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师

这是一个硝烟弥漫、战火纷飞、兵荒马乱的时代,云、桑、黎、浮、宜、齐、覃七国相继鼎立,各霸一方。七个国家为了扩张各自的领土,互相攻伐,民不聊生。而在这期间,一个传奇女子齐避邪,女扮男装,和挚友采玉来到了齐国的京城…… 智如避邪,忠如采玉,义如姜昆,勇如夏侯,烈如戚湘,纯如邵晨,痴如阿逑……多少可歌可泣的人物,最终都流入岁月的长河中,被沙掩埋,付入于浪花中。 本文为架空古言,讲述了以七国战乱为背景,足智多谋的一代女军师齐避邪在乱世中力挽狂澜,鞠躬尽瘁的励志故事

作家 瞬间 分類 出版小说 | 36萬字 | 52章
番外一:裴客
裴客很早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桑国的戚湘夫人身边的宫女各个都持兵带刃,身穿劲装,没有一个不是学武的。她搞不懂,打打杀杀一向是男人做的事,为什么娇滴滴的女人也要去插一脚。直到后来,她认识了那个人,才发现有些事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早已记不得当时是一个怎样的天气,只知道那时她和翦翦追跑玩耍,忽然撞着一个穿着湖蓝色衣裳,面容清秀的人。那人个子比她稍微高一些,如瀑的墨发挽在后面,随意飘散,面情平静自然。
而她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刹,心下猛地一跳。
裴客自认生平见过不少男子,但认为他们大多浑浊污臭,唯独自己王兄裴策刚毅的面容中有一丝温和,孰想今有齐避邪清秀如此,干净如斯。
但是她的骄傲让她不容对人多加赞赏,因此毫不客气地喝道:“你是何人,见了长公主为何不下跪!”
“臣齐避邪见过长公主殿下。”
齐避邪,他的名字叫齐避邪。
很多年后,在裴客饱受心酸和心怀苦恨时,总会不经意地想起那一幕,那次不经意的邂逅,竟成了她一生的痛。
齐避邪自那个时候,声音就已达到了雌雄莫辨的地步,又身着男装,行为做得恰到好处,使裴客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和自己一样是女性。
那时的她对齐避邪抱有偏见,因此对后者态度较为恶劣。
记得有一次,她怒气冲冲带着一队宫女宦官去找齐避邪,看到齐避邪坐在一把椅子上,看着兵书。
裴客勃然大怒,喝道:“齐避邪,你可知罪?!”
旁边的宫女紧赶着道:“见到长公主,还不快跪下!”
齐避邪肯定早就听见了急促的步伐,放下手头的书,从椅子上起来,掀开下摆,俯身作礼:“微臣见过长公主。”彼时,庭院有一阵柔风吹过,轻轻拂过中卿的发梢,吹动额前的碎发,落在洁白无瑕的额头前。
这样的潇洒,连骨子里都透出清雅脱俗,挺拔如竹,裴客不禁看住了。但翦翦在旁适时提醒,裴客赶紧装作严厉地质问。她忘了当时是因为什么事找的齐避邪,可印象里,齐避邪微微起身,对前者的话看似不甚在意,只缓缓说了一些道理,末了,说:“综上所述,微臣实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裴客当时辩不过齐避邪,却也不甘心就此放过后者,因此咬牙切齿,用染了凤阳蔻的指甲直直指着齐避邪,说了一句不好听的话——她不记得当时是为的什么事找的齐避邪,后来事情怎么解决,她也记不大得了,只记得齐避邪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推了个干净,而她闹了个没趣,气呼呼地跑去池塘看花。
不久,她因为天地合玉的事被裴策关禁闭,夜间突然来了刺客。
那刺客一刀劈下,她惊慌失措,却听到有人急切地叫她的名字,然后看到齐避邪挡在了面前,面对着她。
是齐避邪救了她。
事后,她双腿发软,走了一半路忽的被什么绊倒,眼看要摔在地上,亏得齐避邪即使伸手,扶住了肩膀。裴客只觉背部靠在温暖的臂弯上,一抬头,四目相对,禁不住眼睫微微下垂。
“长公主,你没事吧?”翦翦急切地叫道。
裴客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一时情急,竟忘了男女大防,和一个男子保持这么亲密的姿势。她又羞又恼,连退了几步,不敢说话,可时不时拿眼瞟齐避邪,而等齐避邪的目光看过来时,她忙装作在看别处。其实,从齐避邪挡在裴客面前起,后者的目光就一直没有在前者身上移开过
齐避邪只当裴客吓坏了,微笑着安抚道:“长公主,那些乱贼都被带走了。你放心,只要有微臣在,就会护你周全。”
裴客脸颊发烫,迟钝地点头。她早在齐避邪保护自己时,心里就有一种异样的情愫。
再后来,就是一个下雪天,王宫到处都被白雪覆盖,而她无疑是最开心的一个——她自恃身份贵重,平时就喜欢到处找乐子,也没人敢找她的麻烦,这回一下雪,更加开心得了不得,一大早就带着几个贴身宫女到雪地里玩耍。
“噢,下雪喽——下雪了啊——”
但三秋忧虑道:“长公主,这里是宫道,万一砸到了人就不好了,不如我们去别处扔雪球吧?”
