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我曾经想过,当被他亏待辜负,在他面前斥责时候可以带着十足的底气,我没有底气的原因不过是,我深爱他,他却只把我当个小玩意儿。为了实现这个盛大理想,只有两个方法,或者让他爱上我如我爱他,或者是我不再爱他。但是我能左右他的思想吗?很显然我不能,所以我选择二。【我该叫你小师叔还是小师兄还是小师父】十五岁的暑假,有一天下午我去的分外早,美术教室里空无一人,门上还落着锁,幸好我带了一摞要还回图书馆的课外书,可以用来打发无聊时间。楚千帆来的时候我正捧着一本沈从文的集子看的津津有味,十五岁的女孩子蛮浅薄,我没看出边城的爱恋有多动人多伤感,只是对着附录上沈从文写给妻子的情书胡思乱想,他称呼她三三,带着无限的依恋,显得亲昵而暧昧,让旁人遐想不已。直到楚千帆掏出钥匙来开门,我才被钥匙撞击的叮当声惊醒回到现实世界里来,赶紧地站起来闪到一边去,他瞥一眼我的书:“你喜欢情书?”我不假思索:“当然喜欢。”恋爱里当然要有情书,电子时代书写体日益矜贵,结婚证只要九块钱,恋爱和婚姻的成本太低廉,所以人人才不珍惜。如果每个男生追女孩儿都必须得手写九十九封情书才能过关,将来想提分手也得先为这九十九封书写体所耗费的功夫肉痛。听了我孩子气十足的话,一向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楚千帆竟然笑了:“有没有情书没关系,不过对于你来说最要紧是不会欺负你。”我的脸一红,人人都知道我性格懦弱,最擅长的就是被人欺负和被迫妥协,第一次见到楚千帆我的窘迫就被全被他瞧了去。第一次见到楚千帆就是在美术班里。那是十五岁的夏天,我突发奇想去学画画。那一年美术班的学员分外少,两只手就能数得清,九个师兄妹里只有我是新来的。来报道的时候在泥泞小路上摔了一跤,白裙子皱巴巴脏兮兮,人畏畏缩缩,攥着毛笔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调颜料,一看就是好欺负的主儿。师姐里有两个长了刻薄面孔的姑娘,长得高高大大,染着火红的头发穿破洞的夹克,从我一进教室就不住地拿奇怪眼神瞟我,时而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话,笑声古怪。满屋子陌生人里我最怕的就是她们,我知道有人的地方就存在小小帮派,专门靠欺生来博取威信。提心吊胆了大半天,但她们终于还是来找我麻烦了,可恨的是还戴着友善的面具:“洛洛,跟我们一起玩怎么样?”说完不管我的反对,两个人伸手来拽我的胳膊,她们的力气真大,我挣脱不开,狼狈地被她们拖着往外走,急得都快要哭出来,直到楚千帆出现。那年楚千帆已经二十岁,从大学放暑假回来,他穿着红色T恤和长裤站在门口,像只巨大的移动冰块,冷着一张脸:“要上课了,都回去坐好。”我长长舒一口气,他真是个救世主,虽然一句没提到我。美术班的老师有事外出了,他会暂时代课,做我们的师父,而他本身也是从这个享誉全城的美术班出身。我坐在位子上看着讲台上的他,咬着笔头苦思冥想,他长得真眼熟啊,我见过他吗?我是在哪里见过他?他走下讲台朝我的方向走过来,冷峻漂亮的面孔一步步近了,我才恍然大悟,是在相册里,那张妈妈师兄弟的大合照里,一张照片里挤挤挨挨十几个人,他是最漂亮夺目的那个。我早就认识他,但直到现在才终于知道他的名字。楚千帆,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他在我的桌子前站定,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拈出被我泡在砚台里的碎宣纸,眉毛一挑,又嚣张又漂亮:“这位同学,是谁教你用宣纸磨墨?”而我只是笑嘻嘻看着他:“我是该叫你小师叔还是小师兄还是小师父?”【当虚荣只针对固定一个人,那就变成了爱情】后来那一届的美术班学员聚会,提起楚千帆大家还是会吐舌头:“真严厉。”