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少傅暗恋朕

替父从军多大点事,替兄教育太子才炫酷!撩汉有技巧,才不管节操狂掉!一直沉迷于写小说的双胞胎哥哥突然出逃,阿学不得已茂名顶替进宫担任少傅一职,而父亲又给她下达了一个秘密任务刺探太子越祺然是否有断袖之癖!于是她硬着头皮,以《男风十兆》为依据,在书房中对太子展开了各式调戏……奈何高徒出师,某人一朝被反攻进尘埃里……“对了,前几天我哥来信说,下一本书,他想借借你的东风,写我们的故事……”越祺然挑眉:“他怎么不直接来问我?”“毕竟你是皇帝了啊。你不怕被他写得,呃……明君形象轰然倒塌啊?”“怕啊,但谁让我是庄家人呢?大舅子喜欢写,就让他写,不过有一个条件全书除我之外,不准再有别的男人!”“啊?那这还怎么写啊!”这是言情小说还是一位明日之帝冉冉升起的故事?“怎么写我不管。总之书里那个叫做庄博学的女人,只能嫁给我这个全书里唯一的男人!”越祺然的嗓音低哑,搂着她腰肢的手加重了力道,“你,只能嫁给我,懂了吗?”在他灼热的逼视下,阿学退无可退,只得将小脸埋进他的怀中。她懂了,这大概就是他欠她的那场风花雪月的告白……

方知此情有多浓
那日与越祺然大吵一架后,阿学一回府就缠着庄焱让他必要的时候一定要帮越之谦一把。庄焱似乎也不意外,略一犹豫后就应下了,并且纵容着阿学赌气称病,没再去过东宫。
起先几天,阿学还能靠整天都只窝在书房看书解闷。可不到七天,她就开始坐不住了,满脑子都在琢磨这几天越祺然监国处理政务还顺利吗?他和陈浑少不得要接触,会不会露出马脚?
“其实他也是为大局考虑,而且越大哥谋划了许久,应该早有办法全身而退,我不该贸然让他去干涉,打乱越大哥的计划。而且仔细一想,我当时态度也确实不好……”阿学边铺开纸,边自言自语。她从来没认为越祺然那天说的是真心话,只当两人都在气头上,话赶话了而已。
况且这叔侄两人可以说志同道合,又都自有打算,她还是相信越大哥的能力,少杞人忧天,也对越祺然更多些信任和理解才是。
“正好今日在家把接下来半年的教学计划写完,明日就回东宫,给越大哥指点指点,顺道问问他究竟怎么想的……”
这样想着,阿学这几日总挂着忧愁之色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往日的神采,心也静了下来,于是开始翻阅本本书卷,提笔逐条书写教学内容。
窗外飘着小雪,蔓延着属于冰雪的宁静。而书房中,笔端纸面接触的细碎摩擦声与书页翻动声则带着熟悉的眷恋。阿学唇边挂着笑,眼底是恬静而知足的悠然,脑海中渐次闪过那些与越祺然在潜心斋相处的画面,有笑有闹,虽时不时被他这个狡赖偷懒的学生气得跳脚,也曾因屡次试探失败而灰心丧气,但如今坐在案前回想起来,却也是岁月静好。
小福子说自她来后,越祺然笑得比从前多了,也笑得更开怀了。她又何尝不是?过去三年与狐朋狗友一起出门胡闹的日子固然少不了笑声,可回忆起来却是一片模糊。而不知为何,唯有那一方书斋天地中的越祺然,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次挑眉与坏笑,每一次皱眉与叹息,都叫她记得清清楚楚……
光影在纸上变换着,转眼便将至正午,雪却没有停下的意思,难得的冬日阳光不知何时也被云层藏了起来。
“吱呀——”
门从外被推开,响声打断了阿学的思绪。
“爹?”她抬头看去,起身绕过书案,“您怎么来了?催我去吃饭呀?”
