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珊珊弹古筝下象棋,练书法学国画,会两种乐器三种语言,读四国文章,最要命的是,她还擅长运动。三月小阳春的下午,运动场上一派绿意盎然的蠢动。连珊珊在网球场里和人对打,网球服小裙子,这身打扮真要命,奔跑闪躲间少女舒展的四肢和细腰,勾住了无数少男的眼睛和心,站在乒乓球台对面的我的对手,号称校乒乓之皇,可是他已经抽空了好几个球。而罪魁祸首毫无察觉,对手的球飞过来了,太远,连珊珊后退几步向后仰身,球拍堪堪捉住球,啪地反击回去,姿势漂亮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喝彩。优秀遭人妒,围观群众里有个女孩子嘀咕:“也就玩玩网球吧,有本事比乒乓球啊。”连珊珊耳朵尖,听到了这句话,她收住拍子,回过头粲然一笑:“行啊,比乒乓球吧。”乒乓球是我们学校的优势项目,网球少女想在一群球手里占便宜?可没那么容易。乒乓之皇怀着鬼胎先上场,不知道是因为手下留情还是怎样,几个回合后灰溜溜败落。于是我,仅次于乒乓之皇的乒乓之王忐忑上场,女生们握着拳头给我鼓劲:“晏周,加油加油加油!”他们不知道,在连珊珊面前,我注定只能一败涂地。在满场不可思议的嘘声里退场的时候,我听到连珊珊的话。她说,晚上我可能会去晚点,你不介意吧?不,当然不介意,我有一步暗棋呢。晚上,和女伴相隔两米坐在KTV包厢的沙发两端,有一句没一句地唱着陈年老歌,不时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手机放在裤兜里紧贴着大腿,倘若来了短信,即刻就能感受到。短信终于来了:五分钟后到。嘿,是时候抖擞精神了,我招招手,清清嗓子揽过女伴,把歌曲从哀婉的张学友切换到欢快的草蜢,五分钟后,包厢门终于被推开。晚上风冷,连珊珊套了件外套,看到女伴的那一刻,她脱外套的手停顿了下,我可没告诉她我会带别人,我心里得意,说:“两个约会赶一起了,我最近比较忙。”嘿,看吧,拉锯战旷日持久,我再处于下风也总能扳回一局吧。我太天真,连珊珊段位远比我高级,她把解开的第一颗扣子重新扣上,看看屏幕,下一首是首粤语歌。她笑笑,对坐在操作屏前的女伴说:“下首歌是粤语,他不唱的,就是听听,把他自个儿欣赏的都切了吧,我赶时间。”我比她脑子笨,我不如她嘴毒,我的心里怀着爱意而她从来只想着一较高低……所以在她面前我始终一败涂地。连珊珊走的时候,歌正跳到失恋阵线联盟。我们怎么在乎她却被她全部抹杀,越等她越伤心永远得不到回答……真凄凉。二、连珊珊这个人。我从小就拿她没办法。连珊珊有个知名学者的父亲,一个做医生的母亲,让她从小养出一股高贵冷艳的倨傲气和洁癖,让我恨得牙痒痒,同时,也惦记得心神荡漾。她是花圃里带刺的玫瑰,致力于刺伤每一只伸向她的手,她的刺长在舌头上。初二时候我爸的服装厂设计出独立品牌,找了个外国姑娘做代言,那姑娘金发碧眼长腿,我拿最新出炉的宣传照给连珊珊看,她正躺在躺椅上看书,她那学者爸爸的新书。我凑过去看,一眼看到一句‘乡镇企业往往喜欢找外国人做平面广告代言以显示品味,其实恰好暴露了缺乏文化内涵的本质’。我默默卷起宣传照,转身回家。初三时候,我爸买了新车,我盛情邀请她一起去兜风,不由分说把人拉上车,一路上喋喋不休,而她铁青着脸没有说话。车行驶到桥上,风景一片秀丽,暖风吹的人心情惬意,我文绉绉地感叹,啊,坐车兜风真是一种雅趣啊。她推开车门踉跄着栽下来,我骑士一样伸手想搀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最后她扶着桥栏杆吐了,吐完后冷着脸说:“确实雅,前提是,不晕车。”高一时候,我开始心神荡漾,对婚姻和家庭充满畅想。一次课后午休,我说要给自己以后的女儿取名叫小山,晏小山,听着多乖巧多熨帖。连珊珊坐在前面剥橙子吃,她慢条斯理念:“晏几道,字小山,为人风流痴情,在他的诗词里常出现的女子名有莲、心、荷……”我勃然大怒,抄起辞典要砸她,她回过头嗔怒地瞪我一眼,我立刻心虚,偃旗息鼓,埋头吭哧写作业。我居心叵测,因此愿意包容她,但不是人人都这样。傲气惹人嫌,尤其是在人人都自尊敏感的初高中时期。连珊珊却无所谓,她慢慢咀嚼着橙子:“他们不是圣人,说的未必都是对的,我也不是人民币,不需要人人喜欢。”她真可恨。高中还是个凭成绩争职位的天下,我是数学课代表,左边和右边分别是英语和语文课代表,坊间俗称我们三个代表。