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少傅暗恋朕

替父从军多大点事,替兄教育太子才炫酷!撩汉有技巧,才不管节操狂掉!一直沉迷于写小说的双胞胎哥哥突然出逃,阿学不得已茂名顶替进宫担任少傅一职,而父亲又给她下达了一个秘密任务刺探太子越祺然是否有断袖之癖!于是她硬着头皮,以《男风十兆》为依据,在书房中对太子展开了各式调戏……奈何高徒出师,某人一朝被反攻进尘埃里……“对了,前几天我哥来信说,下一本书,他想借借你的东风,写我们的故事……”越祺然挑眉:“他怎么不直接来问我?”“毕竟你是皇帝了啊。你不怕被他写得,呃……明君形象轰然倒塌啊?”“怕啊,但谁让我是庄家人呢?大舅子喜欢写,就让他写,不过有一个条件全书除我之外,不准再有别的男人!”“啊?那这还怎么写啊!”这是言情小说还是一位明日之帝冉冉升起的故事?“怎么写我不管。总之书里那个叫做庄博学的女人,只能嫁给我这个全书里唯一的男人!”越祺然的嗓音低哑,搂着她腰肢的手加重了力道,“你,只能嫁给我,懂了吗?”在他灼热的逼视下,阿学退无可退,只得将小脸埋进他的怀中。她懂了,这大概就是他欠她的那场风花雪月的告白……

明贬暗保用情深
翌日,潜心斋中。阿学顶着双红肿的眼睛,将那份言简意赅的辞表递到越祺然眼前。
“太子爷要的辞表,请过目。”
见她脸色依旧憔悴,双眼哭得红肿,越祺然暗自咬牙,却仍要保持不屑的神情接过辞表,展开随意瞥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令他险些破功笑出声来。
这力透纸背,化悲愤为力量的一句血泪之辞,当真……别出心裁!
“咳咳……”越祺然用咳嗽掩饰笑意,沉声道,“好,你想让贤的意愿,本太子会代为转达父皇,想来父皇定会体恤你淡泊功名利禄之心。所以自今日起,你就不再是太子少傅了,往后这书斋你也不必再来了。”
“不必……再来了?”本以为会发生奇迹逆转的阿学怔怔地重复。
狠下心肠,越祺然直视着她:“对,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
他……不需要她了。是啊,她曾说过,她会陪着他,直到有一日他再不需要她。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
用力地眨眨眼,阿学感到眼睛有些酸涩,却发干得眨不出泪花来了。
“好,我这就走了。”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她终于确定越祺然没有更多的话要对自己说,“太子……保重。”
“小福子,替我送送客。”转身之际,阿学听到越祺然扬声道。
送客,送客,她竟已成了“客”。
小福子应声迎上来,就在阿学前方两三步位置领着路。一路上,阿学神色黯淡,步履迟缓,对着待了一年之多的东宫生出许多不舍之情来。每经过一处,都要仔细打量,似要将它们一一铭记。
“哎呦!”
