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师

这是一个硝烟弥漫、战火纷飞、兵荒马乱的时代,云、桑、黎、浮、宜、齐、覃七国相继鼎立,各霸一方。七个国家为了扩张各自的领土,互相攻伐,民不聊生。而在这期间,一个传奇女子齐避邪,女扮男装,和挚友采玉来到了齐国的京城…… 智如避邪,忠如采玉,义如姜昆,勇如夏侯,烈如戚湘,纯如邵晨,痴如阿逑……多少可歌可泣的人物,最终都流入岁月的长河中,被沙掩埋,付入于浪花中。 本文为架空古言,讲述了以七国战乱为背景,足智多谋的一代女军师齐避邪在乱世中力挽狂澜,鞠躬尽瘁的励志故事

作家 瞬间 分類 出版小说 | 36萬字 | 52章
第三十五章 落花有意
歇侯听说自己昏迷后,是唐建亲手抱她回房的,苍白的脸上蓦地扬起一抹阴谋得逞的笑。又过了几天,太子妃来唐家做客,她在闺中时就和唐芳是好友,即使出了嫁,两人之间的交流也没断过。
太子妃和唐芳在院中边走边说笑,身后跟了不少服侍的下人。趁无人留意,太子妃悄悄塞了一个暗裂卯水翡翠镯子到唐芳手中,唐芳没细看,心花怒放,将镯子藏好,又左右张望,寻思着能拿什么回报太子妃,忽瞧见花丛中有一朵红色的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尤为鲜艳动人。
唐芳心中一动,随意指了一人道:“你,去把那朵花给我摘来。”
唐芳指的不是别个,恰好是歇侯。原来歇侯见着了太子妃的身影,下意识躲在了人群的最后面,不成想却离那朵花最为接近,反倒被唐芳叫住采花。她瞳仁一缩,埋了下头,不得不矮下身子去碰。
那花上有刺。歇侯的手顿住,瞄了下挂在腰间的云纹暗绣宫殿帕子,目光重又落在花上,神情迟疑不决。
“还愣着干嘛,小姐让你摘花。”有丫鬟催道。
歇侯生怕她们叫出自己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挑准花茎的间隙,手指倾斜一折,忍痛捻下了花儿。她微微颤抖着手,慢腾腾走过去。
太子妃笑吟吟的,顺着唐芳的目光侧目去看那鲜艳欲滴的花朵,却反先被捧着花的人吸引住,那人影似有些熟悉,太子妃的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唐芳含笑说着什么,太子妃全然没心思听,目光只直勾勾盯着那捧花的人。直到唐芳的声音不再在耳边响了,太子妃才敷衍地道了一句:“芳妹妹客气了。”
“哪里,姐姐喜欢是妹妹的福气……”唐芳犹笑着,还要说几句,忽听太子妃一声惨叫,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惊道:“姐姐,你怎么了?”
“这花上有刺。”太子妃的声音听起来痛苦不堪,翘着一根莹白的手指,指尖被扎破一个洞,流出了血。
唐芳脸色一变,迅疾扭头,疾言厉色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太子妃的睫羽颤了下,也望向歇侯。
歇侯吓得后退几步,脸色苍白,连连摇头,摆手说:“不……不……不是我。
“还敢狡辩,你好大的大胆,竟敢冒犯太子妃!”
歇侯噗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带了哭腔,不大能听得出她原来的音色:“太子妃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冒犯太子妃的,这花确确实实有刺,奴婢还没采时就在琢磨怎么把这些刺去掉,可还没想出主意,就被人催着摘下来了。”
“你既知有刺,也该事先说一声,怎么不声不响拿过来,还伤着了太子妃,这罪过你担得起吗!”
“不妨事,”太子妃勉强笑着,将受伤的手握成拳,掩在袖子下,“我在东宫,也没少做女红,被针扎的次数也不知多少回了,还不怕这点小刺。”
唐芳颇过意不去,注视太子妃袖子下的手,道:“姐姐,这都怪妹妹的下人办事不利,我这便让人去叫太医给你看看。这个丫头是不懂事,回头我好好罚她。”
“哎,那大可不必,”太子妃的目光落在了歇侯略微颤抖的身上,神情若有所思,“倒是这丫头……我怎么觉着那么眼熟。你抬起头来。”
唐芳忙道:“歇侯,太子妃叫你呢,还不快抬起头。”
太子妃的声音听起来大是诧异:“她叫歇侯?”