语文课代表是个脸上长雀斑的男孩子,酸唧唧地向我表示连珊珊就是他的缪斯女神,然而酝酿了一个月的表白被拒后,连珊珊在他口中迅速由缪斯女神变成了恶毒女人美杜莎。啧,是的,追求不成,他对连珊珊粉转黑了。操场上,喝醉了酒,他怒斥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幸灾乐祸呢,你也喜欢连珊珊!”是的,从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喜欢她了。他继续控诉:“连珊珊是自恋狂,是纳西塞斯,只爱她自己!”哎等等,刚才不还是美杜莎吗?最后,语文课代表摸着我软趴趴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晏周,我告诉你,忠犬是没有用的,对于连珊珊这样的傲娇,你必须比她更冷艳!”他说的我心里一动。三、要如何变得冷艳?我做忠犬好多年,身上又没有按钮,不知道该如何切换模式到冷艳。对连珊珊粉转黑的语文课代表怀着报复心为我出谋划策:首先要改变外形,头发竖起来白衣穿起来;其次,要扩充知识修炼舌头,做到无差别鄙视全世界。像连珊珊这种随便鄙视别人的人就是欠鄙视。语文课代表这样对我说。于是我穿着白衬衫竖着刺猬头,午休时候坐在座位上看尤利西斯,眼睛不住地瞟向前排正在切橙的连珊珊。连珊珊喜欢吃橙子,随身带一把小刀,垫一张纸在橙子下面,有条不紊地做分割,切完后把废纸一抽扔进纸篓里,熟练好看。不愧是我喜欢的人,切个橙子都像舞台表演,我在心里花痴,胳膊上被语文课代表一掐:“出息点,你现在是冷酷帅哥!”就这样忍了两个课间,第三个课间我还是没忍住,走过去和她说话,听她十句里带着八句讽刺的风格,觉得无比亲切。你到底要当一条解闷的宠物犬,还是要当和她牵手的恋人?在语文课代表鄙视的眼神里,我分外沮丧。天可怜见,我们分班了,我和连珊珊被分到两个不同的班,她在六楼,我在三楼。语文课代表说保持距离有利于修炼冷艳,我却不知道是喜是悲。我们见面的机会从此少了,虽然我们是邻居,但她那个有洁癖的妈妈从来不允许别人在她刚拖完地后进他们家门。更何况,我要修炼成冷艳款,总不能再站在她家楼下大喊连珊珊连珊珊。本来以为分班后我可以心无旁骛修炼冷艳。可是,她都不在我眼前了,我冷艳给谁看啊?分班后第二个月,头发重新软趴趴,衣服再换上耐脏的黑和蓝,我去连珊珊家楼下想要喊她下来,然而却看见二楼连珊珊房间的窗户紧闭着。夏天过去了,这扇窗户不再开了。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按住语文课代表暴揍了一顿,然后抖擞精神,去六楼找连珊珊。我在六楼的露台上找到连珊珊。她换了一身薄呢裙子,双臂架在栏杆上,初秋的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真赏心悦目啊……我说如果旁边没站着别人的话。一个男孩子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惹得她抿嘴一笑。四年了,她都没对我笑过!我醋意大发,恨不得冲上去狠狠砸那男生一拳。四、或许是因为连珊珊的微笑太罕见,或许是因为高中的生活太无聊,很快学校里就流传开来了关于连珊珊的桃色新闻。六楼十六班的高岭之花连珊珊终于被摘下啦,看来她也不是完全无情嘛,只是没遇到足够好的对象而已。足够好的对象?!开什么玩笑,那个男生长得还不如我高!仅仅一个下午的时间,消息已经传到了老师们的耳朵里。连珊珊成绩好,是老师们的宠儿,学校光耀门楣的希望,他们才不会允许她被早恋毁了呢,于是去送作业的时候,我在班主任办公室见到她。十六班班主任是个固执的老女人,她苦口婆心:“连珊珊,你可不能早恋啊。”连珊珊冷着脸反驳:“我没有,那是谣言。”老女人拍拍她的肩膀:“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都是死不承认……”因为死不承认错误,连珊珊被勒令在办公室外罚站。我买了一瓶水,拎着去慰问她,秋老虎还是很烈,她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烦躁地往头上浇,她穿了秋季校服,白色衬衫,水顺着脖颈蜿蜒下来,浸湿了肩膀,让白色变得透明,非礼勿视,我视线向上移,夕阳正落山,光线向地下遁去,此刻,金色阳光的上线就停留在她的鼻尖,她的上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只有刚沾过水的嘴巴和下巴浸在阳光里。