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的姿态。xinwanben.com “三个男人。”她说话的时候咳嗽了一声,然后就继续慢慢说道:“一个穿蓝衣的,面白无须,云州口音……”她徐徐说来,除掉声音嘶哑,居然语调平静,仿佛在说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就是因为这样平静从容,反而,让人觉得无比疼痛。 符桓没有打断她,等她把三个男人的特征说完,才慢慢问道:“……可以碰你吗?” 元让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的慢慢的,抬起了面孔。 有灿烂活泼阳光从碧绿色的树隙间柔软的渗下来,少女的面孔惨白一线,满是血污,唯独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如常,毫无波澜——仿佛灵魂也死掉了的眼神。 心底某处无法控制的疼痛起来,符桓发现自己伸向她的手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平息从心底下蔓生的无限惶恐,先取下身上的披风,小心翼翼的把她包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心的,一点一点用丝巾擦去她面上污渍。 这样的移动应该很疼,但元让全然没有一点反应,仰着头任他擦去血污,便慢慢枕在他肩上,闭上了双眼。 符桓心里陡然一动,想起元让小时候最爱做的就是这样,靠在自己肩上听故事,然而,现在一样的动作,却今是,昨非了。 心中无法形容排解不出的疼痛,于是便一点点加深。 怀里的孩子是那样轻。 为什么昨天没有出来见她呢? 为什么没有立刻看纸条? 为什么没有立刻去找她? 为什么? 胭脂鸩(下四) 不敢骑马,符桓一手牵马,一手抱着她,觉得肩头上的那孩子正定定的看着自己,他没说话,只是略侧了头,看向她。 “昨晚热闹么?”她忽然问,出了树林,觉得阳光有点刺眼似的拉着斗篷盖住了脸,闷头闷脑的趴在了他的肩上。 “……还好。” “新娘子美么?” “……美丽秀慧,应该会是个好妻子。” “你会爱他吗?” “……不会。” “为什么?” “……我没学过如何爱人,没人教我。” 元让哦了一声,因为头蒙在衣服里,声音有些闷,换了个话题,“昨天的婚礼,我其实也算是参加了,虽然是在门外。” “嗯?” “我在门外等了很久,然后想了好多好多……” “……”符桓没有说话,只是感觉着少女凉薄的体温熨帖在自己肩头,然后,呼吸本来是暖的,却在拂到他肌肤上的时候,微微的凉了下去。 “你在门口,想明白了,我啊,喜欢你。符桓,我喜欢你。即便你杀了我弟弟,即便我对你说我恨你,我还是喜欢你,没有办法,因为是你把我教养成这样的。” 符桓依旧沉默。 “我就象一个被主人憎恨的笼中鸟,但是当主人对我说,喂,笼子打开了,你可以飞走了的时候,我却发现,我已经连怎么飞都不知道了。” “我穿着女孩子的衣衫去,其实是想让你看看我也很漂亮,比新娘子还漂亮,我昨晚蜷在墙角,想你对新娘子怎么笑,怎么好,我就觉得心疼得喘不过气来,恨不得手里有一把刀,就一样杀了她 杀了你,甚或杀了我自己也好,可是想着想着,心里就空落落的了……我即便做到了又怎么样呢?你还是会恨我,我还是喜欢你,无法可想。” “于是我就跑开了,漫无目的的乱走,不知不觉就到了曲江……”说到这里,孩子顿了顿,“我被男人们按倒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好大好大,大得象要掉下来一样,我叫你的名字,你没有来,你就忽然知道,笼中鸟怎么样呢?放出去会死又怎么样呢?一样会被抛弃的。这世上,能陪着自己的,永远只有这身皮囊而已。” “当时想过呀,死了就好了,但是他们走了,看着曲江,忽然发现自己又不想死了……不不,不是不想死,而是怎么样拼命也要活下去——原来我这样怕死。于是就坐在那里发呆,我心里想,如果那时候你没有杀了我弟弟,那么,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他……” 说完这句,元让居然笑了出来,符桓侧头看她,惊悚的发现,遮盖了阳光的披风下,她的笑容里居然带了一种近于阴毒的美丽。 “所以啊,符桓,你实在没有耐心,你若肯多等等,我怕早就亲手杀掉了弟弟,堕落到你身边了呢……” 顿了顿,“……我不会怪你的。这次事情本来就是我自找。” “是我自己要去找你,也是我自己溜来这边,所以,有什么遭遇都是我错,不关你事。” “符桓……我做到了你要做的事情。”