庄焱面上没有熟悉的笑容,反而显得忧心忡忡。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阿学从未见过爹爹如此神色,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对上女儿急切的目光,庄焱透过她的肩头,瞥向书案,不答反问:“又把自己关在书房一个上午,是打算回去上任了?”
“嗯,我有点想……”阿学像是被人窥见了小心思般,羞赧地垂下头,“想回去了。”
“哎,与其让你明日从别人口中得知,倒不如爹来告诉你,在家里总比在外面好,先有个心理准备。”心知再也无法拖延,庄焱不由叹道。
果然是坏消息。阿学心中咯噔一声,又急急抬头盯着自己老爹,用目光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就在前两天……齐王和冯立贩卖盐一案就已查实,证据确凿,赃款所得五百万两白银——”犹豫无用,庄焱最终狠心道出真相,“贩卖私盐是重罪,首犯斩首抄家,从犯革职。冯立只待秋后问斩,而齐王毕竟是皇亲国戚,免于一死,但被削去一切官职爵位,终身软禁王府中。”
闻言,阿学不可置信地向后一个趔趄,撞上身后的书案才站稳:“老爹,我今天不想听鬼故事,你别吓我……”就算不能全身而退,又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东越国法,除谋反外,罪莫大于贩卖私盐,格杀勿论。齐王能赎死一等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庄焱见女儿失了魂似的,不由皱眉劝道,“阿学啊,爹知道你敬重齐王人品,将他视为大哥,但他犯下这样的重罪,不……”
阿学大声地打断他:“可他不是真的想这么做的,他才不是罪人,他是——”
“爹知道!”庄焱伸手用力按在阿学肩头,用从未用过的郑重语气道,“爹知道这其中必有隐情,但那又如何?前太子谋反一案就是前车之鉴!阿学,爹知道你心地善良,正义感也强,然而很多事情并非凭借一时一人之力就可以扭转,需要耐心经营,耐心等待,不能冲动啊!”
可阿学心绪激动,竟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带着哭腔喊道:“我不想听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他不该被这样对待!爹您答应过我要帮他的!还有越祺然——他不是在监国吗?那这罪是他定的?!”
“他怎么能这么对越大哥?!让越大哥这样苟活……这样苟活着……”他心里该有多苦啊!
“哎……你现在太激动了,等你冷静下来,爹再和你说,好吗?”庄焱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最后拍拍阿学的肩膀,就转身出屋,将门带上。
冷静?阿学很想冷静,于是她坐回书案前,然后闭上眼不断深呼吸,想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可脑海里闪过的全是越之谦那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耳边响起的尽是他一次次提点她的话语!
削去一切官职爵位,一辈子软禁王府中,余生岁月只能在四方天地里度过,还要以一个罪人的身份被载入东越史册,这就是越之谦的下场!而真正的恶人呢?陈浑一举除去威胁他地位的齐王和冯立,未来更是有恃无恐地作威作福!
想到陈浑那张堆满肥肉,令人作呕的麻子脸,阿学就一阵恶心,霍地睁开眼,才发觉自己的泪水已将案上她刚起草完毕的教学计划打湿了大半。
“越大哥……怪不得,你让我快一些写完它……”阿学怔怔地盯了它一会儿,恍然大悟。原来那日越之谦就想到他可能会等不到这一天了!他从一开始打的就是玉石俱焚的主意,她却傻傻地以为他准备好了万全的后路!
是她天真了,只想到与阉党接触,可能有目的暴露的风险,那么大不了放弃这个计划,直接撕破脸对峙。可她万万没料到,越之谦竟会选择这么决绝的方式让陈浑相信越祺然的同时,与冯立一派同归于尽!
他那样博学,就算不辅佐帝王治国兴邦,成为一代名臣,但至少也可以对着春花秋月,吟诗作对,谈经论道,在这东越传为美谈。可现在……这么冷的天,外面还飘着雪,王府肯定已被抄家过一遍,那些兵卒子与下人又跟红踩白,他会不会连炭火都没有?