裴客闻言,不悦道:“不要,王宫就属这里最大了,要不是后花园的亭子坏了,我早跑那里去。再说了,现在雪积得这么厚,还有谁会在这里走?”
宫女们苦口婆心劝解,但裴客充耳不闻,那些宫女也不敢开罪于她,只得一道打着雪仗。
裴客丢了一个又一个,已经砸翻了好几个宫女,而没有一个雪球敢接近她。没有察觉的她咧开嘴:“你们是不是不会玩啊,这雪仗要对准了才能扔。哎,小含,你往天上扔做什么?难不成,我还会跑到天上当仙子不成?”
小含羞赧着,随手扔了下,雪球掉在脚边。
裴客渐渐发现那些宫女都是在让她,心生不满:“你们这样子,还有什么好玩的!”
那些宫女惶恐地跪下:“长公主息怒!”
裴客本来也没有多少生气,此刻听她们一说,顿时来了气,愤愤地抓起一团雪,朝着旁边丢去。
雪球砸在一个青黄色的伞面上,大部分扑簌簌掉落,还剩下一些积在那儿。
伞下的人缓缓露出真容,眉目清丽,颜色从容,嘴角隐含着笑意。
裴客一见是齐避邪,心中愈发不悦,又看齐避邪对着自己行礼,心里来了一股冲动,叫道:“喂,怎么就你一人,你护卫呢?”
齐避邪微微一笑,回过头:“长公主是说采玉吗?他适才帮臣去太医院拿药方子了。”
裴客一哼,而齐避邪又一施礼,高声退,就自己转身而去了。
茫茫白雪,簌簌落在树枝上,红色的宫墙上映出几人的影子。而那撑伞的背影在鲜红的梅花下映出一抹艳色,裴客微微垂下眼,神色略微复杂。
第二天,裴客被裴策叫去,裴策以兄长的慈爱眼光看着她,他道:“阿客,你也长大了,该找个合适的驸马。昔日父王在世时,孤就答应替你寻一门好的亲事,无论权贵门第,你喜欢哪个,为兄都依你。你如今可有打算?与为兄说了,孤好为你做主。”
裴客脸上抑制不住欣喜,可随后目光闪过一丝什么,脸色变了变,蠕动嘴唇,好几次想张口,可又闭上,末了,说:“我还没想好。”
裴策微微皱眉,她方才明明是有了主意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不跟他直说呢?
裴客又道:“王兄,你就让我在宫中多待一阵子吧,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我再告诉你我的心仪之人。”
“好。”裴策目光深沉地看了眼裴客。
等他一走,裴客才叹气——她的确到了适婚年龄,寻常老百姓的女儿凡是到十五岁都紧赶着将女儿许出去,按理说裴客身为大齐唯一的长公主,有着裴策的疼爱,婚事也该早点寻下,不可再拖了。曾经先王也想为她许一门人家,可她硬是要自己来选。如今,再不寻找,只怕会被百姓所耻笑吧?