我看的有些发呆。她伸手抓起我的手腕:“走。”我们爬上教学楼的天台。湿衣服黏在肩膀上不舒服,连珊珊把衬衫脱下来系在腰上,她有修长平滑的脖颈和圆润莹白的肩头,我的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有的没的找话题:“你真恋爱啦?”她把矿泉水瓶子在手里颠来颠去:“我审美没那么差。”我冷哼:“那你对着人家笑?”话一落地,连珊珊的脸凑了过来,那张线条柔和却又五官深刻的漂亮面孔在距离我只有几公分的地方停住,然后缓缓地笑开,如昙花乍现,就在我惊魂未定的时候,她收敛起了笑容,耸肩:“我现在也对你笑了。”我心失落到谷底:“是是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她突然又狡黠地笑了:“那你呢,你是不是喜欢我?”大约全世界只有你会在这句话里加一个是不是吧,我的纳西塞斯,我的小水仙花。她转身背靠在栏杆上:“呐,也不是不可以。”她就是个这么霸道的人,连喜欢她也要得她许可,否则就是唐突。太阳彻底落下去了,秋风冷冷,她的湿衣服还系在腰间,我脱下外套给她披上:“你别着凉了。”她一动不动,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突然语出惊人:“嗨,晏周,不然,我们恋爱吧。”我手一哆嗦,差点把衣服扔了,她兴致勃勃的,脸上带着恶作剧的笑:“既然那老女人说我早恋,那就恋给她看咯。”那年我和她17岁,我比她高出三公分去,她伸手掐住我后颈那块骨头,迫使我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她涂了薄荷味的唇膏,有点凉有点辣,我胜胜追击,却只吻到她的掌心,星光之下她的眼睛灿若繁星,她笑得很狡黠,像只狐狸:“只许我吻你。”好吧好吧,若能进入你的舞台,不做搭档做道具也无妨,没有主动权也无妨,但是有件事情我必须要问清楚:“你到底为什么对那男生笑啊?”她眼睛咕噜一转:“他讲的冷笑话很好笑。”五、冷艳高贵摆一旁,尤利西斯滚一边,我是捧着冷笑话大全的小忠犬。语文课代表张大嘴巴惊讶地看着我:“连珊珊中邪了啊?”我只能翻个白眼给他。我和连珊珊的这场恋爱,用她的话说,是恋给她的班主任看的,多少都有点逢场作戏赌一口气的意思。但是回想起来,其实也和一般恋爱没太大区别。每逢课间,跑三层楼去找她,站在天台前一起说话,频繁逃避课间操,用二十分钟的时间待在学校后花园,有时候我给她讲冷笑话,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有时候她靠在我的肩上眯着眼睛小憩,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我想吻一吻她的眉毛和嘴角,可是不成,我们约法三章,只许她吻我。每晚打一个电话,我给她讲一个冷笑话后道晚安,可恶的是她笑点太高,总是不笑。每周写一封情书,按照她的要求,用黑卡纸和银色荧光笔,像是星辰浮在天幕。周末陪她去学琴,她弹琴的时候我在教室外面等,我擅长联想,看到她弹钢琴的样子,我会联想到当我们老了她踩缝纫机的样子。岁月静好,携手到老。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被召唤进办公室的时候,连珊珊已经等在那里。她靠墙站着,垂着头,漫不经心的模样,我写给她的那一沓情书被握在她的老女人班主任手里,老女人唾沫横飞:“上次死不承认,这回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连珊珊若无其事地回答一句‘没什么好说的’,班主任气得发抖:“你们两个都是好学生,高考就剩下两百多天了……你们要是死不悔改,我只能喊你们家长来管了!”听到这句话,连珊珊一耸肩,捉起我的手腕转身往外走:“随你便。”我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迷迷糊糊被她拽出来,她拽着我的手臂在发抖,我握住她的腕子:“你害怕?”她摇了摇头。直到她的父母找到我家里来我才明白她那发抖的手臂原非是因为害怕,而是计谋即将得逞的兴奋。