再也坐不住,阿学猛地从椅上弹起,红着眼冲出屋去,也不顾家仆的阻拦,一路狂奔出相府。
“公子——你去哪儿?外面还下着雪啊!”
哪里还想得到要撑伞,阿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立刻见到越之谦!就算早已有了这样的打算,可当这一切真的来临时,从高贵的齐王一夕之间沦落成为人人喊打的罪人,他一定还是痛苦非常!
也许她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她要亲口对他说上一句:我永远当你是大哥,永远记着你,总有一天会替你平反!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阿学在渐大的风雪中跌倒又爬起,爬起再跌下。等她跑到齐王府门前时,早已摔了一身一脸的泥雪,让人瞧不出身份与模样了。
“什么人?!”看守在王府门口两侧的卫兵长戟一叉,将阿学拦住,厉声喝道。
“我是……”阿学开口,却怔住了,她不能说出自己是谁,“我、我是曾经受过齐王恩惠的人,听说他出事了,就来看看他!”
那两名卒子将她上上下下打量半晌,见她一身污泥,脸上也是,便轻蔑地笑道:“齐王?现在早没什么齐王了!你可知道这里面的人犯的什么事?!别惹祸上身,快走快走——”
“请官爷行个方便,我只求见他一面!”阿学坚持恳求着,“官爷我很快就出来!”
“呵,上面说了,没有圣上旨意任何人不许入内!你不要命,总不能让我们哥几个随随便便帮你冒这个险吧?”其中一名卒子说着,伸出手,对着阿学掂了两下。
阿学当即明显这是冲她要好处的意思,急忙在身上摸索起来——出来仓促根本没带钱袋,男子打扮头上也没个值钱的金钗能送……
“我出来得匆忙身上一时没东西可孝敬官爷,请官爷先通融一次,我见完面立刻回去取钱给……啊!”
话还没说完,阿学就被那卒子用长戟一扫,往后跌下了王府门前的台阶,好在地上雪厚。只在地上滚了几回,没有摔伤。
狼狈地撑起身,浑身是雪的阿学冻得直哆嗦,却还是颤抖着嘴唇央求:“官爷,我不会赖的……请你们行个方便吧!”
“当我们哥几个傻啊?没钱还想办事,哪来的疯子,我呸——”要钱的卒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星子,“快滚!”
疯子?阿学怔怔地低头,发现几番折腾下来,自己确实邋遢得不成样子,若是往路边一蹲,没准还会有人以为她是个叫花子。
风雪还在不停呼啸,阿学虽冷,却也冷得清醒不少。从最初惊闻噩耗的愤怒与心痛中缓过神来,她仰头望着阶上居高临下俯身她的卒子,心中明了她是不可能见到越之谦了。没有圣上口谕,就算她穿袍戴冕,以当朝宰相之子、太子少傅庄斯文的身份请求入内,这些卒子们也还是会把她请离,不过是态度和方式的区别罢了。
“还不快滚啊?!否则把你拉去送官了!”那卒子见阿学还坐在地上,又喝道。
再僵持下去有害无益,理智回巢的阿学选择无声地撑起身子,最后看了眼被摘去匾额的齐王府,转身拖着步子往回走。
“公子?公子快过来……”
走出一段距离后,阿学便听到有人压低声音喊着自己。扭头一看,却是早就在小巷中等着自己的马车夫,但他此时赶着的只是辆最普通的马车。
“公子您怎么弄成这样了!快到马车上,咱们这就回相府!”那车夫也是看着阿学长大的,从未见自家小姐这般狼狈伤怀。
“记得多绕几个弯再回去,然后从后门进。”阿学浑浑噩噩地被他扶上马车,却不忘叮嘱了句。
相府的人冒着大风雪去探望刚刚被废的齐王只会惹来麻烦。所以换马车,又让车夫将马车停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定是老爹的交代。
“……是。”
车夫不明就里,却还是照办,驾着马车在京内的小巷中弯弯绕绕好一阵子,最后才进了通向王府后门的小巷。
后门处早有吴妈和阿学的贴身婢子焦急地等候在那里,见马车停下,就将阿学扶了下来。
“不要停下,继续再在京里绕绕,晚点再回来……”阿学此刻脑袋疼得厉害,浑身无力,却还是强撑着交代了车夫一句,这才跟两人入府。
“您怎么折腾成这样了?快去把衣服换下,洗个热……小姐!小姐——快来人!”
