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尸娘。wkhydac.com 没有他的命令,他们安坐如山,仿佛真正死去了一般。 随着脚步走动,荧惑唇角的微笑也越发温柔,他那张凶艳无比的脸上,居然也难得地带了一点儿纯真稚弱的味道。 等他关上最后一扇门的时候,他把额头抵在上面,低低地说了一句:“放心吧,就快要解脱了。”然后便转身踱回自己房内。看到回廊附近一线黑衣一闪而过, (2118)知道是自己约的人到了,他也不着急,慢慢的拖着步子,刚过一个转角,正好和对面走过来的叶兰心碰了个正着。 “惑惑。”叶兰心这一阵子忙得翻天,但是好在看起来气色还不错,看着荧惑,欢呼一声扑了过去。荧惑向后踉跄了一下,才靠在墙壁上稳住了身形。 他也不松手,反而反手勾住叶兰心的腰肢,怀念似的在她身上蹭了蹭,然后轻轻一笑。用平淡无比的语气对叶兰心说了句话:“对不起。” 这句话说得叶兰心悚然一惊。 这并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而要道歉的态度,反而是一种——告别一般的语气! 叶兰心立刻想到了什么似的伸手探向他的衣襟,荧惑也不阻拦,被她一把扯开,然后他感觉到怀中的女子倒抽一口冷气。 他胸口上,那朵冰蓝色的花朵已完全盛开。 “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叶兰心咬着嘴唇,低低地问道。 “没有办法。”荧惑拢上衣襟,用一种温和而纯净的眼神看着她,忽而抿唇一笑。“所以我才说……对不起啊,小叶子,你的登基典礼我参加不了了。真的。我本来以为好歹能挺到那个时候的。” 说到这里,他慢慢垂下头,鸦羽般厚重漆黑的头发从他白皙的颈项两侧滑落,“对不——” “你和我约定过的,我的登基典礼上,要由你为我加冕。”叶兰心仿佛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一样,生冷地打断他的话。然后她伸手捧起他的头颅,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渗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坚定。 她的心里却是慌的。 她第一次为了萧逐之外的人心慌,她忽然期待这一切都是假的,或者有个人告诉她,她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让面前这个美丽的青年留下。 荧惑一直陪着她。 除了叶询,她在世界上第二个看到的人就是他,从此,数十年时间,他始终陪伴着她。 他曾对她笑着说,但愿此身,永在君前。 但是现在,他居然告诉她,他要离开她。 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面前的青年。 她似乎……不是出于利益计算,而是真的在担心他? 如果是以前的叶兰心,此刻大概会一副苦恼的样子笑着说:“呀呀,惑惑要死了啊,那我可就伤脑筋了呢,我说惑惑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推荐个人啥的把你死后的空缺替补上”之类的话,但是现在,她没有,她只是捧着他的脸,如此认真而近乎孩子气地问。 ……是因为萧逐呢…… 那个联系这冲天凤凰一样的女子和这世间情感的男人。 于是他也伸手捧起她的头颅,轻轻地、温柔地亲吻着她的额头。 就像是他笑时候做噩梦了,晏初和叶兰心亲吻他的额头一样。 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安慰人的方式。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施法完毕,除了你这腹中的孩子,你一生和萧逐的其他孩子以及从他们身上延续出的所有血脉,都全部转为祭品,以挽回萧逐的阳寿。至于你怀里这孩子,也本不能出生,但是我觉得那样你和萧逐都会难过,于是我动了些手脚,日后你选个八字相当的孩子,替她撑过一劫,也就好了……”就是因为干了这些事,才引发了他体内奇盅红颜的提前发作,但是,他不准备告诉她。 “我不要听这些!”叶兰心突然提高了声音,她撤回手,用力想要拉开他,却被荧惑含笑牢牢地捧住了面颊。 从回廊外,有脚步声慢慢走来,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看样子,他约的人都来了呢…… 荧惑把她的头按在怀中,向外看去。 走来的四个人是三男一女,三名男子,一个红衣广袖,绝代容颜,一个白衣玉冠,行来若谪仙,还有一个,温和醇厚,有若陈酿,而那个女子则娇小玲珑,清秀可人。 正是萧逐、萧羌、阳泉和杜笑儿。 一看到自己的妻子被荧惑搂着,萧逐一双细长的眉毛就猛地一挑,荧惑却少见地温和一笑,对他说:“就不要和将死的人计较了吧,永王。”