走路不看前方,多半要出事。这不,阿学这回又与突然止步的小福子撞了个正着。好在小福子反应极快地拉住她的手,搀了她一把。
只是手被他攥住的瞬间,一抹诧异从阿学眼中滑过。
“承华门就在眼前,您还是先别想心事了,尽快离开吧。”小福子收回手,话里有话地朝她一鞠,随即不管满腹疑惑的阿学,转身折返。
听他话中之意,是让她先离开东宫再说。于是阿学也不敢多做逗留,目光四下一扫后就握紧拳,缩于宽大的袖口之中,一口气快步走出承华门,乘上马车,催促车夫快走。
“驾——”
车轱辘加速转动起来,车厢内的阿学在颠簸中垂眼盯着攥拳的右手,然后神色复杂地将手掌缓缓张开——是一个被揉得极小的纸团。
隐约猜到了什么,随着马车完全驶离宫城范畴,阿学也已将那纸团完全展开,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
“阿学,此刻我心中五味杂陈。你我定情之日,却被陈浑一搅局,让你遭受如此大的委屈。是我无能,一时之间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保下你,只能出此下策……但我知道,你就算不原谅我,也会与我一起继续将肃清阉党这条路走下去……虽事发突然,但事后一想如今你恢复自由身也不无方便之处……
“我嘱托之事,若能办成就办,若办不成……无论如何你的安危最重要,我宁可一切从头再来,只要有你在身边。所以你记得江湖险恶,不行就撤啊。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我欠你一个巴掌,也欠你一场风花雪月的告白,我等着你来找我讨债。”
一张小小的字条,硬生生被越祺然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将昨日之事的原委、之后阿学需要做的事,还有他对她的情意都写在了上面。
这么私密的字条,越祺然定不会假他人手,所以说这上面的字才是他的“真迹”。虽是蝇头小楷,却是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字如其人,其中气韵神采令阿学甘拜下风。
“哼,真是活该当庄家的女婿,装蒜装得这么好,骗得我团团转!”阿学气鼓鼓地低声埋怨,“害我在习字课上班门弄斧,丢死人了……”
“公子有什么吩咐?”
大约是挂心阿学的情绪,今日马车夫的耳朵特别灵,逆着风都听到了她似乎在车中说着什么。
“没事——”阿学急忙扬声道,“只管回府!”
但经他这一打岔,阿学也不再纠结于越祺然的字迹上,只轻轻逸出口气,整理心情,将那纸条中的重要部分又仔细读了一遍。
原来昨日陈浑带兵闯书斋,就是冲她而来,要以勾结逆党的名义将她拿下。说到底是她自己做事不周密,被陈浑的手下发现她混入齐王府与越之谦“密谈”之事,陈浑才会起了杀心。
这就难怪昨日越祺然辱骂阿学之词全都纠缠在一个“情”字上了。原来是为误导陈浑这一切无非是“庄斯文”愚蠢,色令智混,乱搞男男关系,和朝堂政治局势没半分关系。
而越祺然彻底和“庄斯文”这个“姘头”闹掰,令得“庄斯文”辞官这个结果可谓正中陈浑下怀。既然太子与庄家的关系已闹僵,只能依靠阉党势力了,那么“庄斯文”这颗弃子何去何从,陈浑就不会过于在意。
琢磨明白其中厉害后,阿学摸着自己还未完全消肿的脸颊,仍是心有余悸。要不是越祺然反应快,只怕她今早吃的就是牢饭了。
哎,这一巴掌挨得不冤枉,谁让她偷吃没擦干净嘴呢?阿学现在只庆幸没因此搞砸一切,也没累及越祺然和庄家上下。至于越祺然提到,请她帮忙去做的事情……纸条上三言两句说起来似乎很可行,她也是最佳人选,可问题是,他就没打算帮她找个打下手的?
一人一剑走天涯之类的虽然很显摆,可微臣办不到啊!
不过这个“难题”也没让阿学纠结太久,才回王府,她就差不多找到了答案。
“你们这大包小包的,大箱小箱的,做什么呢?”站在自己房门外的阿学,看着屋内满地的包裹、木箱,发觉根本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而屋内吴妈和小翠两人,却正忙得不亦乐乎。
“咦?是老爷吩咐,说小姐后天就要出趟远门,让我们尽快收拾好行李。”小翠将头从一口大箱子中伸出来,奇怪地答道,“小姐居然不知道这事?”
“哎呦,我真是犯蠢了——”阿学闻言,一拍脑门,自以为明白了将在此行中帮衬自己的就是庄斯文了!
吴妈也停下手里的活儿,与小翠面面相觑:“难道是咱们听错了?”
“不是,不是——是我最近太忙,忘记这事了!”阿学连忙摆手,“对了,你们知道爹和哥在哪儿吗?”