裴客的脑海里晃过一个人影,拿着一把青黄色伞,清秀俊雅,想着若是能嫁得此人也不枉此生了。
她的手在袖子下攥得死紧。
几个月后,裴客在寝宫外放一个绘了齐避邪画像的风筝,这次陪她的不是翦翦,而是新来的一个小宫女。小宫女“咦”了一声,裴客道:“你咦什么?”
小宫女说:“今儿是重阳,长公主在这时放风筝,倒让奴婢想起家乡的两个说法,一是说放风筝为的是放晦气,风筝飞得越高,那晦气也跟着一块儿远走高飞了。还有一种是说放吉祥,风筝放得越高呢,这福气也就越浓厚。可是奴婢不知道长公主放齐大人的风筝,是觉得齐大人……齐大人位高权重,肯定是往好处走,应该为的是福气……”
裴客立马回嘴道:“我怎么可能要沾他的福气,哼,他就是一晦气!”
她把风筝在天上放了很久,想像上次那样吸引来齐避邪,可直到吃晚膳的时候,也没见到熟悉的人影。裴客气闷之极——她明明听万边说齐避邪今天进宫了,论理也该知道些消息,来找她理论风筝的事,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不死心,派宫女去裴策那里打听,得知齐避邪这个时候还在和裴策商议政事,心下一宽。又去了不远处的一个水池边,荡着秋千。
那秋千还是她父王命人给她做的,秋千索上挂了几个小小的铃铛,随着摇动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沐浴着清风,一身绯色长裙犹如彤云,彩蝶飞伴在身侧。飞上来,落下去,双脚如踏波浪,娉婷而来,恍若两树花枝。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瞧见对面的来人,裴客手上一使劲,秋千停了下来,她一跃而下:“齐避邪!”
可齐避邪的脸色似乎很苍白,表情隐有痛苦之意,没有快速回应。
“喂,齐避邪,你到底……”裴客的声音一滞,有些愣怔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齐避邪没有回答,紧拧着眉毛,一手有意无意放在腹部上。裴客立刻去看采玉,采玉比划了几下。裴客道:“他病了?”
采玉没有正面回答。
裴客却没在意,绕着齐避邪走了一圈:“真是稀奇,齐避邪,你也有生病的一天,我原以为像你这样的男子,永远也不会倒下的。既然这样,我今天也不为难你了,你就回去好生歇息吧——”
当时,她没有多想,可事后又挂念齐避邪的不适,叫了太医院的人一通打听,可始终没什么结果。
又过了几天,她推着裴策到椅子上:“王兄,快坐下。”
“阿客,你这么急哄哄的叫孤前来,是有什么事——不会是你又闯祸了吧?”
裴客一脸委屈:“王兄,在你眼里我只会犯错吗?”
裴策失笑:“难道这次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我带了好吃的东西,想王兄看一看,尝一尝。”说着,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住一把弯弯曲曲,像麻花似的东西。裴策凝眉,拿起一根放进嘴里尝了尝。
裴客问:“好吃吗?”
裴策点头:“嗯,甘而不涩,略微酸甜,味道很熟悉……”
“是我们小时吃过的金钩啊!”裴客叫道。
裴策一怔,看着手里棕色的金钩,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抱着裴客,把她举高去够树上的金钩,裴客握着棍子,兴奋地叫道:“王兄,还差一点,我还差一点就够到了!”但是他不小心,让她摔了下来,事后两人都被父王责骂。但责罚最多的是裴策,因为他是哥哥,没给妹妹做好榜样,所以被罚抄经书,不抄完不准吃饭。裴客就偷偷给他带饭,还支开监视的宦官,和裴策一起抄。他们的父王发现了这俩小孩的诡计,但并没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裴策就再也没带裴客一起去摘金钩了。
听她提起往事,裴策的眼神也变得温柔似水。裴客趁机说起之前选驸马的事,裴策眸光闪烁了下,戏谑道:“阿客是说,你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裴客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现在还不清楚他对我的心意,想多观察些时日。”
裴策点点头:“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孤相信阿客的眼光。”顿了顿,又说:“不过,看一个人不能只徒留在他的表面,还有品行,节操等,都值得注意。”
裴客喜笑颜开:“王兄你放心吧,他为人廉洁,德行兼修,还聪明才智,博学广闻呢。”
“真有你说的这么好?”裴策扬眉。
“当然,王兄,我还骗你不成!”