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了一惊,他怀里的女子徒然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把面孔更用力地按在胸口。他低下头,轻轻说道:“现在不能抬头。小叶子,你是塑月帝国的唯一统治者,你不能慌乱,不能痛苦,不能……悲伤。” 荧惑的声音本就低沉艳媚,这一声可以安慰,真可算是莺声燕语,勾魂摄魄。而他怀里的女子猛地一颤,徒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等另外四人走入内厅的时候,她才低声道:“放我起来。” 荧惑放开她,她拢了拢头发,再抬头的时候,脸孔上已经是一副大大咧咧不再意的笑容了。 荧惑对她赞许地一笑,转头看向另外四人,然后低低颔首,请他们落座,才轻声笑道:“今日就是我的死期,之所以把诸位请来,也是因为有缘。” 他说完这句话,连阳泉这般持重沉稳的人都猛地一惊。萧羌只略略一惊,萧逐面色沉下来了,杜笑儿则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次计划,啊泉居中调度,居功最伟。永王则是计划核心,但是若没有杜昭仪热气球一助,只怕事情不会这么顺利,至于德熙陛下么……没有您,杜昭仪大概也还真来不了。” 说到这里,他一笑,向后靠在了榻上,一手支着额头,揉了揉眉心,才慢慢继续说道:“我从小就有一个愿望……”说到这里,他看向了叶兰心,后者丢回给他一个“你放心说吧”的眼神,他点点头,“我希望储君登基之后,能废除桔家。” 这回是阳泉倒抽一口冷气了! 桔家居塑月名门第二,世代伏师,掌握塑月最高神事,甚至于每一代帝王登基,都要由伏师加冕,这样的家族,他居然要废弃?! 叶兰心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的看着荧惑,等他说完。 “……因为……太可悲了。”他低低地说,然后说道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事情太过好笑,于是笑了起来,但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深不可测的暗淡了起来。 “说什么只有天赋异禀之人才是具备伏师之力的人,于是,像我这样的怪物被接二连三地制造出来。从一开始的六指到后来的双性,一直到我这样连男女都没法区分的怪物,桔家的人就像改良种马一样尝试各种组合,以求诞生更多的畸形儿——这样的历史,我不想再看到了……如果说我有什么愿望的话,那么,我希望桔家的怪物,我是最后一个。” 已经不想再看到了。 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权力,为了力量,一个个的怪物被制造出来,然后,被丢弃。 这样的一个家族,居然还被称为这个东陆之上最接近于神的家族——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所以……结束吧。 以他的力量,以他的双手。 这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愿望了。 荧惑说话的时候,一种不可抑制的奇妙感觉从胸口那朵开始绽放的花慢慢传来。他觉得四周的一切景物都慢慢淡去,声音也渐渐远了,他的身体开始变轻,荧惑觉得自己应该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尽自己最后一分控制力站起身,向面前的黑衣广袖、袖上青凰欲飞的女子单膝跪倒,执起她的裙摆,轻轻一吻。 嘴唇接触到布料的感觉已经没了,他知道,自己正在死去。 他对叶兰心说:“此生遗憾,不能在有生之年,得见吾主君临天下。” 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一朵极其美丽的冰蓝色花朵从他胸口破衣而出—— 那是一种仿佛将天空的眼神冻结于其中一般的美丽清澈的冰蓝。 完全透明,水晶精心雕琢而成一般美丽的花瓣柔软舒展,一丝一丝,卷曲如丝,伶仃而鬼魅地清艳着,然后,在完全盛开的一瞬间,花瓣忽而转为鲜艳的血红,然后。崩碎—— 奇蛊红颜,转瞬为枯。 荧惑脸上带着一种微妙而满足的笑容,他的整个身体仿佛在那朵诡艳绝丽的花朵盛开的瞬间,便已一同化为了水晶,随之崩碎。(橘*_*园*蜗牛手打) 其实,他有一个最深的愿望,他说不出来,也不想说出来,珍视地藏在心底,打算带到那个世界去,跪在轮回道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祈求,希望下一世能够实现。 如果有轮回的话,他希望做一个有性别的人。 