“是啊,这歇侯原是流浪到这儿的乞丐,被家兄无意撞见,收留在府中做事,”唐芳一愣,“……难道太子妃认识她?”
太子妃低头,见到歇侯那带有祈求和害怕的神色,脑子里闪过一丝清光,她的唇角不自觉骄傲地翘起,胸脯也挺了不少:“哦,这就难怪了……”又上下打量了下歇侯,口中笑道:“倒是一个干净的人儿。”
唐芳疑惑不解。
恰在此时,一个人影匆匆跑来,拦在了太子妃和歇侯中间。
唐建对着太子妃行礼,道:“丫头粗笨,不懂规矩,无意冒犯了太子妃,回头唐某定好好罚她。太子妃难得来趟寒舍,万不可因着一个下人而扫了兴致。澈涕亭下一些人正在打双陆,太子妃有兴趣可去玩玩。”
太子妃眸光流转,假笑道:“哪里,唐公子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一桩小事,我都没放在心上呢——倒是唐公子突然过来,让我很是意外。”见唐建没有回答的意思,又看向歇侯: “我见这位姑娘有些面善,倒像曾见过一般,所以想多说几句,不想唐公子就过来了。”
歇侯感觉到唐建的身子震了一下,心跳如擂鼓,然而唐建回答道:“这丫头是定橼人,三个月前流落街头,沿街乞讨,唐某见她可怜,便好心收留在府中做活,平日里也不出去。想来太子妃长居东宫,应该不曾见过吧?”
太子妃笑容僵了下,道:“啊,兴许是我记错了。”又说笑了几句,便向唐建告辞,和唐芳等人去了别处。
那些人都走后,唐建才阴沉着脸道:“你跟我来。”
歇侯低着脸,一声不吭地跟在唐建后面。唐建把她带到一间书房,锁上了门,对歇侯详细追问。
歇侯想到邵宫的嘱托,道:“公子之前看过歇侯的官籍,知道歇侯确确实实是定橼人,歇侯也不敢对公子有所隐瞒,当真从未见过太子妃。想来可能是那段时日在街上流荡久,被太子妃无意看见也未可知,也有可能——是太子妃认错了人。”
唐建盯着歇侯好一会儿,忽把目光垂下去,眉头渐渐皱起。歇侯有所察觉,也低头看去,只见他的视线定在她的帕子上。歇侯脸色一僵,但又抿起嘴,坦荡无畏地回视唐建。半晌,唐建收回视线,一手负在身后,道:“好,我相信你。”
云王宫外,一个侍卫褪下戎装,换了平民打扮,曲曲绕绕,拐进了一处巷口,左右询问当地居民,蓦然瞥见不远处一个人影,忙追上去,扣住那人的肩膀,道:“暮秋,原来你在这,公主一直在找你,你快跟我回去。”
暮秋转头,神色有点不耐:“怎么,她现在怎么还想着要找我?她身边的男子不是挺多的吗,都这时候了,还有人愿意为她奔波。她既然有你为她鞍前马后,还要找我做什么?”
“暮秋!你……你明知道公主她心悦你,你怎么还说这种话!……我承认,我是喜欢公主,但不是儿女私情的那种喜欢!公主是王宫里最善良最纯真的人,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的。她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我们都很难过……而且我知道,要想她的身体康复,只有你能做到。暮秋,你就跟我回宫吧。”
暮秋漠然道:“上次云王把我叫回宫,给公主喂了回药,没多久就把我赶了出来,是不是她病情不加重,就不会让我回去?”
“这……大王这么做,自然有大王的用意。暮秋,”侍卫犹豫了下,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你知道吗?她为了你连公主的身份也不要了,只想你带她离开。”
“她真是这么说的?”