可吴妈话音未落,阿学便脚下一软,眼前一抹黑,栽倒在了她的怀中……
自阿学晕倒那日后,冬季便也走入了一段最沉寂的时光。风雪时强时弱,却是终日不停,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几乎家家户户都开始烧炭取暖,身为病人的阿学,房内炭火更是从未熄灭过,以此严冬的驱逐寒气。
这装病成了真病,实非阿学所愿。冒着大雪去探望越之谦的冲动之举,让她尝到不少苦头,从回府就开始昏迷发热,一连三天退烧不下,只偶尔迷迷糊糊之间能感到总有人在自己的病榻前晃来晃去外,再也其他知觉。
好在她这个混世魔王从小就习武强身,四处玩闹,身子骨比寻常千金要强上不少,连续睡过几天之后,倒也好了大半,只留咳嗽不止,还需慢慢调养。庄焱更是心疼女儿身体,一口气又代她请了百日的病假,勒令她在屋内好好休养生息,哪儿都不许去,什么都不必想!
起先病得厉害,阿学对老爹的这一做法也没异议,但将近半月下来,除了偶尔咳嗽,她几乎已无病色,浑身也早就满满都是劲儿了。可庄焱却仍不肯她多下床走动,更别说允许她出去走走了。她想在榻上看书解解闷,也被严格控制了看书的时间,理由是读书伤神……
“爹,我真是好得差不多了,您能不能放我自由啊?”于是这天闷坏了的阿学再次对前来探望自己的老爹抗议。
庄焱仔细打量她的面色后,勉为其难道:“每日许你多看一个时辰的书吧。”
“……您这样让我每天就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能做,我更容易多思多虑啊!”阿学瘪嘴抱怨。
“爹知道阿学聪慧,事情已过多日,你定能想通。”庄焱一脸“我就怕你不多思”的笑意,吃定了她。
越之谦的事情,一搁多日,父女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及,阿学也没有再执着于去看望越之谦或是其他。但这并非是阿学已将此事遗忘,只是冷静下来后,她想得更深更多了。
“我确实想明白不少,可心中还是不舒坦,还是……”阿学低叹一声。有些事情,到底意难平吧。
“好,好,想明白就好,这才是爹的女儿。”庄焱老怀欣慰地摸摸胡子,眯起笑道,“既然你多少也能释怀了……有一个人想见你很久了,只是怕你见到他后更难受,才拖延到现在……”
阿学心跳一乱:“谁?”会是越祺然吗?