裴策笑了:“那孤更好奇了,真迫不及待想见识一下那人。”
裴客犹豫了下,说:“再过些时日,等我确定好了,再与王兄说。王兄,你也会吃一惊的。”
又过了几天,裴客听底下人汇报,说齐避邪这个月没去过三教九流的地方,平日里也都看些兵书。她喜道:“看来他当真是个专注事业,不可多得的一股清流儿。我可不能错过了。”
突然听见有人说齐避邪来了,立刻丢下打报告的人,朝着对面跑过去,甜甜糯糯,清脆又愉快,略带亲昵地道:“齐大哥!”
齐避邪对着裴客施礼,裴客趁着这工夫,对旁边的翦翦挤眉弄眼。
翦翦明白裴客是想跟齐避邪独处,就故意装作肚子疼,急切切找茅厕去了,徒留下齐避邪和裴客讲话。
裴客因和齐避邪说道:“齐大哥,我新学了一句诗,想念给你听,你可听好了:丝萝得依乔木,蒹葭得托玉树……”
“我第一眼就看中你了” 她埋藏在心里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突然冒出的宦官给打断了,宦官急匆匆地对齐避邪说,裴策有事召她觐见。
这是裴客第一次表白心意,可惜话没说完,就被搁浅了。但她不气馁,以至于后来离宫,混入军营,却被齐避邪认出,而后费了不少劲,才让裴策同意她留下来。但最先注意到她手上的伤痕的,是齐避邪。
齐避邪问:“你的手怎么了?”
裴客目光看向脚边,手背在后面:“来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
“伤口容易感染,臣让军医来处理一下吧。”
裴客道:“不行,要是被军医知道我在这,消息就瞒不住了。”
齐避邪说:“那臣来吧。”坐下来,亲自给她上药,神情专注认真,一丝不苟。裴客看着齐避邪,心突突乱跳,脸颊微微泛红。
齐避邪走后,裴客还用右手摸了摸被齐避邪碰过的左手,只觉得那里很不一样。就好像,那伤痕也变得可亲可爱了。
只可惜,那一晚,她知道了真相,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一时冲动下,她逃到了浮国——如今回想,那真是她一生最大胆的举动。她以为只要逃得天高皇帝远了,就可以不受拘束了。然而,这世道又怎是她想的这么简单。
她记得那时被浮王接纳的她,每天倚在宫门边张望,眼神掩不住的期盼。可是她从清晨等到傍晚,也没有等来浮王的车驾。她失望地皱起眉,心情很不好,一旁的宫女问:“长公主要去休息吗?”
“不用,”裴客状似无意问道,“大王这个时候都在干什么啊?”