“老爷交代我们时,还在书房。”小翠略一回忆后答道。
既然后日就要出发,那么事不宜迟,她还是尽快找他们商量一下行程计划为妙!这样想着,阿学只丢下一句“不用带太多东西”,就转身奔向书房。
可推开书房门时,阿学却见除了庄焱与庄斯文,洛霆竟也在场。三人正神色严肃地低声讨论着什么,却房门的吱呀声打断后齐齐扭头看向她。
“阿学回来啦。”庄焱率先开口,换上平日笑呵呵的神情,“昨日的心结可解开了?”
原来一切都在自家老爹的掌握之中……阿学羞愧地挠挠头,吐了吐舌头:“嗯,是我自己不小心差点惹祸上身……让爹担心了。”
顿了顿,她索性接着直入主题道:“对了,太子还交代我去帮他办一件事。我方才回屋发现吴妈和小翠已经在帮我整理行装,说是爹的安排。太子也和爹通过气了吗?是老哥陪我一起去吗?”
“我?我在京中还有要事要办。再说了,从小到大,咱们兄妹齐心,哪件事办不毁?还是算了吧……”庄斯文好笑道。
“呃,那是谁?”阿学一怔。
洛霆却在此时插话进来:“是不才,我会——”
“什么?!布财?吴妈养的那只傻狗?可它昨天不是吃错药蔫了吗?!”阿学提高音调打断他,郁闷地叉腰道,“说正事呢!你们别耍我啊!”就让狗陪她去也太儿戏了吧?是能帮她咬贪官呢,还是能帮她嗅出危险的气息?
“……哈哈哈!”谁知对她的不满,庄斯文只是抽筋般大笑起来。而他身旁的庄焱也有些憋不出笑,强忍之下竟咳嗽起来。
这父子两人的反应让阿学更摸不着头脑了,急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于是父子两人默契地用饱含同情的目光看向洛霆……
接收到他们的眼神讯息,洛霆嘴角抽搐,最终扶额沉吟一声,认栽道:“抱歉,是我忘记应该先说人话,再……总之我的意思是,我陪你去。刚才只是用了谦称,和那狗无关。”
“噗!咳咳……”阿学这回也被呛得不轻,又止不住地想笑,直不起腰来的同时,却不忘安慰洛霆,“不,这次不是你的问题……要不是吴妈的狗正好叫这个名字……哈哈,我不行了,真是——”
“笑够了没有?”洛霆的脸越来越黑。
“嗯……够、够了……”考虑到未来很久时间都要靠他多多扶持帮衬,阿学决定见好就收,“那既然这样,我们讨论一下行程路线的问题?还是说太子已经把要去的地方告诉你们了?他给我的那个纸条太小,塞不下更多字了。”
洛霆的面色缓和些许,摇头道:“没有。他只说你与他一道查账,应该都已烂熟于心。要去哪些地方,想来你自有主张。”
真不知越祺然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孔明”,他对她也太盲目相信了吧?
“唔,这毕竟是大事。我想我还是把想法说出来,你们帮我参谋参谋?”阿学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庄焱捋着胡须首肯道:“嗯,如此也好。”说着,他把身一让,身后露出的书案上就摆着张地图,看来他们之前围着书案,多半就是在讨论要去往何处的问题。
不过阿学爽朗利落惯了,也不打算先探问他们的想法,只是大步上前,凑到书案边,眼珠子机灵地转了几圈后,便开始直抒己见:“其实我主要是前半段在经手核查账目,后半段只负责誊抄,对只誊抄部分的印象不深,所以我想还是从早期我参与核对的账目入手调查,太子大约也是这个打算。”
“当时不少地方财税从账目上虽有蹊跷,但却缺乏实据,不到实地找到人证、物证,恐怕难以查清。”阿学顿了顿,略一思索后才继续道,“而其中,又有两广、河南这两处恰好大致在从京城南下的线路中。因此我觉得这条线路或者能在最短的时间能收获最大。爹觉得呢?”
“哎……看来阿学不仅仅是长大了啊。”庄焱老怀欣慰地拍拍阿学的肩头,“你来之前,爹与你哥,还有东海王也都认为此行南下比北上又或是西行、东进都好。陈浑当年发迹可就是在南方啊!”