“自然是太子爷。”庄焱观察着女儿神色微妙转变,接着道,“你若还是不想见,爹再去回了他便是。你是他老师,当学生的来探病,为师者未必要见。”
“……他来了几回了?”阿学只是低声问道。
只见庄焱略一思索后才道:“你起初病倒那几日每天都来报道,后来隔日来一次。”
“我怎么都不知道?!”阿学惊诧。
“哦……爹每回都只让他在院外站一会儿就走。”庄焱口吻十分不以为意。
听着老爹理直气壮让当朝太子爷罚站在门外的话,阿学哭笑不得。
“爹,他明日若再来……就让他进来吧。”她一顿,又补充道,“不过我现在病中休养,太容易让他看出我是女子,到时把帘子放下相见就好。”
“阿学啊,你别怪爹唠叨,爹还得再问问你,你觉得太子如何?”庄焱只颔首算作同意,转而又问起她对越祺然的想法。
阿学当即心中警惕起来,面上只憨笑道:“太子很好啊,他监国的表现不是有目共睹吗?虽没有多突出,但朝政都办得井井有条。”
“爹不是问这方面,是问你对太子……有没有好感!”眼见自家女儿和越祺然相处的时间也够长了,庄焱也心急起来,索性挑明了问。自家女儿若是不满意,别说太子爷了,就是天王老子他也不给嫁。
“爹——您、您这是问什么呢!”阿学心跳漏了一拍,嗔怒道,“我每天可是正正经经在教太子读书!”当然了,也曾为试探任务正正经经地调戏过他,调戏到她自己脸红心跳为止……
瞧瞧阿学这一边嘴硬,一边红霞扑面的模样,庄焱这个过来人心里立刻了然,心道这女儿还是随娘,当年阿学她娘也是死活不肯承认爱上了他呢。
“哈哈,是爹老糊涂,不该问,不该问——”目的达到,庄焱笑眯眯地起身来,“你好好休息吧,明天太子定要来的,爹会让吴妈替你把帘子放好,露陷不了。”
“嗯,嗯,我知道了。”阿学只用力地胡乱点点头,“我要看书了,病假结束还要继续给太子讲读呢!”
脸皮薄的女儿盼着自己快走,庄焱怎会不知,当即乐呵呵地走了屋,替她将门带上。而屋里的阿学在门被关上后,并没有选择读书,只是失神地双手捂着脸,时而痴笑,时而蹙眉地喃喃自语……
也不知是病榻上时间难磨,还是等待的光景让人难耐,昨夜迟迟入睡,今晨又早早醒来的阿学已经是第十八次望向门口处了。
“来了,来了——”
正当她再次失望地收回目光时,门却被吴妈打开了:“您快往里些,我给您放下帘幔!”
幔子放下后,隔着这一重模糊的阻挡,心中微乱的阿学又忍不住白问一句:“是太子来了吗?”
“可不是吗?他前阵子几乎天天来……”吴妈说到一半,突然换了口气,“老奴给太子请安——”
原来主仆二人说话间才布置好,终于被允许入屋相见的越祺然就已急不可耐地入内了。
“嗯,你先退下吧。我和你家公子单独说说话。”半月多未见,猛地听到越祺然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嗓音,阿学竟忍不住有些出神发怔。
吴妈退下后,越祺然在隔着帐子的身影突然矮了一截,大约是没找凳子坐,直接跪坐在了床榻边。
看着这阔别多日的身影,阿学默然,只因意外地感到自己其实还颇为想念这身影。
“庄斯文,你还在生我的气?”他见阿学不吭声,就闷声问道。
阿学一开始只是摇摇头,但又想起他可能看不真切,才想出声,好巧不巧就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你没事吧?!”越祺然身形一动,作势要掀开帘子查看阿学的情况。
这让阿学吓了一跳,急忙阻止他:“你别动!别掀帘子——”
以为她是不肯见自己,越祺然失落地放下手,重新跪坐下来,沉声问:“你心里对我还是有气,你怪我对小叔叔的事情袖手旁观,对不对?”
略一犹豫,阿学选择暂时沉默,等待他的后文。
“无论你怎么想,我认为我的选择是对的,我不会后悔,也不能后悔……但那天我对你的态度确实不好,我向道歉。”越祺然果然缓缓地低声道,“你知不知道?其实我挺嫉妒小叔叔的,你对他的事情那么关心,还为了他和我吵……我是被你气急了,才说了那些话。”
嫉妒?阿学微讶,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这有什么好嫉妒的?再说了,我难道不是更关心你吗?”