他真是太严厉了,比原来那个鼎鼎大名的老头子还要严格好多。每天四节课,第一节讲理论,第二三节同学们各自实践,至少要完成一幅画,第四节课最可怕,因为到了该被他检验的时候,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习作亮在桌子上,他一张张看过去,扫一眼然后做评论。他嘴下从不留情,‘你的丝瓜被从中间掰断了吗’‘兰草上的到底是兰花还是小王八’这样的话已经算是客气。最可怕就是听到他说‘用蛮力’这三个字,不管说的是谁,在场的人都得心惊胆战大半天,因为这三个字意味着没有天分。所有人都知道,绘画这种被称作艺术的东西需要绝对的天分,这一点跟爱情一样,绝对强求不来,‘用蛮力’简直就是一纸血淋淋的宣判书。一屋子人多多少少被他的刻薄话羞辱过,除了我,他根本不对我的画做任何评判。我真沮丧,我宁肯他尖锐地批评我两句,至少让我知道是好是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瞥一眼一句话也不说就继续下一个,好像是我差劲到根本不需要他浪费唇舌。我宁可自己是钳工或者运动员这样卖力气的职业,好或者不好,用数字衡量,一目了然,而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美术,我完全不知深浅对错,他摇一摇头,我的心就坠落千丈。姜辰舟来找我的时候,见到的我都是阴沉着脸不开心的模样。姜辰舟最擅长察言观色,来了两次就看出症结所在,他言简意赅开导我:“要是我就放弃美术立刻走人,好好去学舞蹈。”现在的小孩子必须得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才像样。我从四岁就开始学舞蹈,姜辰舟就是我自小的舞伴。舞蹈老师对我很好,经常夸我先天条件好又有灵气而且肯努力,若专心攻克,假以时日必然有不小成就。可惜我心不在此啊,我捂住脸呻吟一声:“我就是想让他夸夸我。”姜辰舟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最后给我下判决:“你就是走火入魔了。”是啊就是走火入魔,我希望得到楚千帆的夸奖,就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巴望着得到一朵小红花,真虚荣是不是?可是遇见楚千帆我才知道,当虚荣只针对固定一个人,那就变成了爱情。我不避讳说爱他,我希望他能肯定我,但他偏偏什么都不说,真让人沮丧啊,真沮丧。不,也不是什么都不说,最开始他是有说过一些话的,第一堂课上,他眉目凶恶地训斥我‘谁教你用宣纸磨墨’,第二堂课上,他无奈地看着我调色盘里乱七八糟的颜色‘你的上一个老师是谁?谁教给你这种完全错误的色彩搭配?’谁教给你,谁教给你的,这是他的口头禅,可是我怎么知道呢,楚千帆,不如你先告诉我,谁教给我的让我喜欢上你?【他们的姹紫嫣红白山黑水以及我过尽此处的千帆】我的小师父楚千帆是个彻头彻尾的嗜色主义者。请莫要误会,这里的色说的是颜色。那天我们的习作课画芍药,他在下面一圈圈地逡巡着,走过我的身边,俯下身子打眼一瞥我的宣纸,伸手把我颜料盘里调的晦暗颜料掀到笔洗里去,暗红色一丝一缕地在水里缱绻缠绵地散开,我咬住嘴唇,听他训诫:“画芍药,颜色要浓烈的像一记鞭子,劈脸抽到看画人的额头上去,你这是在干什么?刷墙?”我看看他,又看看画儿,最后提起小白云,在画纸右上角提一行字: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转头骨碌转着眼睛狡黠地问他:“好了,现在是悲伤意境啦,不用颜色明艳了吧?”他哑口无言,皱着眉头用手指在桌子上敲打了半晌,最后愤愤地回我一句‘小聪明’。小聪明也是聪明呀,我心满意足地扭头看着他的背影,转过身来继续乐呵呵地调色。