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像喜欢星星那样喜欢你

【青梅竹马+甜酸爱情】 【9个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爱情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是并肩说笑的小小少年,你就是我的眼里的星星。 很久很久以后,我想你是陪在我身边的那盏长明灯,但你始终住在天上,只能垂眸对我眨眨眼睛。 知道不知道,我好喜欢你—— 过去,也是现在。

第一篇:第十四年的清晨
楔子:
我曾像喜欢今后漫长岁月里夜晚的星星那样喜欢你。
到后来,我愿你是我阳台上的一盏灯,而你却只能是星星。
一、
第十四年的清晨是个好日子,五月暮春,气温已经回升,和风柔煦,空气里发酵着青草香,李鲤在床上醒过来,睁开眼睛,阳光正从窗帘渗透进她的房间,肉眼看见到满屋子都是悬浮的尘埃,无处不在。
李鲤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孔虞给自己讲过的一个老故事。老和尚交给三个小和尚各两文钱,让他们去买来能充满整个屋子的东西,大徒弟买了一屋子干草,二徒弟买了一支蜡烛,而小徒弟买了一盆花。
那时孔虞的笑容狡黠,他还是个十七八的少年,有一双明亮眼睛,眼珠子滴溜滚圆,一看就是个聪明近乎狡诈的人,他说:“你看这三个人多笨,如果是我,就直接打开窗户,邀清风明月入室,嘿,一分钱不用,这就是咱生意人的最高境界,无本万利!”
那时的孔虞不过是个小小淘宝店家,就以商人自居,如今,孔虞真的是一个商人了,而李鲤是他的员工。
这是李鲤和孔虞相识第十年。
第十四年的清晨,睁开眼睛的李鲤做出一个决定,她打算孤注一掷地、努力一把,或许是最后一把。
孔虞的公司在市中心的一座写字楼里,这座楼高二十层,实际只有十九层,避忌讳把第十八层称作十九层,而孔虞的公司就在第十八层。
李鲤走进办公楼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按照平时的习惯,九点半开始上班,李鲤每天九点到公司,工作前的半个小时,她会帮孔虞打扫一下办公室——她不放心保洁阿姨,作为老板,孔虞有迟到半小时的特权,他一般在十点准时踩着点进办公室,他不太像个老板,总是打扮的帅气风骚,在办公室里上演他的时装秀,惹的公司的小姑娘们脸颊泛红窃窃私语。
第十四年的早晨,直到十点半,孔虞还没出现。
李鲤握着那张纸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很久,紧张焦躁到手心里都是汗津津的,几次她想撕了这张纸,却还是拼命按捺住了,
十点五十分,孔虞终于出现了。
今天他意外穿的很正式,深色西装条纹领带,神情肃穆地好像他终于记起自己的身份是一个手下有十几个员工的小型公司老板。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李鲤握着那张纸紧跟了进去,然而还没等她说话,孔虞却抢先一步开口:“你来的正好,有一件很紧急很重要的事情——写字楼的租期下个月到期,我不想再续租了,公司解散吧,我怕那些小姑娘会打死我,所以,拜托你去跟他们说一下吧。”
李鲤手里握着的那张辞职书缓缓飘落在地。
第十四年,第三次。
第一次,17岁,孔虞在大学开淘宝店,李鲤做他的合伙人,一年多后两个人拆伙,孔虞加入了驴友社,去西藏旅行。
第二次,21岁,刚出大学校园的孔虞组建了一间小公司,只有三个人,其中就有李鲤,李鲤推掉了几家公司的录用通知来做孔虞的左膀右臂,然而半年后公司倒闭,孔虞关闭公司,独自一人去做了背包客,他去了北非。
第三次就是这次了,这次公司已经渐渐开始有收益,他们是动漫公司,主业是广告,前不久他们做的一个广告动画短片刚刚获奖,不知不觉这间公司已经撑过了两年半。
但是李鲤撑不下去了,她已经27岁,从17岁到27岁,她跟着孔虞开淘宝店、做公司,最美好的时光,最矜贵的年华,最敏捷的大脑,最丰腴的脸颊,全是给这个人的。
足以让人付出这一切的,只有爱情。
而孔虞似乎一无所知。
第十年的清晨,李鲤意图以一张辞职书要挟逼宫,却没有想到,天子他早于她逼宫之前,脱下龙袍交出玉玺抛弃河山,做闲云野鹤,再次去到山水间。
逼宫失败的李鲤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地板上,忍不住哭出声来。
二、
十七岁那年,孔虞虚心请教了李鲤一个问题:“如何让一个男人对他的相亲对象彻底失去兴趣?”