阿学闻言惭愧地摇摇头:“女儿还不曾想到这一层……”
“无妨。”庄焱并不以为意,“爹本没打算让你参与进此事。只是想着你也好几年没出京游玩了,趁着这次机会,出去转转也好。至于暗中查访之事,依我看交给东海王足矣。东海王,你说呢?”
冷不丁被点名,洛霆原本锁视在阿学侧颜上的目光陡然一抖,移到了庄焱那张似笑非笑的老脸上。
“这……晚辈定不会让博学涉险。”洛霆思来想去,只做了个最稳妥的回答。
但庄焱显得不太满意,只从鼻间发出“嗯哼”一声。
“您放心,博学只需游山玩水即可。”洛霆苦笑,只得拱手作揖,再次让步。
“嗯,如此甚好。”庄焱这才微微颔首,将目光从洛霆身上收回,重新转向阿学,“东海王都这么说了,阿学就更不必思虑过多了。”
瞥了眼一脸忧愁的洛霆,阿学也不知自家老爹为何要无理地刁难他,当下只低声应下:“是,女儿知道了。”
“嗯。昨晚肯定没睡好吧?今明两日就在家中好好休息,后天再出发!”庄焱又道,“正好东海王也需几日功夫做点准备。”
一个大男人打包个行装要花三日……阿学只觉心惊,对洛霆有了全新的认识。又或者他是打算多带几箱小说打发路上的无聊时光?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休息吧!具体的路线爹在这里给你做主便是——”
就这样,阿学被自家老爹不容分说地赶出了书房,没能参与他们关于具体路线制定的讨论。而接下来的两天半,这三人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在忙什么,导致阿学再见到洛霆,竟是在出发后……
洛霆策马,姗姗来迟,直到阿学乘坐的马车快出城门时才赶上。
撩开帘子,阿学从窗中探出脑袋来问:“你靠谱不靠谱啊?这都能睡晚。”
“我不是睡晚,是根本没睡。”洛霆看起来分明精神奕奕,却说着说着就打了个呵欠“哈……一会儿出城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对了,之前没机会问你。”阿学又改换话题,“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很怕我爹?”
“那不是怕,是敬。”
“这么说你是崇拜我爹居于相位多年,老成持重,智谋过人?”
“不,只是因为他是你爹。”对上阿学更加疑惑的目光,洛霆挑眉,“毕竟万一哪天他要是成我丈人了呢?”
话毕,不等阿学发作骂他没脸没皮,莫名其妙,洛霆就已知趣地赶马向前,来到车前领路,没多久就到了城门处。
城守一看是相府千金出游,立刻没说二话便放了行。而洛霆这个面生的,则是以保护小姐安全的随行武师身份堂而皇之通过了盘查。毕竟这些小吏从未见过东海王真面目。
这次出行,一切从简,阿学连小翠都没带上,唯一的家仆便是车夫。可马车才驶入城郊不久,从林中窜出的一队人马就让阿学大为愕然。为首的那人虽只做普通随从打扮,但对着洛霆就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阿学才知原来这就是洛霆这几日张罗的事情——将随他入京的一队亲信人马调集到城郊,此后一路便由他们乔装跟随。之后需要护送或羁押回京的人证,也会由他们陆续秘密送回。
“难怪得是你陪我去啊……”只有洛霆手下才有藩镇的兵方便派遣。
“否则你之前打算怎么处置证人?和遛狗一样带着他们一路南下到底再折返回京?”洛霆对阿学的后知后觉嗤之以鼻,“这么大张旗鼓,陈浑想不知道都难!”