这个时候已经和师兄弟们混熟,下课后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八卦,有人愤愤不平提起楚千帆:“我觉得他根本不配做一个美术老师,就会喜欢那些大红大紫的颜色,上次我画了一幅山水画,他撇撇嘴就走了,真讨厌,要看五颜六色就去买年画啊,胖头娃娃还附送大红鲤鱼绿肚兜呢,颜色多新鲜漂亮。”其他几个人都哧哧笑了,我默然不语,我想的是其他的事情,今天是楚千帆教我们的第二十天,再过一个星期那个我不知道是该叫师公还是师父的老头子就要旅行回来了,他回来了就意味着楚千帆要离开了,其他人都为此欢欣不已,因为老头子画艺高超又和蔼可亲,不像楚千帆脾气又臭又硬,还固执地喜欢着大红大绿。可是我心里没半分欢喜,姹紫嫣红也好,黑山白水也罢,我在乎的只是沉舟侧畔那过尽的千帆。我甚至还没得到过一句夸奖。但是离别那天还是来了,那天的课上我们没有学习新的内容,一群人意兴阑珊地提着画笔炒冷饭,我蔫蔫儿地画着最不擅长的幽兰图,粗壮如韭菜的兰草上,笔一顿一转,一只肥硕的小王八,一顿一转,又一只小王八……第一天楚千帆就说过二十七天后他会离开,每天醒来我都告诉自己他是会离开的,如此希望时间拉长稀释离愁,但一旦离别在眼前,之前的铺垫还是兵败山倒,通通碎了个稀里哗啦。如果他说‘同学们以后再见’我会哭,如果他说‘同学们祝愿以后宏图大展’我还是会哭,现在他如往常一般一圈圈地逡巡着……我还是会哭。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到宣纸上,兰草上的小王八被泪水化开,我索性丢开笔,坐在位子上一抽一抽地无声地哭泣,心里又难过又委屈。转过十圈之后他终于还是在我身边停下,他指着我被眼泪泡透的画:“你在画什么,雨后蟾蜍出水图吗?”这是他难得的幽默,可是此刻我无法笑得出来,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生怕撞上他关切目光会哭得更厉害,静默着对峙了很久,他微微俯下身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没那么容易完全断开的。”原来他知道我为何哭泣……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然而正是知道了却佯装无知,这才最最可恶。【朝有爱,夕死可矣】他离开的时候我送了他一本照片簿子,前面尽是美术教室内外景色,全是经过处理的黑白照片,我爱极这种刻意做出来的时光的美感。他一页页翻过去,脸色有些发白难堪:“全是黑白照片?”我摇摇头说不是,伸出手去把簿子翻到最后一页:“这一张不是啊。”我的手靠向尾指的一侧擦过他的手,刚洗过手,还留着肥皂水的湿润与刺痒……最后那张照片是我在他画画时候从他背后偷拍的,屏气凝神,小心翼翼,连闪光灯都不敢打开,整个集子里只有那一张是彩色的,忠实记录他那日的细节——红色的衬衫汗湿后紧贴着肩胛骨,坐在马扎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天他画的是水粉静物,一只鲜亮的红樱桃嚣张地抢了镜……只有这张是彩色的。这是少女隐晦的心思,告诉意中人,我的世界除去你都是黑白,只有你能带来光和色彩。怕太明显了他太容易看出来,又怕太不明显了他不明白……好吧就算他明白了也是表情无辜装懵懂,绅士而疏离地道谢,像对每一个怀抱着虚情或假意来向他道别的人那样。愚笨的男生固然可厌,聪明的男生却更可恶。他的大学在距离小城三个小时车程的省会城市。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陪他在江边大桥上等黄昏的那班车。盛夏的江边凉爽惬意,我把两条腿从大桥栏杆处伸下去悬在半空中,嚼着泡泡糖欣赏落日黄昏,楚千帆谨慎地蜷着腿缩成一团,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扯着我的衣角,生怕我一个不小心就栽进江里去。