“当然,不然我来这找你干嘛,”侍卫说话的时候,仔细观察暮秋的神色,“你走后,公主已经醒了,没再昏厥过去,可是神志还是有点不清……她现在还是被囚禁在宫中,很希望你能带她离开。她说,不管你带她去哪里,只有你能一直陪着她,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暮秋低眸沉思起来。半晌,他抬起头:“那你转告公主,就说暮秋今晚戌时在她寝宫的宫墙外接她,她要真想离开,就在那儿等我。”
侍卫欣喜若狂地走了,然而在他背影消失的那一刻,暮秋的神色彻底冷下去, 他转头看向旁边衰败的月桂树,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当晚,一大批侍卫守在邵晨的寝宫外,翘首以盼。然而他们候了一整个晚上,也没逮到暮秋的影子——别说暮秋,他们连只苍蝇都没见着。
那原先给暮秋送消息的人不解:“暮秋说了戌时到,可是这都天亮了,也没见着半个人影,公主也还好好的。莫不是他忘了?”
旁边的侍卫道:“私奔这等大事,哪是说忘就能忘的?要么他以为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不敢来,要么就是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哎,这还不是太后的主意!”那传消息的人抱怨道。
原来云太后得知邵晨的病因后心生不忍,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憾事,不愿再让年轻一辈受同样的苦,便让人去给暮秋送信,想顺水推舟让他带走邵晨,到时就对外放出公主病逝的假消息。不成想到了约定时辰,暮秋居然没有来。他到底是并没把邵晨放在心上,还是因为别的事耽搁了?
这事儿自然瞒不住云王,他一拍桌案道:“寡人就说,这个刁奴一点也不靠谱!贪生怕死,一遇上事儿就丢下晨儿不顾,哪会是晨儿的良配!偏偏晨儿执迷不悟……”
邵晨的寝宫,一个细长的影子自门口曳了进来。
“暮、暮秋……!”邵晨从床上惊坐而起,大呼一声,而后气喘吁吁,眼神逐渐迷蒙。她困惑地看了一圈四周,好像还辨不出自己是在何处,又见得一个佝偻着身子的宦官打扮的人,立在自己床边,周围再无他人,不由揪紧了被子,道:“你是何人?”
那宦官抬起头,是一张邵晨从没见过的脸:“公主,小的是东宫的内侍楚乌,奉太子之命来告诉公主一声:黄门暮秋昨日连夜离京,不知靠了什么法子,摆脱了太子和大王的眼线,如今下落不明。”
邵晨脸色一变,道:“你说什么?”
楚乌把话重复了一遍。
邵晨扑身上来,双手死死掐住楚乌的脖子:“不可能!你在胡说,暮秋才不会丢下我!虽然他平时可能是有点没顾忌到我的感受,可是我知道,他还是会在意我的!你胡说!暮秋他在哪里?”
楚乌也不避让,就这么任由她掐着,苍白的手指在麦黄色的脖颈处留下深深的红痕。楚乌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是的,冷笑道:“骗公主有什么好处,奴才不过是实话实话,是公主自己不愿相信罢了。”
邵晨放开了他,背过身去,发出轻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楚乌又缓缓道:“太子殿下还查出一件事,务必要转告给公主知道:其实暮秋早就不在人世了。”
邵晨猛然将目光射向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乌淡淡道:“公主不知,暮秋家住首丘,父母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民,但他其实还有一个孪生哥哥,早些年远走他乡,直到三年前才返回云国。彼时暮秋的父母都已辞世,而暮秋本人又发现得了绝症,见着兄长归来,便委托他一件事……”
邵晨的神色渐渐发生变化。
“暮秋恳求和他长得十分相似的兄长顶替自己宦官的身份,陪在公主身边,替他照顾你。因 为,他知道如果你见不到他,会着急的。”楚乌的神情又变得不屑,“不过这暮秋也是大胆,竟然骗了所有人,若不是太子殿下查得仔细,这事儿怕是要永远瞒下去。”又像是在看傻子的眼光瞅着邵晨。
邵晨脸色大变。