李鲤正在看书,看的是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书里写道,白流苏陪妹妹去相亲,范柳原使坏心让大家先去电影院,热灯一烤,脸上的妆变花褪尽,真面目显露无遗,李鲤随口回答孔虞:“泼她一脸卸妆液让她露出本来面目。”
她没想到,孔虞真的这样做了。
两天后,孔虞父亲的相亲对象上门做客,在饭桌上,孔虞掏出藏在桌子底下早准备好的卸妆液,毫不犹豫地朝那女人泼了过去。
卸妆液不是硫酸也不是白骨精,不足以让人现原形,但却成功引爆了孔虞父亲的怒火,孔虞再次被父亲全小区追打,李鲤趴在阳台上,看着孔虞满小区乱窜,孔虞的父亲是厂业余篮球队的队长,体力过人,最后孔虞实在抗不过去了,哧溜钻进了李鲤家的那幢楼。
李鲤家在六楼,孔虞用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李鲤家门前:“李鲤救命!”
李鲤隔着铁门和他对话,笑吟吟地问:“为什么要救你。”
孔虞瞪她一眼:“别忘了那个馊主意可是你教我的!”
他们是同谋。
一丘之貉这点小小的快乐让李鲤的表情松动了下,但她还是没有开门:“你说出去也没人相信,要想进门,拿东西来换。”
最后,孔虞拿一个许诺换来了李鲤搭救,李鲤打开门,孔虞几乎是整个扑倒了进来,李鲤敏锐地听到粗重的脚步声近了,用脚把孔虞往客厅里一扒拉,砰地关上门,把暴走中的孔虞父亲关在外面。
李鲤拿来纸和笔放在孔虞面前,孔虞面有不甘地嘟囔着签下一纸契约,得,又欠李鲤一个人情。
李鲤接过那张纸条,她的手里已经有一沓这样的纸条,全是在帮过孔虞后向他讨来的人情债,一张纸条代表一个心愿,假使李鲤对孔虞有所求,孔虞必须答应她。
卖身契啊!孔虞泣血哀嚎。
而事实是,李鲤手里这一沓心愿条,还从未有一个获得过兑现。
孔虞父亲这次是真生气了,这次的相亲对象是他大学时候暗恋的女同学,不管她身材走形或是面容垮塌,都是她心中永远的女神,一瓶卸妆液不足以卸去他对女神的好感,却足以让女神对他从此避而不见——谁愿意当一个对自己充满恶意的顽劣少年的后妈?
孔虞有家不能回。
他眨着眼睛看李鲤,企图激发少女的母爱心,他有一双滴溜滚圆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忠诚而可怜的弃犬,少女对这类毛绒动物的眼神无法抗拒,尽管她知道这是只狡诈的狐狸。
最后,李鲤答应孔虞,可以把家里的阳台借给他暂住。
孔虞眉开眼笑感恩戴德,当晚下厨为李鲤准备丰盛晚餐,最后全进了垃圾桶。
李鲤的父母都是工程师,一起接受任务去出差,李鲤家只有李鲤一个人,阳台就靠着李鲤的房间,李鲤在阳台上放了一张折叠床,那夜星光甚好,孔虞躺在折叠床上看星星,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孔虞问:“李鲤,你还没睡吗?”