宫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将裴客的神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道:“这个时候大王都在太宰等人讨论朝政。”
裴客点点头。
“长公主没什么事的话,奴婢先退下了。”宫女说。
“去吧。”裴客手一挥。
宫女屈膝行礼,掉转头去给浮王通风报信了。
而那些天裴客为了在浮王面前多表现,出尽了丑态,光是化妆就弄得不伦不类,其他人心里知道,面上故意不说出来,暗地里却取笑这个长公主,唯独裴客不知,自以为打扮得还不错,只可惜浮王一直没机会瞧上她一眼。
有次,裴客在池塘边上的红木板上翩翩起舞,脚踏莲步。她鬓边的一根镶宝石碧玺芙蓉花簪不慎掉进了水里,她习惯性地颐指气使道:“快下去捞起来!”又蹦蹦跳跳,哼着歌去找浮王了。
宫女抱着扫把,愣在原地半晌,有些凄楚地望向那池塘。
但是有一次,她偷眼看到,那个宫女在扫地时,不知怎的得罪了浮王后。别看浮后眉目祥和,可眼眸里总掩不住一股狠厉。裴客偷偷看到王后的手指挑起宫女的下巴:“一个小丫头,就想勾引大王吗?”说话间,手指加重力道,宫女的脸上被指甲划出了两道血痕。
刺目的血痕毫无意外地映入裴客的眼帘。
那宫女像是想反抗,可被一群皮糙肉厚的侍卫围上来,她没把他们打疼,自己反倒手疼,娇嫩得如花瓣一样的手绯红,还被凶恶的侍卫踢到了角落。侍卫们对宫女小腹被踩了好几脚,而宫女手里紧紧抓着什么东西,泣不成声。
裴客不清楚事情经过,时间就跳到了后面,齐国使臣要求浮王放还长公主。
无人处,浮王突然一手勾住裴客的腰,将她的身体贴近至自己的小腹,风流地一笑,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弄得后者有些痒。裴客惊呼,眼睛瞪得老大,想要推开他,反被他一把握住柔荑,引着去摸那胸膛,她满脸发烫,心像是乱了方寸的小鹿,在胸口横冲直撞,又羞又恼,这世上还从没有人敢对她做出如此无礼动作,可她非但不恼,甚至还有点小小的期许。
“你疯了。”裴客说。
“孤王是疯了,因为你要走,孤王才疯的。”他在她唇上亲啄了一口,微微喘息,热气喷洒在那睫毛上,引得黑蝴蝶似的轻轻颤动,他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附在她耳边说:“别忘了,我俩的约定。”然后顺势咬了裴客的耳坠。
“阿客,我们还会再见的。”
裴客脸羞红得几乎要滴血,要不是涂了粉,早就被看穿了。而她因为羞涩,没再看浮王,也就没留意到浮王目送她离去时,嘴角勾起的一抹诡异的笑。
她被送回了齐国军营。
裴策焦急道:“阿客!”
其实裴客第一眼看到的是齐避邪,但只是匆匆扫一下,目光就落在了裴策身上,他瘦了不少,却依旧不减那王者之气。她穿过重重人群奔上去,顾不得仪态,抱住裴策的脖颈,哽咽大哭:“王兄!”
裴策本来还有心责备,被裴客这么一喊,心都要化了,又是疼惜,又是怜爱,摸着她的头安抚道:“阿客,别怕,王兄来接你了,我们马上就回家。”
裴策见裴客一直低着头,一点也不见平时说笑的样子,以为她吓坏了,想着早点带她离开。
回齐王宫后,裴客有些恍神,仿佛齐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她好像在浮国待了很久一样。
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凉亭里,看着宫女们修剪着花花草草,忙碌的影子是每日早晨都会见到的。
因为她们要赶在那些贵人来之前,将花草都整顿好看,不然会挨板子的。
这样比起来,她似乎闲散许多,至少没有人会逼迫她去干那些杂活。裴客低头看着自己价值不菲的裙子,微微恍了神,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富贵,有些人生来贫穷。
但不一会,她又想起来,差不多已经很久没见到齐避邪了,她害怕的同时又有些期待,她怕见到齐避邪,可又好奇见到后者会是怎样的光景。
再后来,她犯了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了让手下人心服口服,裴策不得不狠下心,下旨惩罚她,却暗暗跟人打了招呼,偷偷放水。
可是裴客不知道,她被罚了一顿板子,被几个宫女搀扶着,抬回了寝殿,蔫蔫地趴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好像有谁在替她擦冷汗,还帮她掖上一角的被子,她只当是哪个宫女,含糊不清道:“喜奴,让我歇会儿。”
可是,喜奴并没有听话,依旧帮她上药。裴客只觉得被涂抹过的地方,都有了一股清凉,缓解了伤口的灼痛感。那只手很温暖宽大,根根骨节分明,抚摸她的额头。很舒服,就像父王的手……
她在这温暖包裹的感觉中沉睡过去。
不久,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刺目的明亮。看到宫女喜奴正打扫东西,抬头道:“长公主, 你醒了?”
裴客扶着头,隐隐作痛,张望着四周:“王兄来过吗?”