楚乌勾起唇:“太子殿下说,公主知道后可能难以接受真相,这还是想请公主以自身身体为重,勿忧勿躁。毕竟,要爱一个人,首先得爱自己。”他一说完,再去看邵晨,却见对面的女子已经泪流满面,一会儿后,听得她柔弱的声音凄怆道:“我就知道,在这世上如果只有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人,那人一定是暮秋;如果只有一个不会在任何情况舍下我的人,那人也一定是暮秋;如果一个因我而不顾生死的人,那人只会是暮秋!暮秋,他点燃了我的心,是我最爱的人。我知道,他是最好的。”
楚乌面露诧异。
邵晨颓然靠在了黄花梨镂雕架子床的床柱上,薄薄的床帐遮住了她的脸,显得模糊而又朦胧。邵晨咳嗽一阵,强撑着力气,抚平情绪,目光又空洞地放向了另一侧,那儿虚无,什么也没有。邵晨轻声道:“我虽父王生了我,却没有养好我。每次我生病的时候,都是母妃或王祖母守在床边,而父王,在那个时候通常都在别的宫里干酒嗜音,哪里还会记得自己有一个生病的女儿?母妃走后,王祖母身子也不好,不能常来,我就剩一个人了,可我害怕孤独。有天晚上,下了雷雨,宫女说了父王会来看我,可我愣是等到半夜也没见到他来,雷声又大,雨势又猛,我吓得不敢睡觉。后来我听见了笛声,睡得很安稳,第二天才知道是暮秋在门外吹了一夜笛子,而我听了一夜。我就让人把他带来,从此留在了宫中。”
楚乌看上去无动于衷,然而邵晨慢慢转过了脸,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我最想念的是那年冬天,他推我荡秋千的时候,那时我穿的很少……”
“天冷了,公主要注意身子。”暮秋找来了一件披风,盖在了邵晨的身上。
邵晨看了看那大衣,不说话。
暮秋又道:“大王也是为了公主着想,公主若是哪里还觉得委屈,过会儿可以找大王说清楚。”
“我知道了,暮秋。”邵晨将盖在背上的披风往上提了提,系好了,又转头说:“我们去那边走走。”
他们走在回廊上,邵晨眉目端平,笼着袖说:“那些人不过是看中我显赫的身份罢了,根本不是真心想娶我。我才不想嫁给那些人。我不信他们,我只信暮秋。”
跟在她背后的暮秋一怔,说:“我也只信公主。”
邵晨一笑,可眼里有模糊的泪光:“暮秋,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暮秋眸中划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掩了下去,展颜说:“对。”
邵晨拉住他的手,说:“暮秋,你一定要留在我身边,我没有可信赖的人了,你是我唯一仅有的。”
“公主也是我唯一仅有的。”暮秋将右手覆在了邵晨的手上。他是宦官,既然注定不能跟她光明正常的并肩站在一起,那就站在她的身后吧。
可惜,暮秋到底还是走了,只有她还在原地,仍牵着从前的约定,寂寞的笑,对着那不会回头的虚无,任由时光流淌。
“其实我最期盼的日子,很简单——没有柴米油盐的担忧,没有他人的干扰,我可以坐在窗沿边刺绣女工,而暮秋会去捡一些漂亮的石头来做盆景,种满一院子的扁豆。可是我知道,这些以前不会有,以后也都不会有了。”她双手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楚乌道:“公主,难道你最先想到的不该是恨暮秋瞒了你,骗你错付真心于一个一点也不关心你的人吗?”
邵晨没有回答,面色晦暗不明,凄楚的笑里含了无尽的回忆味道,她好像还沉浸在旧日的美好回忆里,像一朵浮动在幽静池中的白莲。
楚乌皱了皱眉,等了片刻,退了出去。
邵晨甚至没有察觉,眼神恍惚。此刻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三年前的一个画面:
她坐在秋千架上,长眉拢起,郁郁不乐。忽然一个宫人道了声“暮公公来了”,她立刻回头,目光深深望过去。
暮秋缓缓走来,对着邵晨点了点头,旁边的宫女立马识趣的退下了。
“暮秋,你来给我推吧。”
“好。”暮秋的声音很温柔,手轻轻推着邵晨。
秋千一荡一荡,邵晨握着绳子,状似无意开口道:“兄长说我是个最无趣的人,可我并不觉得。暮秋,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人啊?”