他望着星空,突然想起个故事来:“李鲤,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名字叫做,谁也看不见的阳台。”
有一个木匠,手艺好,心也好,常常帮邻居们做些小玩意儿,渐渐的,他的名声传到了动物们的耳朵里,有一天,一只猫来找他,祈求他为一个姑娘做一个天蓝色的、除了屋主人谁也看不见的阳台,那姑娘是个美丽而善心的姑娘,木匠答应了,为她做了一个天蓝色的阳台,从屋子外面看,这个阳台仿佛不存在。
春天来的时候,木匠收到了姑娘和动物们的谢礼,是一包蔬菜,五月,是一包蔬菜,六月,是一箱蔷薇。
在蔷薇芬芳的夜晚,那只猫又来到了木匠眼前,带着木匠坐上天蓝色谁也看不见的阳台。
“阳台像宇宙船一样,朝着星星和月亮,朝着在夜空中飘忽的云,慢慢地飞去,不知不觉,变得真正谁也看不见了……”
星河璀璨,夜航的飞机闪着灯,阳台上的小蔷薇散发着香气,李鲤听完了这个故事,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说:“睡觉吧。”
那时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孔虞会坐上看不见的阳台,离她越来越远。
三、
孔虞初识李鲤那年,他们十三岁。
孔虞的家在厂居民小区,他的父亲是厂里的工程师,那一年厂里外聘了很多工程师,其中不乏外籍华人和真正的外国人,这些人带着家人来工作,大多数都有孩子,年纪不大,在十到十五岁之间,或者是外国人或者是香蕉人,对泱泱中华五千年文化毫无了解。
厂里为拉拢外聘人才,开了一个班,美名其曰让孩子们领略中华文明,实际上就是个托儿班。
孔虞是托儿班的老师,教这些孩子发音——虽然他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但教这些还是没有问题的,他的母亲曾是市电视台的女主播,受她的熏陶,在这个南方城市的家属楼,很少能有人比孔虞的普通话发音更字正腔圆了。
直到李鲤到来。
那是一个困倦倦的午后,孔虞教熊孩子们念诗,念的是李白的《静夜思》,天气催人睡,孔虞蔫蔫儿的像一张被揉烂的薄荷叶:“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讲台下面的人南腔北调地跟着念:“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沉闷如密封罐子的午后被一句突兀插进来的话打破,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三天前你们就在读这首了,现在还没读会?”
那就是李鲤了。
李鲤的父亲也是外聘工程师,他们一家从北方来,要在这座南方城市生活五年。
对于孔虞来说,他与李鲤的初识是在这一刻。
而对李鲤来说,全不是这样。
李鲤认识孔虞,比孔虞认识李鲤要早很多很多,在李鲤单方面认识孔虞的这段时间里,孔虞被父亲全小区追杀过三次,每次孔虞被追杀都是全小区的节日,他从李鲤家楼下跑过,看着他狼狈逃窜的样子,李鲤开心的连晚饭都能多吃一点。
在李鲤单方面认识孔虞的这些日子里,她打听到关于孔虞一切的消息,孔虞是个爱玩爱闹的人,去年夏天他和一群比他大好几岁的人一起骑自行车远行,他们的目标是去单车去西藏,很不幸,在进藏前孔虞就因为缺氧而歇菜,被人拎着送回家来,孔虞爸爸气得要死,直骂他是头蠢驴。
蠢驴子和母鸡结伴去找不莱梅,想当不莱梅的音乐家,李鲤心想,这个男孩子真好玩。
这个厂居民小区里有十几个十来岁的孩子,而孔虞毫无疑问是最皮痒欠揍胆大妄为的那个,十四岁那年,厂里的一个废弃仓库突然失窃,丢失的东西其实不算什么,都是一些废置不用的破烂货,但都是金属,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情,怕是谁也不会记得还有这么一些东西。