但是这怎么可能,三千栏杆拦着三千红尘呢……可是拦不住三千需要表白爱恋的心思,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恶作剧地喊一声‘楚千帆’,在他疑惑地转过脸来那一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身凑过去。像是……静物速写中水果盘子里那一颗最新鲜漂亮的红樱桃,带着得逞的快乐与惊魂未定,我笑嘻嘻地看着他呆滞的表情,舔一舔小虎牙。洛丽塔戴牙套,笑的时候嘴角闪着森然的光,让对面的男人心惊胆战又惊艳不已,可是我只是洛洛,我的嘴里只有口香糖,薄荷味,又冷又辣,像是半管高露洁,对面的心上人一副被大型食肉动物袭击到的表情,真让我受伤。这个当口儿,我左脚上的白地草莓斑浅口平跟鞋落了下去,很久才听到噗通一声入水的响儿,黄河奔腾咆哮着把坠落物卷向不知名海域,我叹一口气:“如果你下意识地抹嘴,那么我希望刚才掉下去的不是鞋子而是我。”他愣了愣,讪讪地把凑到嘴边的手放了下来,可是他左顾右盼不看我的眼:“车好像快来了。”哪有那么容易放过他!我咄咄逼人:“我刚才不是开玩笑的。”他转过头去看着桥上人来人往,沉默着不说话,我的眼里突然蓄满泪水,我一向懦弱胆怯,总是在难关来临前先自己退缩,但是到此刻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朝有爱,夕死可矣’的那一类人。可是竟始终不获认同,我想听他夸奖我有绘画天分,他不肯;我想听他对我的表白做出回应,他还是不肯,车来了,缓缓停在站台,他拎着沉重的行李上车去,站在车门前对我挥手:“回去吧。”没有了他的美术教室沉闷死寂,众人的欢笑声全被吸纳进异次元世界,我的耳边和心里始终冷冷清清,无力地捏着毛笔在宣纸上漫不经心涂抹,老头子转过来,我问他:“我画的真的有那么差?让人连点评两句都嫌浪费功夫?”老头子笑眯眯:“谁说的?你从你妈那里遗传天分,很有灵气,可惜十五岁才学画,不过没关系,有天分的人一年好过别人十年。”我不信他,老头子最爱说鬼话糊小姑娘开心,但是妈妈竟然也这样说:“我也觉得你有天分,但是你四岁时候我让你从舞蹈和美术里选,你自己选了舞蹈,我当然尊重小大人的选择,反正舞蹈老师也说你是好胚子。”可是为什么楚千帆对我的画始终不着一词?妈妈来回翻着相册,却始终没有回答,相册里的楚千帆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在旧时光里笑得是我前所未见的灿烂好看。【最欢喜是我爱你,最尴尬是不相干】十六岁的女孩子,天真、愚蠢、见识浅薄,百般不好,但却有一样是过了这个年纪的人再没有的、必须羡慕嫉妒恨的东西,那就是庞大的热情。楚千帆赶到的时候,餐厅里的客人已经全数散了,只剩下我顽固地钉死在座位上恳求老板:“再等一会儿嘛,我约的人马上就要到了。”门哐啷一声被推开,楚千帆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站着,抬起脸来看我,跑得急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黑眼睛被呼吸带出的气润的湿漉漉:“你还在?”我笑嘻嘻地跳起来,坐得久了连膝盖都僵硬了,冷不防打了个趔趄,差点栽进他的怀里:“我是偷偷跑来的,现在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你帮我付钱付钱。”十月的天气已经渐渐冷下来,我和他站在晚上十点的马路边上,等待回教学区的最后一趟公交车,稀稀落落的车灯与鸣笛声过去,他问我:“你逃学?”我摇头:“今天是周六,学校放假。”他哦一声:“所以来这里玩儿?”才不是!这个聪明人又想浑水摸鱼,我大声反驳他:“我来找你讨债,那天你还没答复我。”他愣了愣,大约没想到我会这样不怕丢丑地直接了当:“又不是去菜市场买东西,银货两讫谢谢合作。