她说到后来,声音渐渐的渐渐的弱下去,最后几乎完全听不到。 “我堕落到你身边了。” 这句话说得那样轻,仿佛如一缕和风,符桓却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酷寒。 是的,他做到了,她终于堕落到他身边了。 那一刻,符桓清楚的知道,一切都如他所求。 他下意识的抓紧她,只觉得心里第一次这样痛。 她终于堕落到他身边,再不复初见时候明澈如镜。 他曾经无数次期待过这个时刻的到来,可真的来了,他却只觉得疼痛。 为什么而痛呢,他不知道。 他只能小心的抱紧臂弯里的少女,近乎笨拙的问她,“还……喜欢我吗?” “喜欢啊。”她答。的 于是,恨他吗? 这句话,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 是啊,她如他所愿堕落到他身边了,可……她堕落到底了又怎么样呢? 他没有因此更快乐,也没有因此催生出更残忍的欲望。 他只觉得疲累空虚,然后,心底疼痛。 他立刻带了元让去看医生,有着雪白胡须的老者搭着她的脉搏缄默不语,只开了安神的药剂给她喝,当他睡去了,才和符桓轻轻的说,她怕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 符桓心里茫茫然的疼着,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抱着元让回了自己别邸,通知皇子府她没事儿,要在自己身边休养一段。 药汤的效果很好,元让一觉睡到第二天才醒,起床的时候向窗外张望,就看到远处有一线烟火熏天,似乎是昨天就医的方向。 “……都杀了?”她捧着符桓递过的药汤喝了一口,淡然问道。 符桓摇头,“老人家孑然一身,有什么好杀的,你也缺个医生,我把他安置在这里了,房子什么的烧了,就让人认为他死了吧,也好日后方便。” 元让纤秀的眉毛动都没动,淡淡应了一声,喝尽药汤。 一时间,符桓根本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好,讪讪的要离开,却被少女拉住了袖子。 “留下来陪我吧。” “……”其实他不该留下的,今天正是成婚第三天,他应该陪新婚妻子回门,而不是在这里打扰他休养。的 但是,手腕上扣着的指头,那冰凉的温度,微弱的力道,却让他挣脱不开。 他犹豫的时候,少女冰凉的手腕缠绕而上,如同水底从骷髅的眼睛里长出的水草一般攀上了他的颈项。 元让平静的,悠长的,仿佛丝毫不在意的声音软软的荡漾进他的耳中。 “抱我吧……符桓……” 他觉得怀里的孩子一夕蜕变,成了妖艳的一尾蛇,将他扯落万劫不复的水底。 于是,在那一点苍白嘴唇上覆上自己口唇的瞬间,他彻底知道,之前那纯真善良的孩子,彻底的死去了。 他亲手所杀,怨不得任何人。 三朝回门他没有陪阿软,阿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回去的时候,怯怯的对他一笑,却让他心里起了歉疚。的 新婚有假,为期一月,他把元让安置在了别邸,出于一种微妙的情感,不愿去看她,专门在家陪新婚的妻子,倒也渐渐消弭了最开始的不豫。 间中他去见了几次元让,那个孩子除了不怎么笑,看上去和往日无恙,休养得也还好,居然渐渐有了些圆润。 只有符桓记得,那个孩子,从头到尾,都未曾哭过。 事情发生之后第五天, 那三个男人拿住了,他问元让怎么处置,元让只淡笑一声,说随他,他便下了千般手段,等十天后,这三个男人死透的时候,已连人形都看不出了。 可心底还是郁积着疼痛。 符桓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疼痛消去。 修养了快一个月,元让就回去皇子府,然后他也销假上朝,一切都恢复以往,元让依旧是元让,符桓依旧是符桓,但是,只有符桓知道,那个少女眼底柔软再也不见,只有清冷萧杀。 又过了三四个月,本来不是去他府邸里议事的日子,元让却忽然召他前往别邸,符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刻赶过去,刚进去,就看到老医生从门里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 元让怀孕了。 当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他如被五雷轰顶,第一方是立刻去看元让,问她,要不要堕胎。 