他想当一个女人,这样就可以做晏初的新娘了……不不,他还是做一个男人吧,因为做一个男人的话,他就可以和晏初啦、流云啦、阳泉啦站在一边,一起努力奋斗,保护小叶子,然后,娶小叶子做他的新娘…… 他含笑这么想着,几乎已经完全消失在视界里,最后闪动的一线光亮,就是他自己身体的碎片。 粉身碎骨,适合他的死法。 同一时间,所有的尸娘也全部化为一滩一滩的水渍。 他们的灵魂终得解脱。 ——就像天神的一拳击碎了这天地间最美丽的一块水晶,荧惑整个人碎成了齑粉一般晶莹的颗粒。 那是语言所无法形容的美丽景象,却也打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怖感。 ——太过美丽的景象,本来就容易让人恐惧。 那扬起的晶粒从半空落下,洋洋洒洒。 在荧惑身体开始崩碎的瞬间,萧逐立刻握住了叶兰心的手,却被她一把挣开。 那个挣脱他掌心的女子仰头看向落下的晶粒,然后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以一种永保的姿态,伸展向空中—— 广袖如同凤鸟的羽翼,倏忽而开,袖上青色的凤凰沉默着飞舞而起,水晶颗粒一般的碎片落在她发上身上,闪耀如星,那一瞬间,这统治塑月的女子仿佛神祗,发上衣上,尽是星星的碎片。 谁都没有说话,而是看着这个女子拥抱了荧惑已崩碎的身体,直到尘埃落地—— 她挺直脊背,良久都没有动作。 萧逐以为她会哭,却感觉不到一点儿情感波动的气息。 过了片刻,她转过身,脸上居然是带着笑的,她轻声道:“这边还要收拾,我就不送各位离开了。”这话明显是逐客令,萧羌想了想,礼貌地起身告退,态度冷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杜笑儿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叶兰心,却也没说什么,跟着走了。 阳泉慢慢起身,看着叶兰心,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要怎么跟晏初……不,花竹意解释?” “不解释。他自己会明白的,他独独没有留下晏初,就是因为,他不想让晏初看到自己死去的样子。” 对荧惑而言,他绝对不希望花竹意看到他死去的样子——即便那无比美丽。 叶兰心说完这句话,就闭上眼睛不肯说话,发间睫间还犹有星点碎屑,阳泉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而出。 于是,这伏师死去的房间,便只剩下了他和她。 叶兰心走到门口,看着廊下,忽然极其安静地开口“阿逐,对不起。” 萧逐没有说话。 自从知道被她利用之后,萧逐面子上没有一句抱怨,和她相处却都是淡淡的。叶兰心也一反常态,不撒娇撒痴,连一贯死缠烂打的本事都省下,正借着忙碌远远地避开了他。 算起来,这段时日,他们夫妻说的话居然不到寥寥十句。 而现在,她对他说:对不起。 萧逐看着自己的脚尖,良久才抬头看她的背影,苦笑,“真心道歉的时候,不需要看着别人的脸吗?兰心?” 叶兰心立刻转过头,刚要对他道歉,却被他一指点在唇上,然后,那个红衣的绝美青年慢慢笑了,“你骗我利用我,最后却为了我放弃半壁天下,虽然我还是觉得委屈了些,但是我是男人,你又道歉,于是扯平了。” 叶兰心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傻傻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她爱上的人肯在这样欺骗之后原谅她,她爱上的人是如此美好。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靠近她,微笑,“你知道这次我最生气什么吗?” 她 想了想,迟疑地摇摇头,等他的答案。萧逐笑起来,“我最生气的是,你居然没有告诉我你的计划,你居然认为,为了你,我不肯冒险。” 叶兰心猛地瞪大眼睛,想要反驳,却发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萧逐看她极其稀罕的真正慌乱,脸上的笑容也怜爱了起来。 他面前的这个女子,雄才大略不逊英主,但在爱人和被爱的地方,却是多么单纯和笨拙的一个幼儿。 萧逐抚摸着她漆黑的长发,看着她说:“我一开始就和你说过,你是我的妻子,为了你,我什么都肯付出,即便是生命。” “萧逐一生,所言皆诺,从来履行。” “所以,兰心,我们来订个约定吧。” “约定?”叶兰心有些懵懂地抬头看他,看着自己的丈夫对她露出优雅美丽的微笑。 “嗯,约定。” “不可以再欺骗你之类的?那是不可能的。”叶兰心诚实地摇摇头,“这等于现在就向你说谎,我是一国帝王,总要说谎。抱歉,阿逐。” “我知道这个不可能,所以,我要和你订立的是另外一个约定。” 她抬眼看他,清秀的容颜上满是疑问,一双眼睛温润如灰色的玉石。 “我们来约定吧,如果你需要欺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