连家做学者风度翩翩的爸爸和做医生高贵优雅的妈妈如同两座雪山一样站在我暴发户的爸妈面前,居高临下:“对于珊珊和晏周的事情,我们对表示抱歉,都是因为我们做父母的不合,珊珊想要引起我们的关注挽回家庭才会带着晏周一起犯错,我们已经教育了珊珊,希望你们不要介意。”啧,不愧是有文化的人,连施压的话都说的这么彬彬有礼。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尤其在我们家乡这种小地方,一天时间,晏周被连珊珊利用后惨遭抛弃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校,连珊珊来找我的时候,在她开口伤人前我抢先说:“我不介意给你当道具啊,可是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呢?”连珊珊欲言又止,半天丢下一句‘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导演会给道具讲戏的’然后转身走开。六、在那之后,直到高中毕业,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和连珊珊都没有再联系。要想躲避一个人实在太容易,她在六楼我在三楼,我和她的家隔着两面墙以及一块草地的距离。世界如此辽阔,一枚芥子错过一颗尘埃,多么简单,多么正常。除了除夕夜,除夕夜我去屋顶上放烟花,天上下着如盐的雪,满世界飒飒银光,连珊珊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羽绒服是白色的,几乎要与雪融为一体,烟花点燃的时候,她回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吹灭手里的小红蜡烛,夹着剩下的烟花,若无其事地走下了屋顶,没有再看她。得让她知道,虽然甘愿为她做道具,但我也是有心的。在与连珊珊不相往来的这段时间里,我无师自通地迅速成为别人口中的冷酷少年。有的人天生冰冷,而有的人,之所以冷,是因为,要从一个冷的人那里吸收热量,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变得比他更冷。连珊珊是前者,而我是后者。三个代表里唯一的女代表,清秀木讷的英语课代表小段突然向我表白,我好奇地问她:“你看上我哪点?”她嗫嚅半天:“你长的不错。”我扑哧笑出声:“我们都认识快三年了,你难道是今天才突然觉得我长得不错?”她脸更红了:“以前你老是嬉皮笑脸的,所以没觉得你好看……”我明白了,每一个欠揍的S大女王身后都站着一个求虐待的斯德哥尔摩症患者。十年寒窗,一朝解放,脱缰的野马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奔,为了弥补高考后的空白,我对小段说,我们尝试一下吧。等待成绩的那段时间,我和小段去了北方旅行,在哈尔滨看教堂和烟囱,在西安看皮影戏吃臊子面,中间得到关于连珊珊的唯一消息是,她的父母终究还是离婚了。打电话告诉我消息的是语文课代表,他的话里全是唏嘘:“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怎么可能啊,两座冰山谁融化谁啊,过日子又不是较劲比谁更冷。”好像一年多以前告诉我要征服一个傲娇就要比她更冷艳的人不是他似的。在平遥的古城墙上,我对小段说:“对不起,我的心里还是放不下别人,这对你不公平。”诗歌里说,去爱吧,就像没有受过伤害那样。唐玄奘千里迢迢一十八年八十一难才得真经,谁能毫发无损便得上天馈赠?然而我忽略了一个问题。我的时间在往前走,连珊珊也一样,她不会在天台的星光下等我。同学聚会上,我再次见到她,她刚从海南回来,晒的有点黑,但仍旧漂亮夺目,她慵懒地蜷在沙发一角,有个男生坐在一边帮她剥橙,看我走到近前,她向我打个招呼, 仿佛前尘往事尽不存在:“嗨,没带你女朋友来吗?这是我男朋友,陈炜。”我攥了攥手心,在一旁坐下,脸上带着微笑:“她有事没来……被哪里录取了?”我何须问,我早知道,我冲她伸出手:“以后又是校友啦,孽缘啊。”七、去大学报名,我们坐同一列火车,卧铺相对,我在左边上铺,她在右边中铺。她面朝里躺着,栗色的长发在发梢卷成波浪,露出半只耳朵,一只手臂伸出被子外,手腕上系着红绳,她的手腕细而白,衬着红色,漂亮到夺目。