这种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就好,还要说出来膈应人,活该只能靠看言情小说度日!阿学冲他翻了个白眼,摔下车帘,催促道:“快走快走——天黑之前走不到下一座城池就得露宿了。”
庄家的马车夫自是惟小姐命是从,马鞭随着阿学的话音落下,正式开启了名为游山玩水,实为暗访民情的南下之旅。她本以为在达到第一个目的地河南之前,一路上还能游览些沿途风光,却不想一路前行,竟是满目疮痍。
起先两日还只是会碰上些零星的难民,阿学并未太在意。可越往南难民越多,这一日行车下来竟就能遇到成百上千的难民队伍,一路向北缓慢前进着。看着他们个个赤脚徒步,衣衫褴褛,饥寒交迫,阿学便再也压不下恻隐之心,命人停下马车,接济他们。
马车上多出来的干粮与糕点,身上带的各类首饰玉佩,凡是能给的,阿学都给出去了。
而相比于阿学带着车夫忙前忙后地分发东西,双臂交抱,斜靠在一旁树干上闭眼假寐的洛霆却显得异常漠然。
对此阿学大为不满:“你好歹帮把手啊!”
“这些人恐怕都是因两军交战,才从川南逃命出来。一场战事能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你这几日看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洛霆循声抬眼,语气淡漠,“你今日救济得了他们,明日再遇到一波,又当如何?”
闻言,阿学蹙眉,这道理她何尝不明白?
自古每逢天灾人祸,涌向京城的难民便是以万计数的。因为在他们心目中京城是个锦衣玉食的繁华之地,能供他们一口饭吃。有的人在这条崎岖的求生路上倒下了,面朝北方,死不瞑目,而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却梦碎京师,只因京城虽繁华,却并无他们这些卑贱之人的立锥之地……
靠一己之力救济灾民始终杯水车薪,若真想救他们,还得从源头解决问题。
这样想着,阿学暂时停下动作,从难民堆中抽身,来到他身边问道:“你刚才说川南有战事?”
洛霆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大概是我们都以为对方告诉过你了,却不想……前些日子朝中有人秘告川南王吴恒在在秘密的频繁调集兵马,意图造反。身为帝王当然是宁可错杀,就命驻扎在距离藩镇最近的三万神威军前去平叛。”
“川南王谋反……距离川南最近的神威军……”阿学垂首沉吟片刻,猛地以拳击掌道,“驰援京城,这三万神威军也是陈浑最快能够调度到的啊!这样一来越祺然向藩镇借兵对抗陈浑的胜算就更大了!原来这就是当初他要对陈浑提到吴恒的原因啊!”
“你这脑筋动得倒是快。”洛霆赞赏地颔首,“这情势对我们确实很有利。京中的禁军不过两万,我的兵也都是久经沙场的,若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必能得胜。”
阿学正想追问调兵进京动静小不了,怎么才能出其不意,眼角余光却瞥见有五六个看起来并不合群的难民两手空空地蹲在一旁,并没有分到任何物件,不由上前想将手中剩下的一盒糕点递给他们。
可她才接近两步,这几人竟就刷刷抬眼瞧来。
“给你们的。”阿学心中纳罕,却仍是走近蹲下,将盒子塞给其中一人。
那人摇头推却,执意不收。更怪的是其余五人竟也无一人多看锦盒一眼!
吃瘪的阿学手握锦盒,重新退回洛霆身边,压低声音道:“那几个人,和其他难民不同。我觉得他们并非难民。”
“怎么说?”洛霆饶有兴趣地问。
“他们虽蓬头垢面,但却个个目光炯炯。我才接近两步就齐刷刷抬头,可见警惕性极高。普通难民多半饿极,其中一人却能果断拒绝我的食盒,而剩下几人也无一人流露贪恋之色,更是奇怪。”阿学摸着下巴逐条分析,“如今再看他们蹲下时各自的位置似乎有意互为犄角……”
知道她再往下想,必定能猜到真相,于是洛霆索性抢白道:“他们是我的兵。你发现的是些新兵,还不太会装。这波人里可不止他们。”
得到答案的阿学紧接着便倒吸了一口冷气:“咝——所以你们是打算……”让藩镇的将士都扮作难民涌入京城,再暗中聚集,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这招真是绝了……”阿学不禁感叹。
“可惜不是我想的,是你那位好学生的主意。”洛霆耸耸肩,神色略有些失意。
既然难民中混有不少将士,就说明真正因战事而亡命的难民并没有几日来眼见的那般数目众多,阿学的忧虑稍缓,也能与他打趣起来:“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学生?不过这吴恒还真会挑时候造反啊。”
“他?”洛霆一勾唇角,神情似笑非笑,“是啊,自是有人帮他挑时候的……”
而那个帮吴恒挑时候的人,也许是感应到洛霆在背后说自己坏话,冷不丁鼻子一痒:“阿嚏!”