失窃案最后真相大白,是孔虞带领几个孩子干的,他们把那些被人遗忘的废弃东西偷出来卖给了废品回收站。得来的钱全给了一个人——前不久在厂子的安全事故中丧生的某位职工的妻子。
这位职工因公去世后,厂子里对于他后事的处理一直不明朗,暧昧地推卸着责任,孔虞的做法无疑给了厂子一个响亮的耳光。
当然,也给了自己家长一个响亮的耳光。
家长们也都不是吃素的,各赏孩子们一个耳光后拎着去厂长办公室道歉,一个个熊孩子都蔫头耷脑说对不起,只有孔虞犟着脖子视死如归,最后被父亲再次全小区追杀,勒令不许吃饭,跪在地上好好反思。
月光如水也如霜,冻的孔虞直哆嗦,李鲤趴在阳台上朝他招手:“快上来。”
深秋天气里在院子里冻了大半晌,孔虞的手都冷僵了,泡进热水里,针刺一样的疼,李鲤说:“你傻啊,这种事情怎么瞒得过去。”
孔虞嘿嘿一笑:“才没想瞒,我没满十四岁,杀人放火他们都奈何我不了。”
第二天,有人来找孔虞道谢,那是个姑娘,与他们年纪相仿,她是那死去职工的女儿,代替母亲来感谢孔虞,那姑娘文静秀气,配着红红的眼眶,我见犹怜,李鲤忍不住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传说不久后这姑娘就和母亲一起去了北方,李鲤没有想过,以后还会再见到这姑娘。
四、
孔虞鸡飞狗跳地闹到17岁,每次与父亲的较量都险险占上风,然而卸妆液这次,却彻底惹恼了父亲。
女神很愤怒,彻底和父亲断了关系。
于是父亲也很愤怒,那年孔虞考上了大学,父亲却不打算支付学费了。
他们父子关系本来就不好,孔虞总疑心母亲的死是与父亲有关,父亲亦觉得孔虞一颗心全偏向母亲,根本对自己半点爱和感激都没有。
孔虞父亲尚在,连助学贷款也没有办法申请,趴在李鲤家的阳台上,孔虞长吁短叹:“李鲤,你说我是去干什么好,去东莞组装山寨机,还是去北京搬砖和泥?”
回答他的是一张银行卡和李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有钱。”
用孔虞的话说,从十七岁那年开始,李鲤包养了孔虞。
他们进了同一所大学,孔虞学的是金融,李鲤学的是动漫。
李鲤供养孔虞读书用的是自己的钱,不多,只够支付前两年学费,至于生活费,抱歉,李鲤有心无力。
孔虞只能自己两手赚生活,适合大学生做的兼职不外是那些,发传单,贴海报,做促销……周末一起逛街,孔虞手指抻着眼皮:“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老了二十岁。”
他们在一家饰品店里,李鲤正在看一双鞋,很简单的帆布鞋,孔虞有气无力地靠着墙:“你喜欢?送给你啊。”
李鲤把鞋底往他眼前一送:“诺。”
鞋底的标签上华丽丽地标着100,孔虞整个吓精神:“这到底哪里值100!顶多25好吗?”
大学城有个平价鞋帽城,孔虞的全套行头都在那儿解决,孔虞讲价有一个原则,无论开价多少,还价25,从不二价,百分之九十的情况下都能拿下,眼前这只鞋子质量款式与鞋帽城的相差无几,凭什么平白多出75块钱?
李鲤伸手捂住鞋子上的图案:“这样,25。”
然后她挪开手,露出图案:“这样,100。”
那图案是一支小雏菊,很简单的线条,李鲤把鞋子往回放,却被孔虞捉住手腕拿回来:“李鲤,我想到了一条生财之道!”
孔虞所谓的生财之道就是开淘宝店卖手绘鞋子,李鲤学的是动漫,有不错的美术底子,孔虞央求她与自己搭伙,盈利五五开。
孔虞的专业里有广告课,众所周知,这年头卖的不是产品,是概念,是情怀,孔虞对此深有体悟并且生动地运用到了实践里,李鲤就是她的实践产物,他管李鲤叫鞋子化妆师,听上去多洋气!比起来手绘工匠简直弱爆了,李鲤直接被从劳工阶层提到了艺术家阶层。
淘宝店的创意由孔虞提供,而装潢由李鲤来设计,点进去整个店充满了一种浓郁的文艺装逼气息,青春、质朴、自由、灵魂、田园,满眼都是这些戳中文艺青年心的词汇,那时孔虞和李鲤17岁,那时丽江尚且是文艺青年们的灵魂胜地而非艳遇圣地,那时文艺青年还不是一个略带贬义的词汇。第一笔订单成交的时候,孔虞兴奋地揉乱李鲤的头发:“嘿,我们成功啦!”