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就是因为想的复杂,所以事情和世道才会真的变的缤纷复杂,我不依不饶:“你说是或者不是,其他的,废话少说。”他看我一眼,再看看地上的影子,抬起头时话语干脆利落:“好,不是。”我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地抡在脑袋上,耳边嗡嗡地不住鸣响,是我咄咄逼人,是我自取其辱,我咬咬牙,转身就要夺路而逃,却被他一手攥住腕子:“公交车来了,你先跟我回去。”我满脸是泪地被他拖到公交车上,邻座的大叔惊奇地看着我,我抹一把脸,凶巴巴地冲着他吼:“没见过和男朋友吵架啊!”而楚千帆只是站在旁边手扶着椅背,一言不发。车在他的学校前面停下,显然他没有带我深夜逛校园的雅致和打算,他拽着我朝学校后面的旅馆走:“我帮你找个地方,你先休息下,明天找人带你去玩。”旅馆在学校后面连绵大片,今天是周六,来租房的情侣分外地多,一路上不断有熟人向他打招呼,有男孩子笑得满脸暧昧:“正经人也带女朋友来这儿?”他一口驳斥回去:“瞎说什么,这还是个小姑娘呢,她是我小师妹。”小师妹小师妹,武侠小说里最凄惨的就是小师妹,只能哀戚地敲着木鱼念心经,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半夜我被隔壁房间的争吵声惊醒,是一对情侣吧,不知道为了什么鸡毛蒜皮小事儿口角,歇斯底里到简直要惊动整条旅社街,真悲惨是不是,可是我真羡慕他们,情侣之间什么都是好的,最欢喜是三个字即我爱你,最尴尬也是三个字——不相干。我和楚千帆就是不相干的人,不,也不能这么说,他至少是我的小师兄、小师叔以及小师父。所以第二天,我对他说:“就算你说不是,你也算是我的同门,我要是来这儿,你还得负责接待。”【他们全是不相干的人】十五岁到十八岁,我致力于两件事:接近楚千帆,以及赶走向楚千帆靠拢的女人们。我十八岁,楚千帆二十三岁了,他毕业后留校做了辅导员。高考结束后我去他的学校找他,在办公室里听到八婆们窃窃私语:“楚千帆那么大了还没女朋友,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姜辰舟坐在我身边,听的不忍心,扯扯我的衣角:“你干嘛老是赶走追楚千帆的女人?”我瞪他一眼:“那你干嘛老是赶走靠近我的男生?”他顿时消音,半天羞答答地看我一眼:“你知道的。”我简直要作呕,两手掐住他的脖子死命地摇晃,算起来我们已经认识了有十四年,十四年来我们一直搭档,所有的老师都说我们是黄金搭档,姜辰舟这小子也还真的就陷进了那个‘舞伴即情人’的白日梦里,对此我一直保留态度。我的心里其实很愧疚,我知道自己只是把姜辰舟当兄弟,暧昧着不拒绝他只是因为需要一个玩伴和树洞,而楚千帆不肯扮演这个角色。三年来我一直在学画,老头子说的不错,我确实是有天分的一类人,三年里参加了不少绘画比赛,竟然也能拿回几个奖杯充充门面,学校里竟然还有男生因此找上门来求画,可是这些没法子让我高兴,因为楚千帆依旧对我的画不着一词。他大学读的是文学,这些年更是不知为什么竟完全放弃了画画,他也不愿意看一眼我的画,很多次我蹦达着要拿自己获奖的画给他看,想要他点评两句,但他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辞,我很难过:“我只是想让你认同我。”他的眼神很淡漠:“为什么非要认同你?认同你的人到处都是。”可是他们都是不相干的人……楚千帆打断我的话,表情冷漠的近乎残酷:“我也是,谁是天生注定必须要和你相关的?你只是你自己,不能取悦自己,又怎么取悦别人?如果你画画只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夸奖,那你干脆放弃。”有时候我隐隐觉得,他竟是有些怨恨我的。姜辰舟撞撞我:“下个月底有一场省级的舞蹈比赛,老师帮你和我报了名,你有空多练练舞步。”