他问的时候,元让平静从容,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这样情况下的孩子,他本以为她一定会不要,那个少女却只是轻轻忽闪了一下睫毛,很轻的对他说,她想把孩子生下来。 “因为大夫不是说,我以后不可能再生育了么?所以,这是唯一一次的机会。” 说完这句,她忽然近乎恶意的一勾唇角,“而且,也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是你的孩子哟~” 她这样淡淡的说着,他却无法反驳,只能安静的看着她,然后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我恨你。” 她微笑,把那天对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我自己要去找你,也是我自己溜来这边,所以,有什么遭遇都是我错,不关你事。只不过,即便是迁怒,我也还是控制不住呢~” 她甜美的笑起来,眯起的眼睛里有隐约的狂气,“我恨你哟~符桓。” 这却不是,他要的结局。的 二个月后,他得到消息,阿软也怀孕了。 从那日以后,元让的气质就有了极其微妙的转变,偶尔,那个清冷高雅的孩子一个眼神,居然可以让他有压迫的感觉。 元让运气极好,十月起,京都大寒,皇帝带着贵妃去了陪都避寒,没人看顾她,她就躲在符桓府里养胎,然后在皇帝回京前的十二月,她早产了。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生产的时候又血崩难产,完全就是一只脚踏在棺材边上走了一遭,到了后来,产婆出来要他做后事准备的时候,符桓二话不说冲了进去,以一身功力吊住她一条性命,到了晚间,一直紧紧的喉头才勉强松了一线,药汤灌了下去,人才见过一线生气。 他不能失去她,无论如何,断然不能。 胭脂鸩(下五) 他不能失去她,无论如何,断然不能。 她是他的半身,是他的另外一半生命。 就这样直到第三天,她才幽幽醒转,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符桓。 她几乎要笑出来。 面前的男人鬓发散乱,一脸憔悴,连胡子都没剃,下巴上乱糟糟的都是青色,看着他,一瞬间,元让的眼神几乎温柔了起来。 视线转移,她凝视着符桓握住自己的手,慢慢的眼神就如蜡烛的余烬一样,冷了下来。 她没有试图抽走自己的手,只是安静的弯了下唇角,低声问道:孩子呢? 符桓沉默了片刻,答,是个男孩,生下来就没有气了。 她才十六岁,饱经毒药蹂躏的身体,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只微微闭了下眼,长长的睫毛下一线眼色有若琉璃,便低低的问,那尸体怎么处理的呢? 烧了,他答,省得日后麻烦。 听他这么说,元让没立刻回答,只是仰起脸,定定的看他,过了半晌,慢慢笑出来。 元让只觉得她这样的笑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惊悚,默默摇摇头,取出一个比巴掌略大的锦囊,递到她掌心,轻声告诉她,是那刚出生就死去的孩子的骨灰。 她接了过来,拿在掌心,那样轻,那样薄。 这就是她的孩子,她怀胎七月,几乎搭上了自己的生命诞育下来,终了,只是这样一个锦囊。 她的骨,她的血,她的肉。 她一生唯一一次诞育生命的机会,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她慢慢拢紧自己的指头,锦囊下的触感是细腻的,婴儿幼嫩的骨头所炼化出的沙。 她眼神慢慢落了下来,渐渐涣散了些,然而笑容却扩大。 “……我想往里面填些花儿……连阳光都没有看到过的孩子……总要让他知道花的味道……等开春了,放些桃花,牡丹,夏天的时候有月季和栀子……”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到了听不到的时候,她忽然吩咐侍女拿来镜子,她照了朝,元让看了看自己的脸,笑着说,这脸色太枯败了,便又命人取来胭脂,细细的,一点一点的点染完全没有血色的嘴唇。 然后,她笑着,潸然泪下。 血色的胭脂打翻在了白色的床褥上,她抱着怀里锦囊,哭的泣不成声。 那是迟了七个月,落下的泪水。 二个月后,阿软生了孩子,是个秀丽女娃,元让亲自过府来贺,怀抱着那个孩子,面带笑容走向符桓。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了就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