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李鲤把孔虞的照片贴到了店铺里,宝贝名称就标女性之友,广告词如下:年方二八貌美如花,不仅擅长雪中送炭,更深谙锦上添花,居家旅行必备,安全便携,按小时出租,每小时租金50块,陪吃陪聊不陪睡,卖才卖艺不卖色,实行三包,请放心拍货,
当然,法治国家嘛,不可能真搞这种倒卖人口的勾当,这只是一个噱头,孔虞和李鲤都没当过真。
然而你无心插柳,却总有人特来成荫。
大二下学期,孔虞对李鲤说:“我觉得我们这个店铺名字不够文艺,换个名字怎么样?”
李鲤正在翻诗集,翻到一句诗,随口回答说:“好啊,水仙欲上鲤虞去。”
一句诗里嵌入了他和她的名字,李鲤以为是吉兆,却没有想到,这句诗的后半句是,一夜芙蕖红泪多,大大不吉。
孔虞给店铺改了名字,十分钟后,接到了改名后的第一个订单,客人订购的是,孔虞。
五、
四年前那眼眶红红的小姑娘再次出现在眼前,依旧是清秀文静,她有一双宅男们看到会大呼好萌的小鹿眼睛和齐刘海,她晚于孔虞和李鲤一年考入这所大学。
“我舍友脚上有一双你们店里的手绘鞋子,我随口问了她一句是在哪儿买的,她说,是在鲤虞双侠的店里。”
鲤虞双侠?李鲤和孔虞面面相觑,是什么时候坊间赠予了他们这个美名,听上去像雌雄大盗,黑白双侠……这种情侣间会有的封号。
杜水仙——那个孔虞曾有恩于她的姑娘笑一笑:“我听了后一想就想到了你们,再去你们的店里一看看到了孔虞的照片。”
李鲤哧笑:“都四年了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杜水仙认真地说:“再过十年也认得出。”
李鲤突然有点不高兴:“因为他眼神忧郁胡渣唏嘘吗?”
周末,杜水仙约李鲤和孔虞出去玩,孔虞向李鲤转达杜水仙的邀约,电话里李鲤的声音有点有气无力的:“不,我不想去。”
她没有挂点电话,半晌,轻轻喊了一句孔虞的名字。
孔虞回答她:“我在,怎么了?”
李鲤轻轻一笑:“没什么。”
杜水仙和孔虞两个人出去了,从此后每次外出,都是他们两个人。
孔虞试探着问李鲤:“杜水仙也想入股我们的店,你觉得怎么样?”
李鲤正在画鞋子,画的是小雏菊,她偏爱小雏菊这个图案,顾客也偏爱,每个月都会多画几双。她的画笔顿了顿,说:“好啊,反正店名里也带着她的名字,不需要改名。”
孔虞喊了一声李鲤的名字,李鲤回过头,看到孔虞欲言又止的一张脸,孔虞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却只是说:“没什么。”
大三上学期,李鲤他们动画学院的院长布置下了毕业考核内容——一个动画短片,整个动画学院陷入了忙碌之中,李鲤也不例外,她打一个电话给孔虞:“我们学院很忙,淘宝店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了。
孔虞和杜水仙正在去西藏的路上,他加入了杜水仙他们的驴友社,有了这一群蠢或者不蠢的驴,孔虞多年前失败的西藏之行终于再次启程,李鲤电话打来的时候,孔虞正在火车上,摇晃的车厢,摇曳的灯光,孔虞沉默了一会,说:“好啊,你安心忙你的,杜水仙也会画画。”
回报他的是李鲤那边更为长久的沉默,长久的沉默后,李鲤说:“如果你们想,在店名里把我的名字去掉也可以的。”
第二天,李鲤登陆淘宝的时候,发现账号密码被改掉了,查询水仙欲上鲤虞去,查无此店。
渐渐地,孔虞在李鲤的世界里变成查无此人,李鲤忙着毕业作业,每天忙的像狗一样,他们做的动画短片,主角都是动物,李鲤负责给一匹狼建模,到了后期资金不足,直接把狼走路的姿势改成蛙跳,这件事情一直到真毕业那天在动画学院还是个笑话,散伙饭上被拿出来博大家一笑,院长笑着说:“其实最初想的不是这个设定,最初想的很文艺,很像宫崎骏,是改编一个日本童话家的小说,叫谁也看不见的阳台。”
谁也看不见的阳台……李鲤吮着筷子的嘴巴顿时僵住。
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在她家的阳台上孔虞给她讲的那个故事,看不见的阳台去哪儿了?带着孔虞去到了哪里?