我有些迟疑,那场舞蹈比赛我也听说过,但是日子正好和一场美术比赛撞上了,老头子也有意让我参加那场美术比赛,说这场比赛非同寻常,有数家媒体现场直播,获胜者有机会从此声名大噪……我迟疑了一下,对着姜辰舟哦了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楚千帆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子,两个人有说有笑,看到我坐在里面黑着脸,笑容才收敛起来,楚千帆对女生耳语了两句,女生乖巧地点点头,对着我微笑一下然后转身带门离开。楚千帆跟姜辰舟打个招呼,问我:“怎么没打电话就来了?”我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个女孩子窈窕的背影:“那是谁?”我以为他会说‘班里的学生’‘同事的妹妹’这样唬鬼的话,可是他磊落直接一如三年前那个等公交车的晚上:“我女朋友。”我立刻感觉到了刚才那两个饶舌八婆炙热的目光,在这样的目光里我几乎要哭出来:“你没跟我说过。”他惊奇地蹙着眉头看我,好像在说‘你是我什么人,为什么要让你知道’。我跳下椅子,拽起书包黑着脸摔门而去,一走出去,蹲在地上用书包遮住脸就呜呜地哭了,姜辰舟在我身边焦急地打转,他是个傻瓜,只会一遍遍地重复:“别哭了,我们回家吧。”回到家里,爸妈都在,坐在沙发上脸色严肃:“明天就要填志愿了,你要报哪里的学校?”我沉默着不说话,我挑中的学校都在楚千帆的城市。爸妈开口了:“去找几个南方的大学,最好不要填北方的志愿,我们全家都要搬到南方去了。”他们嘴里说着‘最好’,但是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不容置喙,我抓起志愿书回到房间里,砰地一声关上门。【洛洛是楚千帆的洛洛,楚千帆却是自己的楚千帆】高考志愿填报的时候妈妈就在我身边,虎视眈眈看着我手里的铅笔,我只能无奈地全部选择南方的大学,交上志愿卡,黑着脸先一步出校园,妈妈紧跟在后面:“好了,这样子一家人就不用天南海北了。”我猛地刹住脚步:“你为什么不能尊重我的意愿?就像四岁时候那样。”她摸摸我的脑袋:“我怕你误入歧途。我知道你为了谁留在北方,但是你没希望,千帆已经带那女孩儿见过老头子了。而且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我气的跳起来:“为什么?”她言简意赅:“他不喜欢你,用三年的时间犯一回傻,足够了。”她说的是事实,真让人气馁,古人说,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古人都深知这个道理,但是我……我还是想赌一把。我最终还是答应了老头子去参加美术比赛。趁着姜辰舟不注意的时候我从舞蹈比赛的后台偷偷逃了出来,直奔美术比赛的场地,公交车上我给楚千帆发短信:我在画廊参加美术比赛,请你来,如果你不来,我们从此之后再没关系,不管是师兄师叔还是师父。那确是一个大场面,闪光灯在我身边不停闪烁,我的手没有抖,但鼻尖上全是汗,眼睛不住地往入口处偷瞄,那里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是我等待的人,直到终于画完最后一笔,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是那个他的所谓‘小女朋友’,她带着微笑对我说,楚千帆有事不来了,他祝你成功。现场评分,我的作品得了二等奖,站在台上发表获奖感言,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说什么呢,满座衣冠胜雪,却全是些不相干的人。