校场挑衅那次,她选择跟上他。游湖那次,她选择替他挡刺客。越之谦说想当皇帝那次,她选择站在越祺然那边。诉说往事那次,她选择握着他的手承诺他永不抛弃……
唯一一次,他射伤越之谦后,她明知素心能照顾好越之谦,却还是执意送其回府,确实是出于关心越之谦的伤情,但更因为她在心中对越祺然有着不一样的期待,才对他无故伤人的举动失望气愤,不想见他。
“你更关心我?真的吗?!”越祺然似乎精神一振,话音听起来也不像方才那般颓唐萎靡。
这回阿学又不应声了,因为她自知失言了,怎么可能再重复一次?她现在的身份是男子,而越祺然又喜好男风,万一真的……她毕竟是假男人,总有一天会被越祺然察觉,到那时她就把他骗得太惨太狠了!她不愿他痛苦,更不想因此被他记恨,倒不如就维持现状得好……
“你放心,这些日子风声没那么紧了。当年伯父的旧部有不少对伯父忠心耿耿,自然也都在想方设法关照小叔叔。我也借着他们的手,替小叔叔打点了一番,再加上还有素心贴身照料,他虽在软禁之中,但也不至于过得太苦。”见她不吭声,越祺然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透过帘子的缝隙递入,“对了,这是他托我捎给你的信。”
越之谦的信?阿学忙不迭伸手接过,二话不说就拆开来读。
小庄:
听说你病了,大哥知道你是替我难过,但你因我而病,我心中更加难过。希望你能快些好起来。
另外,你与阿然在闹别扭?不是他不愿意帮我说情,而是帮了我就等于前功尽弃。他心里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日。他想要阻止我的心,和他当初想要阻止他大哥的心一般无二。没能劝下他大哥,也没能改变我的结局,他心中其实比谁都难过,只是他不善于好好表达。所以你莫要因此与他有了隔膜。
还记得我们那日讨论《尹文子》时,你说过的话吗?你真的很了解我。你说我看起来更像是会用大道治理国家的人,我的想法确实如此。
计利当计天下利,求名当求万世名,这就是我选择的道。
勿念。
你的越大哥
这信的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可见写信之人身体康健,精神尚佳,倒比越之谦那洋洋洒洒的一席话来得更让阿学放心。
听见她逸出的轻笑,越祺然也不由跟着笑道:“看来我说再多都敌不过小叔叔的一封信啊……”
只是这笑里多少有些苦涩,阿学何尝听不出来?
“我早不怪你了。”于是她轻声与他诉说心中所想,“赌气在家的那几天,我总是对你有些……放心不下。原本那日要不是听说越大哥出事,第二天我就已打算回东宫去了。再之后,我确实病倒了,父亲也没告诉我你日日都来……”
要是她总和他那张欠揍的嘴计较,那两人早就绝交百来次了。
“最冲动的那阵过去以后,我也想通了很多来龙去脉。你嘴上不说,心里是不赞同越大哥用自己的性命和声誉做代价,去削弱阉党的势力。但你和他都知道,如果换一个方法,或者慢慢等他们内部的矛盾逐渐激化,需要太长时间,变数太大,牺牲到最后也许更大。所以你再不甘,也只能选择与越大哥合作,在他身败名裂,拉冯立下马的同时,获取陈浑的信任。”
这些日子阿学反复琢磨着越祺然对越之谦每一次的“挑衅”,其实都是想在无法回头之前,劝他停手。在这个局开始之前,越祺然纵容自己将亲情放在家国利益之上。可一旦入局,他就只能选择大局,选择理智,才不会辜负了越之谦的苦心孤诣。
他不是无情,反而是至真至性。
“我知道你从没有把越大哥当做继承皇位的威胁,更不会趁机借阉党的手就此除去他。我了解你,你不是那样的小人。”阿学偏头一笑,“如果你真讨厌他,肯定亲自动手,就像是那天在校场上一样,直接一箭解决他。”
越祺然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当真这样想?”