十三岁,李鲤趴在阳台上看满小区乱窜的孔虞,他是那么的活力四射,那么的闪亮,像是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他的活力和光芒叫她心折,她的心如同一页情书,被折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星星、爱心、枫叶……然而他知道吗,她希望能用一根线拴住这颗星星,把他拉到她的阳台上,为她一个人照明。
李鲤独自一人走到阳台上看星吹风,然后,她接到了孔虞的电话。
六、
孔虞的第一家公司就在学校里,那一年本市启动了毕业生创业资助计划,产业园区就建在李鲤他们的宿舍楼下,孔虞申请了创业援助基金和产业园区的一间办公室,他打算做动漫,打电话问李鲤:“你签公司了吗?”
李鲤望着天上的星,片刻后说:“没有。”
挂掉孔虞的电话后,李鲤给录用自己的公司打电话,说自己有事,不能去公司上班,万望谅解。
孔虞和李鲤再次成为合伙人,孔虞想给公司取名鲤虞,李鲤摇了摇头,没有答应。
这个名词让她想起杜水仙,让她如鲠在喉。
杜水仙去了哪里,她和孔虞有没有在一起过,又是为什么分手?李鲤没有问,孔虞也不说,他们很有默契地避过这个人,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公司一共有三个人,孔虞、李鲤,还有一个孔虞的男同学。十一假期,男同学哭丧着脸回家相亲,办公室里只剩下李鲤和孔虞。
他们在同一张办公桌上,每人占据半张,再重逢,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曾经生疏的缘故,他们两个之间有了点微妙的距离,这让孔虞觉得难受,他开玩笑地问:“过节不回家相亲吗?”
孔虞与父亲之间尚未和解,他已经四年没有回家。
李鲤摇摇头:“不回,没有相亲。”
他们这一代人,父母似乎总是担心他们会孤单一生嫁给电脑或迎娶硬盘,总是早早安排相亲,比如他们那位合伙人,从大三开始就不断被安排相亲,而李鲤,从不见她与男生交往,她的父母似乎也并不觉得忧心。
孔虞凑近了李鲤,口气暧昧:“说真的,你是不是不喜欢男生,我知道你们动画学院,呃,恋爱形式比较丰富多样。”
李鲤没有搭理他。
这间公司只维持了半年,半年后,孔虞的生日派对上,KTV里,他凑到李鲤身边,说:“喂,我想关掉公司。”
李鲤正在选歌,听到他这句话,轻描淡写哦了一声:“好。”
公司的注销手续是李鲤去办,办完后李鲤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去网上查询,输入公司的名字,查无此公司,李鲤倒回床上用棉被捂住脸,眼泪无声地浸透了被角。
孔虞去了北非。
孔虞去到北非的第五个月,给李鲤寄来一包东西,李鲤打开那个包裹,里面是一包脱水蔬菜,孔虞的信上说,这是北非当地的土壤种出来的蔬菜,李鲤你知道吗,北非其实并不贫瘠,这里有的地方土壤肥沃,可以生长出很好的蔬菜,我在一个华人经营的农场里给他们工作,这是农场里出产的蔬菜,长途怕会腐烂,我做成了脱水蔬菜。
孔虞去到北非的第七个月,李鲤又收到一包东西,打开来有干枯的芬芳,那是一塑料箱子干花,孔虞说这叫华灰莉木,俗称非洲茉莉,他还随干花寄来了种子。
隔着千里之遥,再丰沛的东西也被压制干瘪,再芬芳的香气也带上了枯意。李鲤把那些种子种下去放在阳台上。
孔虞走后,李鲤习惯了夏夜住在阳台上,看着繁星睡着。
有一天早晨,李鲤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花香,窗台上的华灰莉木开花了。
华灰莉木开花了,孔虞也回来了。
北非的骄阳和风沙磨砺出了时尚杂志的质感,在他和李鲤相识的第十二年,他成立了自己的第二个公司,八年离家,他和父亲的关系终于在漫长的疏远中变的亲近,他们和解,孔虞的父亲出钱投资了这间公司。
或许是那盆华灰莉木的香气里带着令人头脑昏聩的东西,李鲤第三次没有拒绝孔虞。