我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攥着奖杯哭着跑了出去,刚出去就被怒气冲冲的姜辰舟抓住,他的脸上全是愤怒,他真的该愤怒,为什么不呢,他等这场比赛等了很久了,他等着一鸣惊人冲上云霄,可是我为了个不想和我有关联的人而抛弃了他,毁了他的前程。总是因为怕被说矫情,所以才一无所获,我不怕矫情,但还是两手空空,还给人留下无数笑料。最不公平的是,洛洛是楚千帆的洛洛,楚千帆却是自己的楚千帆,楚千帆甚至吝惜一句对洛洛的夸奖。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我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故乡去南方,加入了校舞蹈队,给各种活动伴舞,渐渐也小有名气,人人都知道新生里有一个叫洛洛的姑娘跳舞跳得很漂亮,但是没有人知道我曾被盛赞有美术天分,我把这些年所获得的绘画比赛的奖杯全数扔了。曾经我那么想让楚千帆看一眼我的画,小小地夸奖我一句,但是现在我不想再和画打交道,那些我们原本以为要赖此为生的,离了他或许就活不了的东西,他们使我们的生命负重累赘难以前行,最终将一样样被生命抛却,比如美术,比如楚千帆。楚千帆在我离开后的第二年结婚,有人把他婚礼的照片上传到美术班的群共享里,我一张张看过去,然后选择了退群。大二时候我一不小心从舞台上摔了下来,膝盖受伤,直到伤口完全愈合也还是不敢跳舞,妈妈叹一口气:“伤病好后,痛觉仍会存留,有的时候惧怕的只是回忆,就像是楚千帆。”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楚千帆曾经右手食指受伤,说起来也和妈妈有关,是妈妈没有看清楚外面有人就大力关门,楚千帆的手指被狠狠地夹在门缝间,指骨几乎要碎裂,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拿笔,一拿起笔来,就感觉到当日钻心的疼痛。可是这又怎样?那时候他还只有十几岁而已,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妈妈奇怪地看我一眼:“你不知道楚千帆有眼疾?”我如受雷击,喃喃问:“什么?”全色盲症,眼中的五颜六色会逐渐消退,慢慢变成黑白二色。怪不得他那么热爱大红大绿这样热闹喧嚣的颜色,这原本是与他清冷的个性不符合的。怪不得他放弃了美术,原来不是他想放弃,而是不得不放弃。【27天的小师父,五年的小师兄,十一年的小师叔,以及……心中永远的小恋人。】后来我回了一趟老家,住在楚千帆家对面的旅店里,像个可耻的偷窥者一样观察这一家人的生活,直到被楚千帆的妻子发现。她说,其实楚千帆嫉妒你,嫉妒你有天分,嫉妒你可以看见五颜六色,他遇见你的时候眼睛还是好的,但他知道自己的世界总有一天会只剩下黑白两色,他将不得不放弃自己所钟爱的美术,他并非完全不喜欢你,只是那点喜欢并不足够支撑他,他不能和一个色觉正常的、未来或许会在美术上有远大发展的人在一起。他的色觉在你十八岁的时候彻底失去了,那天早晨他醒过来,发现满屋子绚烂的颜色都变成了黑白,在他最难过的时候,你的短信来了,邀请他一个必须与美术彻底说再见的人去看你宏图大展,他无法接受。我静静地点点头,伸出双手摸一把脸,这才发现脸上全是泪。诗人在诗歌里盛赞爱情,但原来爱情是太薄脆的一种东西,并不比一株花更经得住风雨,楚千帆微薄的爱意因为妒忌而夭折,我却也不坚定,或许是因为那时年幼,不肯稍稍妥协,不知道往往我们所求为十,世事只肯许诺给一。离开的那天晚上,我又梦见楚千帆,梦里他皱着眉转过脸,轻轻说,我也是不相干的人。我现在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这句话,然而他却不是不相干的,尽管故事结束了,他却是我27天的小师父,五年的小师兄,十一年的小师叔,以及……心中永远的小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