“嗯。”阿学颔首应声。
“你知道吗?我常常在无人时问自己,生在帝王家,面对尔虞我诈,似真似假的亲情,我享受了多少,又承受了多少。如果我能够舍弃富贵,是否也同样能抛开那些痛苦。但我还是庆幸老天,让我有一个真心待我的大哥,哪怕后来我刻意改变,他也从未没有放弃过以一个兄长的身份教导我。我也很庆幸我的小叔叔是一个心怀天下甚至于捐命相赎的仁者,没让我在铲除阉党的道路上孤立无援……”隔着纱幔,越祺然改坐为跪,指天誓日,“我越祺然在你面前对天发誓,只要我坐上皇位,我定会为他平反,让他在万世之后依旧被人人称颂——”
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跪地起誓,阿学又惊又喜:“当太子的人怎么说跪就跪?我信你,你快起来吧!”
“那你能原谅我了?”越祺然又问。
又瞥了眼信纸,阿学心中有了主意:“唔……还有个条件。”
“不管是什么,我都尽力做到!”越祺然不假思索地应下。
“你之前说过的,给你一点时间,你就告诉我你大哥的事情。”阿学想替他解开这个心结。毕竟无论是没能劝下他大哥,也没能改变越之谦的结局,都并非是他的错啊。
账外的人突然沉默了,良久没有再回话。但就在阿学低叹一声,以为他会就此转身离去时,越祺然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大哥只是想肃清阉党,却反被诬陷成谋逆。其实我一直不赞成大哥在宫中直接诛杀陈浑和冯立,那样太过冒险,毕竟禁军都掌握在陈浑手中。更何况大哥什么都好,就是性格有些太过耿直刚烈,无法坐视阉党人继续左右朝政、陷害忠良,屡次在朝堂上与阉党势力针锋相对,早就成了陈浑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时不时劝他暂时忍下,另想他法,可最终我也没能成功劝阻他……”
“你尽力了。”阿学竟有些庆幸自己此时看不清他的神情,她害怕看他那满是哀痛的眸子。
只听越祺然先低声一声,接着深深吸气过后,才终于将谋逆事件的隐情道出:“大哥一直在联络自己人,以筹备击杀陈浑等人的计划,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机会来了。父皇要去祠堂祭拜祖宗,陈浑和冯立等人都会先行到祠堂准备祭拜事宜。祠堂堂下廊屋众多,正可以在帘幕后藏匿士兵,只等陈浑等人入内,便可一举击杀。但事有不密,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陈浑事先得知,将计就计,只先派了手下的小太监前往,撞破大哥与谋臣布下的卒子,一面奔逃一面惊呼‘太子造反’,接着陈浑便率领禁军千人前来包围祠堂!身处东宫的大哥本还想奋力一搏,将所有能招募的亲卫全部纠集,赶往父皇所在大殿,想趁陈浑等人回大殿时将其诛杀——”
听到这里,阿学倒吸一口冷气:“可你父皇却听信谗言,反以为你大哥率兵而来是想谋逆弑君,任由陈浑他们率禁军将他就地格杀,还血洗了所有参与谋划的东宫官员与朝官?!”
那日从宫中运出的尸体不下千人,阿学正巧在街上目睹,至今历历在目。
越祺然却冷笑:“呵,我大哥一向孝顺,父皇怎会不知?只是双方实力悬殊太大,他选择了弃子保位。”
难怪他要怪他父皇冷血,可……
阿学微微蹙眉,思忖着还是将心中所想轻声道出:“我明白你怨你父皇不肯保下你大哥。但你有没有想过,当时事态混乱,你父皇稍有不慎,陈浑便可将他也一并杀去,再栽赃太子弑父,宣称自己迟来一步,只来得及将谋逆之人就地正法。如此一来,陈浑成了平乱的功臣,越家后人众多,随便再辅佐个幼帝上位轻而易举,从此后阉党更是为所欲为。也许你父皇的用心在此……”
她一本正经,严肃郑重地替越祺然分析,谁料后者却突然哈哈一笑:“看不出来啊,你的脑子有时候转得还挺快啊!”