喜奴一愣:“没有啊。”
“这样啊。”裴客难免有一些失望。
但裴客没注意到的是,喜奴的眼眸下垂,隐藏了一抹暗色和恨意。
裴客真正悲痛欲绝的时候,是在看到火光冲天而起。
大火烧断了房梁与柱子,宫殿的屋顶倾斜,瓦片哗啦啦倒下来,摔得粉碎。而她衣裳破烂,手部还有被烫伤的痕迹,红肿难忍。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晚,火把梦烧碎了。
再不久,她被迫嫁给不喜欢的人,那人还其貌不扬,还总是早出晚归,她就下了规矩:牛平每次回家,进房时都不准点灯,这样她眼不见,心不烦,不会因看到他难看的脸而烦躁了。
牛平刚开始还遵守规矩,可后来不知谁跟他说了句,他把话转述给裴客听,大致是:“脱骨为糠,其髓斯存,怎么能只看一个人的外貌就对他排斥,而不看他的本质呢?”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却没再管牛平每次进房点不点灯了。
她嫁人后,仍是习惯穿亮丽的衣服,戴明亮的首饰,涂抹喷香的香料。有次牛平的祖母举办寿宴,她受不了和那些庸俗的妇女虚与委蛇,找了借口溜出来,在庭院走动,忽的有一条狼狗从草丛里扑出来,顿时花容失色。宫女们尖声大叫,各个惊慌失措。就在这时,一支利箭射来,直中那条狼狗的腿,狗呜咽一声,受伤的腿蜷曲在地上。
裴客虚惊一场,拍拍胸脯,却又听见一个惊怒交加的声音:“常胜将军!”一个穿着锦衣玉带的少年急匆匆来,一见对着他可怜兮兮的狗,勃然大怒:“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射伤我的常胜将军?”
裴客刚松了口气,闻得此言,面带怒色道:“原来是你这个不长眼的小子,敢偷袭我长公主?”
那少年见着裴客,上下一打量,面情带着许多不屑,移了一步:“你是长公主?那就是我三婶。三婶不好好在席上和二婶她们说话,跑这儿来做什么。常胜将军没吓着您吧?”
周围的侍女没一个为裴客说话,裴客动怒,正要开口训斥,就听到一阵浑厚又沉重的声音: “敛儿,说了多少次,不要随便把狗放出来,伤着了人可怎么好。”
对面花丛拂动,一个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持着弓箭走出来。裴客一见是牛平,又羞又尴尬,面上却不明缘由地微微泛红。她不愿看他的脸,索性把目光移到了牛平手中的弓上。
等一下,弓……裴客想到了在浮国的日子,方才因为牛平救她产生的感激立刻烟消云散,连带着对牛平的厌恶更浓了几分。
牛平把牛敛教训了一顿,又转身,身子微微一顿,放低语气,像是在商量,又或是征询意见的那种的口吻,道:“夫人,老太太在宴上见不到您,我出来看看。夫人,回去赴宴可好?”
“说了多少次,叫我长公主!”裴客倒竖起眉毛,说:“你刚才一直都在那儿,没出来见我?”
牛平道:“不是,我是徒步经过那里,刚好看见长公主有危险,便出手相救,”又紧跟着补了一句,“长公主回去赴宴可好?”
