前往医院的路上。不过,好在那天有惊无险的度过了三天后,爸爸的情况稳定了,而她也只字未向人提过那天晚上她曾冒雪向医院赶,在路上被一辆摩托撞飞,如果不是身后是绿化带,她也许会没了命。向人诉苦,从来不会缓解生活里的任何苦与难,有的只会让自己越发觉得可怜,仅此而已。“爸爸,你这么多年怀揣着这样大的秘密,是一种什么感觉?”岑等等替岺青书倒水时忍不住询问。“像是一个身体在火里,却有一双耳朵在水里,有很多个声音在告诉你倾诉,却有一个声音又提醒你要严守。那是一种反复的自我斗争与放弃,再从放弃中再将自己一次次垒固,到最后那些信念倒塌后的残渣也已经足够撑起一面墙的时候,就变得麻木了,对这个世界的一切秘密也都失去了兴趣,因为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秘密。”“但是,你时至今日,依旧也未曾卸下全部的秘密,是吗?”岑等等将水递给岑青书。“从前将这个秘密当成一个包袱来背负,而后来发现自己已与那个包袱连为一体,大概不死不休了吧。”岺青书喝口水,笑了笑。“就算我是您的女儿,也不能讲吗?”“我这一生,甚少对人有所承诺,但却对戚煜的父母做了一个承诺,即使那些事情将来全部都公布于天下,也绝不会是从我口中而出。戚、陈是我曾经最为敬重的两位兄弟,也是我后来的半余生所极力回避的人,一切的罪孽与利害都应该结束在上一代,即使是牵扯到下一代,我也希望你置身事外。”“这就是你明明有着那样辉煌的背景经历,却甘心放弃一切在C市当一个寂寂无闻的教师,过着清贫生活的原因吗。”“人生的长度与厚度,与声明大躁无关,与寂寂无闻无关,与富有无关,与清贫无关,有的是心的容量与宽度。虽然我的下半生都在这所城市没有迈出一步,但我源于你母亲和你所获得的欣喜与安宁,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曾,也不会有的体会。就像……你生来是一片浮叶,不知从何而来,而死时依旧还是一片浮叶,既然上面坠满金粉,那皮相之下你依旧是飘零而孤寂的游荡,一生不得安息与满足,不知真正的幸福是何物,那样的人生才是真正的失败和可悲。”“先生,您是来探病的吗?”门外有护士小姐的询问声传来,打断了父女两人的对话,岺等等抬头侧看,才发现半掩的病房外有高大的男子提着水果篮子站在那里,臂间抱着一束鲜花。戚煜进门来,唤岺青书一声叔叔,岑等等在适时随护士一起离开,然后她就靠在门外的回廊里,仰头望着天花板。约十几分钟后戚煜出来了,他走到岑等等的旁边与她一起并肩靠着,顺着她的目光仰望那一片白白的天花板。“你知道吗,从前我其实很多次在想要怎么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想过各种方式、口吻。现在想想,真是我杞人忧天了,你和我爸爸认识的时候,我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吧。”岺等等缓慢地笑着询问。“你出生那天,叔叔带我一起去的医院,你被护士抱出来我是第一个抱你的人,然后才是他。他告诉我,他虽然不能带着我像自己亲生孩子一样生活,但是他会像一个父亲一样守护我,直到我长大成人觉得不再需要他,他说……我的父亲不在了,他就是我的父亲,以后这个小女孩就是妹妹。后来,你上幼儿园,上小学,我其实都是知道你的,甚至无数次在街道上与你擦肩而过,你与你的同学一起背着小小的书包说说笑笑,有时候叔叔阿姨牵着你的手上街我也会遇到,但我从来不会打招呼,只会像个陌生人一样路过,这是我答应过你爸爸的事情。“所以,我一直以为高中才认识的陌生人,早已在最开始就看透我一切的生活。所以,尽管有那么多的人喜欢着你,偏偏你却只护着我这一个什么都算不得优秀的普通女生,纵容我,宠着我。”岑等等忽然如有一种醍醐灌顶般的觉悟。“我的成长与两个人有关,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你的父亲。我的母亲整天疯疯颠颠不能自理,所以你的父亲是我童年里唯一的依靠,甚至可以说是信仰,我无数次想着他就是我的父亲,是我的保护神。但是,他却又一次次的告诉我,他不是,我的父亲已不在,我不得不接受这个冰冷的现实。我曾经面临过迷茫,以至于与同龄人相比我是迟缓而任性的,一再留级辍学,一再生事,但是你的爸爸都包容我,耐心的对待我的一切,一次次的教导我,将我带回正途。