暮秋弯眼道:“在暮秋眼里,公主是这世上最美的人,一笑起来,就像一朵青莲初绽。”
邵晨含羞笑着,一推他:“就你嘴甜!”心里却乐开了花。
……
邵晨喃喃道:“暮秋,你在哪,我想荡秋千了……”
邵晨疯了,变得六亲不认,连云太后都难以接近,这样的一个疯女人肯定不能嫁给裴策。云王对此也很是头疼,他的女儿里,就数邵晨最为优秀出众,偏偏被一个低贱的宦官迷得神魂颠倒,丢了王家脸面。无奈之下,他只得从宗族里挑了一个女子,送去给齐国。
这女子名叫邵紫,比邵晨小三岁,容貌虽不及邵晨清纯,但也是姣好的一类。接到云王的旨意后,她第一时间筹备妆奁,速度快得让云王赞叹不置。
而齐国那边也得到风声,听说原本要嫁给齐王的公主和身边的宦官有私情,因为被棒打鸳鸯而疯了,都诧异不已,却又掀起八卦的浪潮,已有不少人幻想出种种惊世骇俗的大戏,民间的说书人也伏案提笔,想着在齐王大婚前将最吸引人的故事搬出来。
大婚当即,齐国整座王宫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各宫里的下人也都进进出出,忙上忙下,着急采办物件。
齐王初婚,可是大齐的好日子。
朝中文武百官四处搜罗贵重贺礼,打算等婚礼当天呈上讨这对新人欢心。然而婚礼最为重要的当事人裴策,此时却负手站在宫墙外,望着发黄的叶子从树枝上飘落怔怔出神。冷风缓缓从他脸上刮过,好像在心头划过一道很浅而又深长的口子,无尽的悲凉与酸涩涌上来,白净的脸庞浮现出一丝苦笑。
婚礼当天,普天同庆,举国上下都张灯结彩,负责管理贺礼的官员收礼收得手都拿不动筷子了,王宫内院一片红艳艳,道路上铺着一条长长的红毯。几个宫人手握绑了大红绸带的鼓槌擂着大鼓,咚咚咚,咚咚咚。
唢呐、锣、鼓、笛等齐齐吹起,新娘穿着纯衣纁袡,在几个陪嫁宫女的陪伴下缓步走来。她步伐端庄持重,姿态优雅得体,一看就是接受过良好教养的。
百官跪下山呼万岁。
裴策头戴爵弁,身穿一袭玄端礼服,外搭缁衪纁裳,内配白绢单衣,纁韠赤履。他牵起那陌生女子的手,共上玉阶,站立到高处。唢呐、笛子等奏出贺喜的音乐,然而他已经听不清那是何种歌曲了,只是在尚仪的一声声宣布下和旁边的人行交拜礼。礼仪繁杂,但每个动作务必要做到位,这不仅是给云国一个交代,也是给天下人的交代。
人人都为裴策和邵紫祝福,可只有裴策自己知道,他并不快乐。他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只一味稀里糊涂的做完,恨不得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他的视线不由自主从新娘身上移开,扫向了一道来贺喜的宾客中的齐避邪。
齐避邪从始至终低垂着眸,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裴策心里升起一抹失望。
尚仪朝北面跪下,奏称:“礼毕,兴。”
尚宫引裴策去了东房,脱下冕服,套上了一身家常衣裳。而邵紫也被带入幄中,褪下了喜服。不一会,尚宫领着裴策去见新娘,示意负责服侍的两名宫女,各伺候裴策和邵紫进食。
桌上摆了豆、笾、簋、篮、俎,还有红枣、花生、桂圆、瓜子等,并一大盘蒸糕。对着桌上的一切,裴策只觉难以下咽,只象征性地嚼了一两下蒸糕,便囫囵吞下。他压根没心思去瞧新娘的脸,只哂笑。
没有爱情的婚姻,不过是坟墓——但俗话说,美人乡埋葬英雄志,对他来说,没有爱情的婚姻也是最安全的。他不能半途而废,交杯酒、狂欢,一个都不能少。邻国的探子可都看着呢!