这个男人真是又笨又讨厌,裴客扭过头:“那些人个个蠢笨如牛,我才不要和牛打交道。”
侍女们窃窃私语,牛平却好像不知道是在暗讽他的意思,说:“今日是老太太寿辰,大房和二房都在,长公主少不得要去坐一坐,也是权一下面子。长公主要是真不喜欢这样的宴会,以后推脱开就是了。只是这老太太的宴会……”
裴客略有些生硬道:“好了,我知道了,我去。”
但是牛平并不是每次都以这样耐心的口吻和她说话,在目睹了几次牛平的强硬态度和呆板面情后,裴客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了,没有人会想着哄她开心,没有人会对她嘘寒问暖,也没有会管着她了。
那一刻,她只觉喉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想哭。
她受不了府中的日子,就趁着夜色偷偷逃跑,结果半路遇到一伙地痞,朝她不怀好意地围拢过来。她心怀恐惧,但在危急关头,牛平突然出现了,将那些人揪进巷子里,狠狠收拾了一顿。
她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牛平从那里出来,又见巷子深黑不见底,没有动静。她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他也没有发火,只耐耐心心地听她把离家出走的借口说得冠冕堂皇。甚至讲得她也觉得自己受委屈了,掰着手指头指出几个不满意的地方,牛平安静地把话听完,最后说:“知道了。”亲自送她回府。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滴答滴答像眼泪掉在她的头上。但很快,一团黑影将她整个人儿笼罩住,头顶上的雨好像也停了,只听得轻轻落在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她抬头,发现伞倾向了她那里,而牛平的半边身子已经淋湿了。他们在雨中相互依持走着,好像彼此是这片风雨中唯一的依傍。
那一刻,她突然心软了。她要的不多,只要有人能为她撑起一片天就行。
裴客在那天晚上着了凉,牛平端着汤药给她喝,她嫌苦不想喝,他在旁边苦口婆心劝,最后露出担忧的眼神。
她耐不住软磨硬泡,盯着他,被他一口一口喂完。直到碗见底,他才心满意足道:“我去当差了。”
可是裴客没料到,牛平那一去,回来竟带了一个丫鬟。那个丫鬟叫小怀,姿色平平,在街上卖身葬父,牛平同情她的遭遇,就买下了她。
裴客一开始没敢多想,而小怀也很胆怯,只要裴客声音稍微比平时大了一点,小怀就抖三抖——因此,裴客没怎么防备。
谁知不过半个月,小怀不知怎的听人说起牛将军和夫人从未同房,小心翼翼来问裴客。裴客心生古怪,但也只推说自己不喜欢牛平——她早就不会把喜欢一个人说出口了。
可裴客没想到,她的那句话传入了老太太耳中。老太太不敢给牛平纳妾,也不敢得罪裴客,却时刻没给裴客好脸色。有好几次,小怀做错事,嫁祸给裴客,裴客一次两次能解释得清,可次数多了,反倒引人怀疑——而且老太太还总是偏帮小怀。裴客一气之下,想将小怀赶出府,但小怀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众人愈发觉得裴客在无理取闹。
渐渐的,牛平也相信那些人所说了,让裴客别针对一个小丫鬟。裴客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丫头片子手上,而那些人竟然还相信后者的胡言乱语。她似乎有点理解,为什么当时很多人明知漏洞百出,却还十分相信关于齐避邪的谣言了。
没几天,小怀使了个小心眼,竟然和牛平沾染上了。裴客心里不是滋味,看牛平既想逃避,又不舍。
牛平对此万分懊恼,对裴客赔了许多小心,还买了许多裴客喜欢的玩意儿和吃食给她, 但裴客怎么也排解不了心中的抑郁。
又过了十来天,裴客听说齐避邪葬身在思悠湖,震惊不小——因为在她眼里,齐避邪是不会死的。她是讨厌齐避邪,但不希望她死去啊。
牛府里的人不会管这些,他们只汲汲于自身的功名。齐避邪一倒,那朝中空出的职位,可就成了抢手货。牛平也开始忙了,没有过问裴客和小怀的事,即使小怀来月事痛得死去活来也没问一句话。见到裴客,也只是简单地说一两个字。
再后来,覃军侵入齐国边地,齐国将士出征应敌。牛平也在其中。老太太和小怀等人是痛哭着送牛平出去的,而裴客从始至终把自己关在房内,没有出去见牛平——她还在生他和小怀的气。
可谁知那一别,竟成了永诀。
牛平战死在沙场,裴客彻底绝望了。
“如今想来,往日竟是我错了。”她挂着一脸泪痕,喃喃道。步履逐渐变得沉重,好像灌了铅似的,心事重重压着胸臆。
她仰头,在屋檐下望着变幻的风云,听到了闷闷的从远处传来的声响。她大概,也会成齐国覆灭的殉葬品的一部分。
这些年,流逝的不是年华,而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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