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像他们一样半途而废,谁也救不了。”叶枕戈轻声复述。 “我以为这句话早被你抛在了脑后,”叶晴淡淡一笑,“你想见冯敬的心情我非是不能理解,你会临阵退缩也乃人之常情,若你心生胆怯,就将此事转jiāo沈初行或池千鲤接手吧。” 心下一沉,叶枕戈忙道:“沈初行做事不计后果,池千鲤又过于瞻前顾后,他二人有何能耐担此重任?当年走出天水溶dòng,孩儿便心意已决,我姓叶乃叶家子孙,身上所流是父亲血脉,锦衣玉食皆仰仗父亲,父亲生养之恩,恩重如山,请允许我报答您的恩情!” 语毕,他不遗余力磕下头颅,嘴里反复念道:“我绝无退怯之意!求您成全,求您成全……” 哪怕跪在面前磕得头破血流的是亲生骨肉,叶晴也无丝毫怜悯,因这骨肉是他厌烦的女人所生,长着与他憎恶的男人相似的容貌,他实在找不出爱他的理由,仅有无数恨他的借口。 “罢了,既然你心意坚定,我便静候佳音。至于你所犯第四项错误,你当知后果严重也不必求我原谅,领罚去吧。” “多谢父亲,”叶枕戈抬眸重新望向屏风,“还有一事请父亲应允,秘方——” “异想天开!”拦下话头,叶晴厉声道,“沈初行不思报恩,又难以利益相诱,他知道太多叶家秘密,若我过早将此物jiāo他,万一计划失败,便再也没有能够牵制他的东西,我如何肯定他不会成为隐患?” “您的顾虑孩儿明白,但仍是要请您答应这个要求。” 沉默片刻,叶晴冷哼一声,道:“届时让沈初行以‘你’来换吧!” “多谢父亲,孩儿告退。” 叶枕戈躬身退出,走得十分匆忙,走了许久才停步一棵树下大口喘息。 举目四顾,视线一片模糊,他无奈眨了眨眼,却有更多温热的液体顺眉睫滑入眼眶,有雨水,亦有自额头淌落的鲜血。眼前景色被镀上一层艳红,他顿觉头晕目眩,垂首“哇”地一声呕出酸水。 无情的雨,坚硬的风,浑浊雨幕后骚乱的草叶,喧嚣的花朵,还有比风、雨、花、草更加吵杂的心跳!一簇愤怒的火焰随心跳越烧越旺,像要自眼耳口鼻,四肢百骸喷薄而出! 不配为人子?错了,错了,是不配生而为人。 拖累母亲,辜负晏婴,愧对舅舅,被父亲深深仇视。所有他爱的人都因他伤心失望…… 举袖擦拭面上污迹,叶枕戈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古古怪怪,透着一丝疯狂。 第三十八章 起初,席岫并未在意叶枕戈的迟迟未归,他将自己关在房间,回想对方讲述过的每一句话。 这桩跨越了二十年的恩怨情仇牵连了许多无关之人,而一日不能完成叶晴的心愿,这些人便一日身不由己。 救命之恩、养育之恩、栽培之恩,人生总难免受困情感的束缚。 自己亦不例外。 当得知师父蒙受不白之冤,亲眼得见乔绿真惨状,得见断失一臂的崔琢,联想已死的唐绯和仍旧徘徊危险边缘的沈初行,席岫做不到无动于衷。即使对魏寻连“恨”也谈不上,但身为弟子,朋友,甚至仗义相助的陌路人,他有责任令死者安息,生者自由。 席岫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又为何这么做,至于……某个名字闯入脑海的刹那笔下一滑,一“丿”长长曳了出去。他猛然惊醒,发觉不知何时正书写的“静心”二字竟统统变成了“枕戈”。 愣了愣,席岫将写满的宣纸揉成团扔在了脚下! 他乃习武之人,心情郁结时就该痛痛快快舞刀弄枪,他又不是那附庸风雅的大少爷,写什么劳什子的字! 手持银月,席岫刚刚推开屋门,便与冬蕊迎面相遇。 冬蕊怀捧两套新衣,欠身道:“这是去年素秋之际叶府布庄为少爷缝制的衣裳,少爷不曾穿过,公子若不嫌弃便先充作换洗吧。” 席岫道了谢,见冬蕊抬步欲走又急忙将她唤住,犹豫了会儿,道:“三日未见叶……少爷,请教他几时归来?” “奴婢不知。”冬蕊微微垂首,态度十分谦卑。 席岫瞧她不似扯谎,接着问道:“他以往去见父亲也是数日不归吗?” “这……”抬眸望向男子,冬蕊嗫嚅道,“有时当日去当日返,有时三五日,有时七八日,做不得准。” 席岫奇怪道:“他便不捎话回来?” “少爷去哪儿又打算驻留多久,沉香榭的下人无权过问,奴婢委实不知。”冬蕊并不正面作答,重新垂下了头。 席岫待要追究,却忽被一串笑声打断:“何苦为难个小丫鬟,走,陪我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