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眨眼吃掉半盘,席岫忍不住皱了眉,将盘子推远了些,抓住他的手唤道:“叶枕戈?” 叶枕戈听而不闻,执拗地伸出了另一只手,可立刻就被席岫压在了桌面。他扭动双臂微微侧首,疑惑道:“初行……” 神色骤变,席岫眉宇间怒意浮现:“我不是沈初行。” 叶枕戈怔了怔,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挣扎起来! 席岫qiáng硬地扳过他双肩面向自己,沉声道:“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听不出我是谁么?!” 忽而轻轻一颤,叶枕戈翕动着唇道:“席……岫?” “席岫……”似一瞬间放下了全部戒备,叶枕戈弯起嘴角搂住他颈子,含含糊糊道,“席岫……我饿了……” “点心吃多了难受,我煮粥给你。”拍了拍他的背,席岫知道他不仅没有清醒,甚至糊涂得厉害,隔着厚重衣料也无法忽视那身体的滚烫。关心则乱,席岫此时才察觉这人发烧了。 紫砂掌伤势未愈本该悉心调养,可自从回到乾宁,叶枕戈不曾有片刻休息。《赤州志略》足足四万余字,他如何默记脑海?他额间的伤又是如何造成?他究竟多久没吃东西? 难怪那地牢会有活水,只怕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将叶枕戈重新扶入chuáng榻,席岫在被子下握了握他的手,谁知刚要起身就被紧紧拽住,于是顺势坐回,看着对方抿成一线的唇,安抚道:“我去煮粥。”可束缚腕间的力量丝毫不见消失。 这令席岫简直生出错觉,叶枕戈宛如溺水之人,而自己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就像半年前林海溪谷的那个月夜,他忽而握住自己,他说:多谢相救。这句感谢也许情真意切,他确实在求救,希望有人能自长久的枷锁中将他解脱。 回忆起了那个月夜,不由地更多往事涌上心头。 ——这世间美酒佳肴、江湖义气、儿女情长,不亦快哉,等开阔了眼界你即知此地bī仄,不过人世一隅。 这句话席岫始终记得。时至今日,他体会到了天地广阔,世间繁华,见识了yīn谋诡计暗室私心,领略了人间有情人世温暖,尝遍美酒佳肴,反而怀念起深幽山谷中清甜的潭水,怀念起了那个倚潭独钓,却一只鱼儿也钓不上的叶枕戈。 如果叶枕戈当真那样笨拙多好?一条鱼也钓不上的人,一条鱼也奈何不了的人,不成大器,就无须担起重责。 “你要听话,若不听话,我就一个人回溪谷。”明明是句威胁,席岫说出口却似痛苦至极。 “别走……” 那几乎带着乞求的声音,脆弱的姿态,指间滚烫的温度,令席岫的心紧紧缩成了一团。明知叶枕戈看不见,席岫仍是用掌心覆上了他双眼,在他眉间轻轻一吻,道:“即便烧得这般糊涂,你还是一样狡猾……” 曾经坦率地说着“我喜爱你”的人已留在了过去,而今席岫不会说,更不会问,因为他不需要叶枕戈似是而非的答案。言语皆是虚妄,这个人心里究竟有没有自己,等待复仇结束,等待自己失去利用和哄骗的价值时总会明了。 直至叶枕戈难敌困倦睡去,席岫才得以脱身。 嘱咐冬蕊备了些清粥小菜,席岫捧着食盒和治疗外伤的药重返屋中。无意将人吵醒,他小心翼翼替对方清理创口,擦洗手脸,替换衣衫。如今,他照顾伤病已是得心应手。 围绕chuáng榻数日,他几乎不曾阖眼,叶枕戈此次热病比半年前厉害许多,一日中清醒的时间极短,他须寸步不离地守着才能借机喂些食物。 远离chuáng榻的桌角点着油灯,窗户被掀开了一条细缝,夜晚清凉的风chuī淡了屋内浓重药味。席岫一只手端着空碗,碗底仍残留着些许黑色药汁,一只手正擦拭嘴唇。他适才哺了药给叶枕戈,前前后后十几剂,简直要让他从苦中品出甜来。 随手将碗搁置脚边,席岫倚靠chuáng头,疲惫地望向了沉睡中的人,蒙眼的布条已经摘除,幽暗灯火在叶枕戈眼底投下了浅浅yīn影。瞧着瞧着,他不由自主抚上了对方眉目,不料那长睫微微一颤竟打了开来。 席岫迅速撤回手掌,下一刻便见叶枕戈拧眉送来视线,沙哑着嗓音道:“我睡了多久……” “三日,”见他抬手欲拭额头,席岫连忙阻拦,“别碰,刚涂了药。” 叶枕戈勉力撑起身体,略显急迫道:“今日初几?” “十八。” 席岫现已知他完全清醒,所以开始过问时日做起新的盘算,三天前还拉着自己说“别走”的人,简直像凭空臆想而出。 果不其然听他道:“距离武尊大会仅剩不足两个月,尚有许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