“主子别老在窗口站着了,”正在斋内伺候的小福子见状,便自作主张将越祺然拉开半步,再把窗子一关,“这人都出京几天了,再怎么巴望也望不着了啊!”
但越祺然偏不听,推开小福子,又打开了窗子——这一开不要紧,向外一望之下,竟见到一袭明黄龙袍出现在百步之外,一众侍卫正齐刷刷下跪问安。
“他怎么会来……”越祺然不解地皱眉。
小福子正要好奇地探出脑袋看看“他”是谁,可这回窗子却“砰”的一声被越祺然反手合上了!
“准备接驾吧。”对上小福子疑惑的目光,越祺然神色复杂地往书斋门前走去。
说着,那明黄的衣袂已近门边,小福子这才恍然大悟,急忙上前叩拜:“奴才给陛下请安!”
“父皇万福。不知父皇回来,恕儿臣未能远迎。”而对于这位稀客,越祺然却只是淡淡道,敷衍之意再明显不过。
“嗯。”越之谵不置可否地低应一声,步入斋内,不紧不慢地将书斋环视了一遍,又以目示意,遣走了小福子。
越祺然不禁蹙眉:“父皇今日怎么有空前来?”
“你这里清净些。”越之谵答得意味不明,却将目光收回,看向自己的二子,笑问,“怎么?在想相府那丫头?”
“儿臣不知父皇在说什么。”越祺然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果断回道。
盯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脸许久,越之谵重重一叹后才道:“朕知道,自从你大哥出事后,你便对朕心灰意冷。是朕一念之差,走错了路,竟借阉党势力上位,却叫自己的儿子遭了报应——咳咳……可错已铸成,这个根基朕不能自己动。所谓不破旧,难立新,由朕来动,便永远不可能将其赶尽杀绝!”
越之谵这一席话,只换来越祺然惶恐而疑惑的目光:“父皇在说什么呢?!儿臣怎会这么想?!”
“我儿竟已对我这个父亲失望至此!”越之谵戚戚然地又走上前半步,抬手搭上儿子的肩膀,沉声道,“我儿,你做的很好。当初为父让庄焱替为父考验你与齐王谁更合适作为铲除阉党、登基为新帝的人选,若你当真是表面所表现出的那样不成器,为父就是再偏私,也只能将此大任交付给皇弟。好在你未让为父失望呐。”
顿了顿,见越祺然是认真在听的,这位用心良苦的帝王才轻笑一声,继续道:“呵,吴恒那人虽刚愎自用,可却也不是鲁莽之人,蛰伏多年,怎会轻易毫无原由的调兵造反?可要调离那三万神威军,就只能以此为借口,对也不对?你以为为父为何突然派你查账,当真只是为给你个历练的机会?为父若一心扶持阉党,南衙如何能与北司抗衡这么多年?”