不是第一次看见她睡颜,我和她做了五年的同班同学,她在我前面坐了三年半,每到夏天课间小憩都仰面将脑袋搁在我的书堆上,为了方便她休息,我的书总是堆成高度合适的一小摞。我看了她那么多年,可她却是别人的,真让人难过。她在全校最洋气的英文系,我在全校最土鳖的数学系。她打一手好网球,穿好看的短裙在网球场上光彩夺目;我进了校乒乓队,汗衫大短裤和人天天对抽。她和陈炜不知道什么时候分了手,进到大学后不久就换了新男伴,是大二学长,下任学生会长的培养对象,长的好、家世好、成绩好,一对璧人,光彩夺目。可惜的是,这段恋情也没持续多久,很快他们就分手了。追求者不在少数,连珊珊很快有了新对象……大一上学期,连珊珊同学先后告吹三段恋情,对象个个优秀如她自己。寝室卧谈会有次聊起这个,室长感叹:“所以说嘛,王子和公主不会有好下场,能守卫公主的是骑士,最适合王子的是灰姑娘。”我是王子还是骑士?我不太清楚。但我清楚地知道,我爱的是公主。他们说,适合公主的是骑士,骑士所该具备的品质是,忠诚,且愿意在公主面前卑微。我不介意,我都愿意做道具呢,卑微下有什么大不了。问题是,亲爱的公主殿下她,根本不喜欢我。连珊珊是这种人——就算你哀哀切切地对她说,我喜欢你与你无关,请你不要烦恼。她也会面无表情地反问你一句,你喜欢我关我屁事,为什么要告诉我?就是这样狠心,就是这样倨傲。八、甘愿做骑士,公主却不屑,于是骑士只好另觅女仆做爱侣,连珊珊谈恋爱的同时我也在谈,她分手三次,我也分手三次,大一下学期,她找了新男朋友,是个心理系大二生。我看不惯那人,戴着副眼睛,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看着他我总觉得他是个变态,会把爱人砌进墙里的那种。连珊珊和他谈了43天,我一道道在墙上画杠,画到第44根的时候,他们分手了。恰巧我的新女友就是那心理系生的同班同学,分手后一个星期,他们班组织春游,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我以家属的身份参加了这次秋游。午饭后一群人聚在一起玩扑克,不能免俗地提起了连珊珊,我一手洗着牌,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那男生一摊手:“别提了,谁能受的了她啊。”其他人被他挑起了兴趣:“怎么?连珊珊长得好看成绩又好,标准公主殿下啊。”男生嗤笑:“公主病还差不多,告诉你们啊,我的这个前女友简直可以拿来做心理分析的样本,她好像有点心理障碍……你们知道吧,她父母离婚了。”我不动声色地洗着牌,心里恨不得把牌甩到他脸上。男生继续暴露连珊珊的隐私来取悦无聊的人:“她爸是学者,她妈是医生,我看过照片,年轻时候标准的王子公主配啊,性格也都傲气的很呢,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好好过日子,什么天造地设,到头来不还是分手。我那前女友受刺激不清,非要证明王子公主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你们说是不是童话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他得意洋洋地总结:“你们知道在什么情况下,王子和公主能幸福和谐吗?除非王子有一颗骑士的心啊,但是既然都是王子了,为什么会甘心做骑士?所以啊,我那个前女友估计只能孤独终老啦。”一群人连声称有道理,我洗好了牌放在桌子上:“干玩儿多没意思,不如我们来点彩头吧。赢的人可以有抽输家一个耳光的机会,输家拿东西来赎这个耳光,当然,赢家可以选择赎,也可以选择不赎。”那天下午,我挨了三个耳光,不过,我狠狠地抽了那不要脸的男生五个耳光。真爽快,敷着冰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有着骑士心的王子,听起来不可思议是不是?其实有什么不可能,王子不是不可以做骑士,而在于他心里的爱意够不够浓烈,浓烈到让他甘心俯身做骑士。但世间不只有一个王子,公主偏不愿意选那个肯为他做骑士的,有什么办法?九、大二下学期,我们渐渐开始再有联系。我可以为给她报仇而挨耳光,但在她面前我得端着架子,因为即使把一颗心扔给她践踏,她也未必有兴趣。约她去KTV唱歌,却带了女伴给她下马威,她回敬我一招先走为上,过去多少年,我还是一败涂地。