事不过三,一鼓作气, 再而衰三而竭,这是最后一次,李鲤对自己说。
第十四年的清晨,李鲤做出一个重大决定,然后在将这个决定宣之于口之前,一败涂地。
七、
孔虞再次离开,李鲤再次没有挽留。
孔虞走后,李鲤没有再去找工作,孔虞不太知道,他离开的这些年,在漫长的等待中,李鲤有了新的不为人所知的职业,她开始画绘本,画小清新而哀伤的故事,星空和台灯是她的标志,渐渐地她也有了一批拥趸。
李鲤在三十岁那年结婚,新郎是她的读者,很滑稽的是,他是一个工科生。
一个看绘本的工科生,多滑稽,他还死缠烂打了李鲤的美编,找到李鲤的联系方式,给李鲤写信,最开始是读者来信,再后来是情书,他坚持了两年,这种古老的方式让李鲤觉得好笑又感动。
她只能据实以告:“对不起,我不能和任何人结婚,我有心脏病。”
是的,她有心脏病,因此当孔虞一次次离开她的时候,她并未曾挽留,是啊,他是天上的星星,她想拉他到自己的阳台上做一盏灯,但是星星有亿万光年的生命,她的心脏却不知道何时会停止搏动,别人的胸腔里跳动的是心脏,她的是不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引爆,将幸福炸的粉碎,没有人愿意同一个心脏病的女人结婚,李鲤和父母都知道这些,所以李鲤从未有过相亲,要怎么向人介绍自己呢,你好,我叫李鲤,我家有心脏病史,万望你好好考虑?
第十四年的那个清晨,李鲤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她想,她交辞职书,如果孔虞挽留她,她就把心里那些藏了十多年的话说给他。
你好,我是李鲤,我喜欢你,很久了,我可能随时会死,你能和我谈恋爱吗?
我所求不多,婚姻与承诺全是奢望,我只要一场恋爱。
然而十四年的等待,到头来一切都成空,她的阳台只有月亮光,而他依旧是天上的星星,他像那个木匠一样,乘着看不见的阳台远去了。
那痴心的读者并不因此而气馁,在相识的第三年,他们结婚了。
结婚的当天,李鲤收到一个红包,那红包丰厚的让新郎吓了一跳,李鲤看着红包上画的那条鲤鱼,轻轻笑了:“不是礼金,是欠债。”
是欠债,十四年来孔虞亏欠李鲤的所有金钱,大学的学费,淘宝店的分红……
可是孔虞最亏欠李鲤的,永远没有办法还清。
八、
李鲤结婚那天,孔虞在格林尼治村。
孔虞等待了十四年,等李鲤开口挽留他的那一天。
他和杜水仙在一起,替杜水仙邀约李鲤的那晚,隔着电话,李鲤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的心悠悠提起,等她说一句,你可不可以也不要去。
但是她没有。
他一次次离开她,希望她能挽留他,然而她没有,他去西藏,他去北非,他希望距离能够让她怀念他,然而她也没有。
在非洲,他寄东西给她,蔬菜、花,一如他给她讲过的故事那样,他在信里向她讲述他的世界由多精彩,他希望她能如故事里那个木匠一样,有一天能够向往看不见的阳台。然而她没有。
等了十四年,连和父亲之间的坚冰都融化,孔虞不得不沮丧地承认,李鲤大概,真的,对他没有爱情。
于是第十四年的清晨,他打算再最后博一把,他对李鲤说,我要关闭公司。
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最终,孔虞输了这个漫长的赌约。
天黑之前,孔虞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遥远的十七岁,周末,在公开课的教室里,李鲤坐在窗边画鞋子,而他坐在窗台上,阳光很好,催人昏昏睡,李鲤画鞋子画累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在窗台上,弯下腰来,在离她发丝两公分的地方,轻轻吻了吻空气。
而她一直在沉睡,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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