“越祺然——”她气结。
见帐内的人好似是扭过身去了,越祺然不由失笑:“你真是把我当傻瓜了……”他怎么会没想到过?可他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去相信。如果父皇若真有心铲除阉党,真有这么深远的担当,这么些年却为什么全无作为?
他只是不愿让还在病中的阿学思虑过多,才刻意扯开话题。
“什么意思?”阿学跟不上他的思路,又转过头问。
“没什么。”越祺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固执地问了第三次,“我就问你到底原谅我没?”
这回轮到阿学沉默了,她不怕什么危险,只怕自己卷入朝堂纷争后也会连累家中。可她有爹撑腰,有娘撒娇,还有个不成器的哥哥能给她出出气,而越祺然呢?他难过的时候,需要陪伴的时候,身边又有谁呢?
久久等不到阿学的回应,越祺然眼底的光渐渐灭了,起身就要离开:“我知道答案了……”
“我原谅你。”不忍看到他失落的背影,阿学脱口而出,“你放心,等我病一好,就回东宫去帮你一起对付陈浑。虽然他那张老脸实在倒胃口,不过为了你,我还是会忍一忍的——”
“当真?!”越祺然大喜过望。
“当真——”这是她听从自己心意做出的选择,就不会后悔。
“那既然这样,让我看看你吧。”
这半月来,他在书斋之中只觉每处都是她的身影,但又转瞬即逝,只想能真真切切瞧上她一眼。可他又怕自己的出现惹阿学气恼,加重病情,便只每日站在院外往屋内望上一阵,聊以慰藉。
“别——”阿学见他说着又要伸手掀帘,不由大急。
越祺然的手僵在半空,皱眉:“为何?”难道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想疏远他了?
“咳咳……我风寒尚未痊愈,传染你就不好了。”一时也胡诌不出什么好理由,阿学只得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原来还是为他着想。越祺然面上一松,眼底泛起笑意:“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在东宫等着你。”
“你放心,我说过不会丢下你,就保证不让你孤军奋战,我庄博……斯文,说到做到!”阿学起了些玩性,从帘缝中钻出一只手去,勾起小拇指,“要不要拉钩?”
默默凝视她纤细的手片刻,越祺然淡笑着用小拇指勾住她的,郑重道:“人不负我,我定不负人。”
卿不负我,我也定不负卿。不,就算卿他日相负我,我亦不忍负卿……
如果没有奇迹发生,越祺然想这大概是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承诺了。他在心中默默做下一个决定,不再犹豫。
“那我先走了,好好照顾自己。”松开她的手,越祺然转身出屋,朝庄焱的正书房走去。
推门而入,庄焱似乎等候他多时了,不卑不亢地作揖请安:“老臣参见太子。”
“庄相多礼了。”越祺然开门见山,面上是温和却又坚定的笑,“之前答应庄相的联姻之事……请恕我不能遵守约定了。我与贵千金素未谋面,怕辜负了令爱。倒是……倒是贵公子与我……意气相投,我愿与他义结金兰,荣辱与共,同生共死,以表达我的诚意!”
“请庄相成全!我定将庄斯文视作亲弟!”怕庄焱不同意,越祺然竟也屈尊对他行了个大礼,“义子与女婿并无不同,都是半个儿子。您也一样是我父,请受我一拜——”
庄焱急忙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哎,不必不必——”
“您不同意?”越祺然瞧他一脸老狐狸般的微妙笑意,猜不透他所想。
“太子不妨先见一个人,再决定要不要与我女儿解除婚约。”庄焱却不急回答他,抬手指向屏风后,“还不出来?”
屋内竟还有一人!
越祺然陡然一惊,想来是他一心担忧庄焱不肯成全,这才失了警觉。
然而,那从屏风后转出,将遮住大半张脸的风雪帽缓缓摘下之人,更让越祺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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