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进宫门,门口侍卫检查过后,很快便放行了。沈凌雪想掀开帘子看看外面,却被徐初年抬手挡住,他正色道:“小娘子,宫里不比别处,进宫后需要处处谨言慎行,切莫当作儿戏才是!”他虽还不知道眼前女子的身份,但一路见她泰然自若的模样,总感觉她似乎有些与众不同,再加上之前是因为她的提点自己才能躲过这次万寿节的灾祸,所以对她心生好感,才嘱咐了几句。沈凌雪见徐初年性子稳重,果真比宫里那些处处想要使绊子穿小鞋之流好多了,不由也对他生出好感,暗暗想着日后要多在父皇面前替他美言几句才是。俩人下车后,早有一个太监在一旁候着了,这太监便是明惠帝身边的大太监常安。常安见到沈凌雪,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多看了她一眼,面上划过一丝异色,随即又躬着腰,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沈凌雪如何不认识他?记得上一世,她刚入宫时,因什么都不懂,经常会被宫人欺负,都是常安站出来帮她解决的,他还时常教导她在宫中如何为人处世,所以她对常安心怀感激,在她心里,常安便如叔父一般。她朝着常安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常安虽不知她为何朝自己笑,但也下意识地朝她点点头。俩人互动的这一幕恰巧被徐初年看在眼里,不由又是一阵惊讶,心想此女见到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居然还敢冲他笑,既不显得卑躬屈膝又不显得无礼,看这份从容的气度,倒像是从小在皇家长大的一般。想到这里,徐初年心中突然一惊,听说皇上正在寻找当年流落民间的公主,难道这是……他感觉自己的额头冒出了些冷汗,心中有点虚虚的感觉。常安带着二人匆匆忙忙赶到永宁殿,皇上正在暖阁里坐着,常安请两位稍后片刻,自己先进去禀报。沈凌雪抬眸四处打量,看着自己熟悉的景致,心中多了几分酸涩,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暗暗下定决心,这一世,她定要护着自己的父皇,不让苏安成奸计得逞。一旁站着的徐初年神色却有些紧张,若这位果真是公主,那他之前那些所作所为岂非得罪了她?也不知道这公主的性子怎样,万一她对自己怀恨在心,那自己今后在朝堂上可就麻烦了。思及此处,徐初年忙调整自己嘴角的弧度,试图用自己和蔼可亲的态度打动沈凌雪,好叫她不会对自己留下一个坏印象。沈凌雪正在想事情,冷不防一抬头,看见徐初年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她当即吓得后退一步道:“你……你这是做什么?”徐初年也没想到自己会吓到她,立刻抿住嘴角讪讪道:“本官……咳咳……下官……咳咳……”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自称什么好,最后索性直接道:“我在想之前没有给您留下什么坏印象吧!咳咳……”他越说脸越红,只能假装咳嗽来掩饰自己的不安。沈凌雪心知肚明,嘴角噙了一抹笑意,却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双手抱在胸前仰起头看向他揶揄道:“徐大人方才凶巴巴的,又不肯告诉我袁晖究竟送了什么贺礼给皇上,还能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不成?”“这个……这个……我……”徐初年听她又提起了袁晖贺礼的那一茬,顿时感到有些心慌,不知该如何是好。恰在此时,常安急匆匆出来了,他走到沈凌雪面前一躬身道:“小娘子请与咱家来!”沈凌雪忙回礼道:“劳烦常公公了!”常安顿时惊得抬起头,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半晌后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赶紧将头垂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带着沈凌雪和徐初年朝永宁殿暖阁走去。明惠帝正在暖阁中焦躁不安地踱步,他手背在身后,手掌中还紧紧握着沈凌雪的荷包,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忙转过身看向门外。只见二人低着头走进暖阁,先是跪在地上给皇上行礼,明惠帝颤抖着声音道:“你……叫什么名字!”沈凌雪头低低伏在地上,眼睛只能看见一抹明黄的袍脚,她强忍住眼角的泪意,声音带着点哽咽道:“民女沈凌雪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明惠帝听见她说出自己的的名字,也是有些忍不住,强自撑着又问道:“你是何方人士,……家中可有父母?”沈凌雪依旧俯着头,低低道:“民女来自禹州永安县大舍村,从小无父无母,是外祖母在破庙中捡到民女,又将民女养大成人。”此时明惠帝眼角早已通红,他背过身子用袖口将泪滴擦拭干净,把手掌摊开又问道:“那这个荷包是从哪里来的?”沈凌雪抿着唇哽咽道:“民女从小被人扔在破庙中,幸亏外祖母将民女带回家,她带民女回家时,那荷包便挂在民女脖子上!”“你……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沈凌雪缓缓抬起头,却不敢用目光直视明惠帝。半晌后,只听明惠帝似脱了力一般喃喃道:“像……真像!……常安,你来看,像不像?”常安忙站在明惠帝身旁,恭恭敬敬道:“回皇上,奴才方才去迎接时也是被吓了一跳呢!确实像!”又回头见沈凌雪依旧垂着眼,心中不由暗暗感叹:虽说是在山野中长大的女子,但就这份仪态和气度却是好些官宦女子都难以企及的。“你们先退下吧!”明惠帝朝着常安使了个眼色,常安便带着徐初年出去了。徐初年走到门外,抬手擦了擦额上冷汗,低声问常安道:“常公公,这沈凌雪莫非真是……”他欲言又止,看向常安的眼神带着几分狐疑,常安则缓缓摇头:“徐大人,咱家也不知道,一切皆等皇上明示!”常安在宫里呆了十几年,又在明惠帝身边服侍了五六年,做事情向来四平八稳,所以才会受到皇上重用,成为明惠帝身边的大太监,他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徐初年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常安见他神色古怪,心头一动,立刻想到之前是他去将沈凌雪接进宫来的,便问道:“徐大人为何如此焦虑?莫非是得罪了那位不成?”听闻此话,徐初年眉眼间的焦虑更甚,他也不说话,只是蔫巴巴地不住叹气。常安见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一时有些忍俊不禁,又道:“徐大人不必如此焦虑,咱家瞧着那位不像是心胸狭窄之人,看着倒像是比很多世家女子还知书达理些!何况……若不是徐大人,只怕那位如今还进不了宫呢!”徐初年一听也觉得茅塞顿开,心情这才渐渐平静下来。而在永宁殿暖阁中相见的父女两人相认后,抱头痛哭一番,沈凌雪也不过大半年时间未曾见到明惠帝而已,可明惠帝却真真切切是自她出生后第二次见到她。明惠帝扶着她的肩膀不住上下打量着,喉头有些哽咽之意:“雪儿啊!自你母妃失踪后,朕派出了五批侍卫前去搜寻,可找到她的时候,却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骨……而你……而你也不见了踪影!……侍卫只在她的手里发现了这个!”明惠帝从腰间随身的荷包中取出半块凤凰形状的紫玉玉佩,然后又从沈凌雪的荷包中取出另外半块紫玉玉佩,将两块拼合在一处,便能看出是一个完整的双凤图案玉佩。他紧紧捏着玉佩,红着眼睛叹道:“这些年来,朕一直暗暗让宣平侯帮忙找你,可惜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沈凌雪也流泪道:“儿臣也是好不容易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想方设法托徐大人将荷包送到父皇面前来,才能有今日与父皇相认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