两个宫女小心翼翼地剪下裴策和邵紫的头发,把两绺发丝纠缠在一起。
裴策心中一酸,撇开眼。
一个宫女熟练地将发丝打成结,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裴策沉下脸,他的婚事原本轮不到那些人指手画脚,可是……罢,罢,为了她,他把一生的幸福都赔上吧。
“大王。”一声轻唤。
裴策看过去,不知何时尚宫和两个宫女已经出去了,只剩下他和新娘二人。新娘的颧骨又高又宽,下巴如瓜子般尖,眉如远山,黑眸莹亮,鼻梁翘立,丹唇娇小。粉面羞涩,生辉的美目中却藏有一种期待和恳求。
裴策微微一笑,心里却更冷更硬了。他仰起脖子,将杯中的合卺酒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地搁置在桌面上。
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会落到他的手里。
裴策在心里自我安慰,料想难以割舍是真,逢场作戏也是真吧。
他又不自觉回望窗外,希冀会出现什么清瘦的影子。可是并没有。
裴策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大王,怎么了吗?”邵紫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裴策说着,下意识转头看她。
邵紫绽出笑容,妆容妩媚的脸蛋宛若妖艳的风信子等待采撷。裴策伸手抱住她,她头一歪,顺势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咚咚咚像擂鼓一样的心跳。类似风信子的香味充盈进鼻孔,他不禁有些口干舌燥,低下头,望着那鲜红欲滴的嘴唇,心里好像有一只爬虫,一路爬到心房,酥酥麻麻的,迫不及待想要一亲芳泽。
不知是合卺酒酒性太强,许是房中合欢香味道过浓,裴策头昏昏沉沉的,终于耐不出,颤着手褪去她的衣服,咬住她的一瓣耳垂舔舐,怀中人一阵轻颤,放倒在床上,倾身压上去。
红烛滴泪,火苗摇曳,灯影幢幢,床脚摇晃。
翌日清晨,两条腿上绑了红绸带的喜鹊在枝头上叫个不停,贴在树上的红色纸叶子随风摇曳,照样从高墙那一头斜斜照过来,映照得庭院如新房一般红火,然而,总有一小角落始终黑暗。落叶无人打扫,十分宁静。
邵紫醒来,见着眼前旖旎景象,面颊微微发烫,眼神却很清明,然而她转头看见坐在床沿的半个背影时,又是愣住了。
裴策默默无言,不知道是不是阴天光线暗的缘故,他的脸显得很苍白。他下床,迅速穿上衣服,遮住了大片春光。
她看向血腥浓重的床单,脸上有一抹羞涩,见他有离开的举动,她思索了下,温柔地从后面缠出两条章鱼触手似的柔荑抱住他:“大王……”
裴策转头,脸上带着一夜奋战的疲惫,态度却是冷漠:“孤还有要事做处理,等空了再来找你。”
邵紫心里一空,慢慢地点头:“臣妾知道了。臣妾……给大王更衣吧。”
不过片刻,裴策推门走出,神情有点烦躁,双眼却是固执的望着前方。
天降大雪,裴策微服出宫,去了齐避邪的住宅。看门的小厮一见着他和同样打扮成平民的万边,正要询问,万边已经示出了一个腰牌,小厮瞳仁一缩,裴策说:“不用通报,孤直接见齐先生。”
小厮不敢阻拦,放任两人进去,又瞅瞅外面看似普通的马车和随从,心里却十分忐忑,急张拘诸。
裴策到得庭院时,恰好见到齐避邪孤身一人伫立在廊下,望着空中撒盐般的飞雪,神情若有所思。她仍旧是男子装束,却披了一件浅灰暗绣鹿纹斗篷,围着白狐毛的兜帽子罩在头上,飞雪落在她的脸,映沉出白瓷似的光泽。
这场景,仿佛是一幅画,裴策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冲散了这超脱世俗的静美。然而齐避邪注意到了他,身形微微一动,他只得轻轻一笑,回头对万边说:“把东西给孤。”
万边将捧在手中的披风交给了裴策。裴策拿了披风走过去,齐避邪早已跪下道:“臣见过大王,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避邪,快起身吧。”他走上前:“孤出来走走,想到上卿府就在附近,便过来看看你。”又将披风递前。
齐避邪忙道:“大王,这是……”
“左右没带什么,这件披风是老早就想给你的,可以挡风御寒,你……日后要是到了外面指挥作战,也可以穿戴。”
齐避邪忙称谢,转身叫屋内的采玉出来,把披风放到他手上。
齐避邪又迅疾回身,望着裴策:“大王,外面天寒,臣在屋内弄了火炉,不如进来烤烤火吧。”
裴策还想伸出的手一顿,然后慢慢缩了回来,强笑道:“也好。”他跟着齐避邪进了屋中,心里却道:愿孤所付出的,可以捂暖你一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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