“父皇……”这一番话终于在越祺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为麻痹陈浑,吸引他注意,掩护调查而用盐引纵容陈浑公盐私卖,收受贿赂,谋取暴利一事,为父心中有数。你与庄焱那老狐狸的女儿定婚在先,生情在后,这为父也心知肚明。你想向东海王借兵一事,庄焱也与为父商量过认为可行。”
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洞察,越祺然无法不信自己父亲的所言非虚,只是他不明白……
“既然如此,庄相为何不告诉儿臣?父皇为何也到今日才将实情相告?!”没有人知道,在大哥刚走的那段时间里,噩梦每夜每夜都缠着他,他看着自己曾经敬爱的父亲近在咫尺,却陌生得可怕。
“一来为父身边耳目众多不方便,二来当日也确实存了考察你的心思,想看看你的能力如何。”越之谵说着,红了眼眶,“三来……为父也知你为你大哥的死耿耿于怀,不肯原谅为父。你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为父难道还不清楚?只是当时情景,容不得为父有其他选择,只能强忍一时之痛,为长久谋算啊!”
原来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就如同他自己正与陈浑虚以为蛇一样。原来他又敬又爱的父亲,始终都坐在龙椅上俯瞰一切,默默给他支持……越祺然动容地抬眼,对上他充满慈爱的眼神。
这是那场血洗东宫后,越祺然第一次细细地凝望起父亲的脸庞。深深的皱纹不知何时已爬上他的眼角、额上,鬓发中隐隐约约夹着银丝。他只顾自己失去兄长的痛苦,却不曾察觉丧子之痛也让这位不到半百的帝王加速衰老着。
“父皇——”越祺然不禁哽咽,对着越之谵就要下拜。越之谵却将他扶住,无不动容地感慨:“我儿,为父盼这一句真心实意的父皇,不知盼了多久啊。”
“是儿臣不孝……”越祺然满脸愧色。
“不怪你,不怪你。你能有出息,父皇就高兴——当年父皇就直觉你是刻意犯浑!只是那时你大哥还在,父皇便也纵着你……”越之谵反手拍拍儿子的手背,“哎,不说这个了。与父皇老实说,庄相那丫头出远门,心里头担心了?”
男子汉大丈夫犯相思病着实有些丢人,越祺然死鸭子嘴硬:“她走了难得清静。”
“父皇看那丫头机灵,识大体,长得也俊俏,又与你情投意合,确实不错。只是我儿的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越之谵话里有话地说。
越祺然挑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儿戏?与庄家定亲难道不是父皇默许?”
“不错,但……”越之谵先是颔首,接着沉吟道,“此一时彼一时,此时此刻,大战在即,最合适做你媳妇的,是你的表妹鲁步婉。”
当即明白他让自己迎娶鲁步婉背后的目的,越祺然只是抿唇,沉声拒绝:“不行。我发过誓绝不负阿学。”
“儿女情长有时不得不让步于江山社稷。”越之谵不赞同地皱眉,“自你母后因你大哥之死病倒后,鲁家的态度渐渐不明,大有两不相帮,独善其身之势,若没这一层保障,到时恐怕未必——”
“父皇不必再说。儿臣心中的妻子只有一人,无论什么原因都不做他想。”越祺然的回应却依旧决绝。
越之谵变了脸色:“我儿已为铲除阉党准备多时,牺牲颇多,难道还差这一步吗?!你难道要让你大哥的牺牲白费?!”
“就是因为已经牺牲了太多我在乎的人,包括小叔叔,现在都还被软禁着!这所谓的大业凭什么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越祺然也激动起来,针锋相对地质问。
“就凭你姓越,是东越的太子,未来的帝王,是所有直臣与黎明寄希望的人!”越之谵低喝,“你的一念之私,会让多少人的努力与牺牲付诸东流?!如果你的小叔叔与你易地而处,你觉得他又会怎么做?就算庄相的那丫头就在这儿,你觉得她会希望你这样做吗?!”
这字字掷地有声的质问,换来一室静默。
越祺然紧紧攥着拳,低垂着头,脸上写满挣扎。
对此,早已忍辱负重多年的帝王没有选择继续逼迫,只静静等了半晌,末了低叹一声,就要转身而去。
“儿臣会做到。”直到越之谵已踱步到门边,越祺然才霍地抬头,语气坚定,“儿臣会得到这层保障,但希望父皇不要干预我行事的方法。”
越之谵驻足,眼底染上欣慰之色,却没有回身:“好,朕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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