人倘若有了爱意,心里是会难受的,不是吗?站在学校的教学楼的天台上,仰望着星空,不由地想起多年前那个吻,她掐着我的脖颈,到现在似乎还犹有余温,那个薄荷味凉而辣的吻,我一记到如今。大三那年的暑假,我递交了交换生申请。我早就过掉了雅思,学分绩点也不错,申请成功应该没有问题。连珊珊的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新家庭,老房子里只有连珊珊一个人,没有了那个有洁癖的妈,我可以自由进入她的家。仲夏高温,她在地上铺了张竹席,坐在竹席上剥橙子。她要搬家了,屋子里一片狼藉,竹席上放着只小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一些东西,我眼睛尖,看到里面有一沓黑卡纸:“哎,这不是当年我写给你的情书吗?”她切橙子切的满手淋漓汁水,随手抽出一张卡纸垫在橙子下面:“是啊,后来老师还给我了,我就随手放一边了,今天收拾屋子才发现原来还在。”这动作她做的顺手无比,看的我如鲠在喉,我只能假装轻松:“哎呀,我下学期要出国了。”她切一半橙子给我:“好啊,祝愿你找到个白人姑娘,白头偕老。”我在心里咬咬牙,脸上笑得像花儿:”不用啦,已经找到了……你记得咱们初二时候给我家服装做代言的那个外国妞吗?前段时间我们联系上了。”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张口可扯谎,脸都不会红?连珊珊搬走那天是个雨天。老房子要租出去,家具什么的一概不动,她只捧着自己的小箱子,有高大的男人拉着行李箱为她打着伞。我跪坐在窗前,趴在玻璃上,看着她渐行渐远渐不见。一个月后,我来到异国。没有想到,竟然会在异国他乡遇到连珊珊高中时候的班主任,那个中年女人。那是在我来到异国后的第六个月,我在邮筒前遇到正投递明信片的她,她打量了我半天,惊喜地问:“嗨,晏周,还记得我吗?珊珊没和你在一起吗?”坐在咖啡厅里我苦笑:“她不喜欢我,当初是利用我呢。”那女人笑:“胡扯,她要是不喜欢你,干什么把那些情书从我办公室偷回去?”偷、偷回去?她不是说是老师还给她的吗?十、我回国的时候,将爱情进行到底的电影版正在热映。我一个人在电影院里看完电影,快到结尾的时候,后面一对小情侣正在热议,男孩说,这部电影概括了爱情的三种未来,第一种,仍在一起却忽略了你,有时会突然忘了我还在爱着你;第二种,多年后再见面,爱情已经变质,再听不到那样的歌曲;第三种,她已经不属于你。我和连珊珊属于哪一种?我们小心翼翼,我们畏首畏尾,这样怯懦,甚至算不上爱情。走出电影院的时候,门口在卖糖炒栗子,我伸手买一袋,却正碰到一只递钱给老板的手,那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子,衬得白细的手腕很好看。嗨,原来你也在这里?我在连珊珊的卧室床头柜里找到一只粉色的盒子,打开来里面有我当年写的那些情书,荧光笔黑卡纸,如星辰镶嵌在天幕,二十三封一封不少,甚至包括当初那张被她拿来垫橙子后扔进废纸篓的,看得出水渍过的痕迹,凑近了闻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橙子香气。“解释吧。”她转过头去背对着我,耳根有些发红。我揽住她,将她放在膝盖上:“喂,你总也得迁就我一次。”好吧好吧,她无奈。高二那年和你谈恋爱确实是抱着赌气和挽回父母的心思,可也不全是虚情假意,你的情书我看得很欢喜。那天找你本来是想跟你解释,对你说我们继续秘密交往吧。可是你抱怨了我,你过去从来没有反驳过我,我一直觉得你总是会原谅我的,直到那一次,我觉得你可能厌烦我了。嗯,情书是我偷回来的,老师不肯还给我。是在同学会前一天才答应陈炜的交往请求的,因为听说你都有女朋友了,我不能在你面前丢面子。帮我搬家的那个是我爸的学生,我们没别的关系……交代完历史遗留问题,连珊珊抱臂看着我:“好了,现在轮到你了,小段和外国妞都是怎么回事?”我微笑着伸长手臂把她揽在怀里:“来日方长,我慢慢解释,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高一时候,我说,我未来的女儿要取名叫晏小山,不是山峦的山,是珊瑚的珊,是连珊珊的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