后来,当我开始懂事的时候,更多的知道了关于我父亲的一切,在你爸爸的口中,我父亲是一位大哥,一个传奇,他伟大而义气,睿智而富有激情,他的离世是这个世界的损失,而我作为他的儿子,是一种光荣。我相信你的父亲,一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被深藏在角落里的一本日记,我知道了一个关于父亲真相,他的死亡,根本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预谋。他的最后一篇日记写于他决定前往美国之前,因为他与泛新的管理者形成了不同的想法,他决定从泛新撤资出户加入另一家公司,这对构成刚刚才站稳的泛新形成了威胁,他与当时还怀着我妹妹的母亲一起在短短的一周内经历了汽车事故,入室偷窃,甚至是有人企图在我母亲散步的时候对其进行绑架,为了保全我与母亲,他决定前往美国安排将我们全部移居再着手处理其他事情,但是没想到的是,他再没有机会。我母亲因为父亲的逝去而变得疯癫,当我拿着那本日记去问她的时候,她第一次显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安静与冷静,而她条理清晰的回答让我明白原来她从来不曾真的疯癫,她比任何人都清醒。她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腕告诉我,一定要报仇,一定要那个伪君子身败名裂,也偿偿妻离子散,惶恐不安的滋味,这是他欠我们全家的。我答应了她,也因为那一句答应而让她对这个世界再无留恋与牵挂。那一天,你也在场的,疯疯颠颠了十余年的母亲终于结束了她的生命,从我们学校的楼顶上,一跃而下,所有的师生见证了那一幕。你那天一直抱着我,你以为我害怕和悲伤,但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我一点都没有,我甚至有一种解脱,我终于孤身一人,再不畏惧。母亲用了十八年躲避陈启锦,而我主动联系了他,他旧时好友的遗子向他求助,诉说自己的无助,想见自己的妹妹,如同所有落魄者企图攀附发达旧友的姿态。而我的一生,也从那时候开始彻底的再次改变,随后我迎来了人生之中最大的转机,陈启锦他承诺会给我一切最好的东西,最好的未来,甚至是亲情。我从踏上前往香港的飞机那一刻起,也彻底告别了在C市的一切,开启新的生命,开始我第一步接近陈家的计划。自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只有一个目标,要强大,要复仇,要有朝一日陈剧怀和泛新付出代价。”“我向你的爸爸承诺过,我不管做什么,永远不能扰乱你的生活,所以这十余年我只字不敢提。”“你觉得你做到了吗?”“对不起,小等,我没想到雅淳会以这样的方式寻找我,我更没有想到在费时这么多年之后,依旧不可避免的将你拉进了这场混乱的漩涡……”“你走吧。”岑等等打断了他,将头侧到一旁。戚煜走了,岺等等独自靠在回廊之间很久很久,好像后背与墙壁已经长到一起了,直到又有人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把她拥进怀里。等岺等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病床上,手臂上吊着输液,窗外已经全黑,有人立于窗前望着外面的黑夜似乎是在出神。而岺等等也并没有唤他,仅是看着那个背影出神。许久之后,那人开了口说:“我该走了。”岺等等没有回声,仅是闭上眼睛装作熟睡着从来没有醒过,更从来没有听过这句话一般。窗前的人转过身走到床前,岺等等能够感觉到那些指腹自她额际划过的温度,以及一个吻落在上面的感触。然后,那人离开,关上灯,合上门,消失无痕,就如从未出现过一样。后来护士告诉岺等等,她是因为几天的操劳过度,加上基本没有进食引起的低血糖,只是补充点营养休息就好。岺等等谢谢她们每次都给她提供免费的床位休息,护士们却笑了,说医院也是营业哪来免费的空床位,这些都是有人跟医院交过费的,要给岺青书提供单间病房,再给家属留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