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奇运很是性急，回到行政楼后就直接去了保卫科。那个保安马上就被控制了起来，警察一来保安就把全部事情一股脑交代了个清楚，警方很快就找到了这起事件的源头，钱文学和林武立即被传讯。
想不到钱文学竟然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就是犯罪。他认为，试管婴儿中的相当一批人有着超凡的智慧，而且已经创造出了相当可观的财富。所以，将这些人组织起来并构建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是一个天才般的构想。
“我们需要归属感。这只是一种比较特别的商业模式。”钱文学如此对警察说道。
警察没有理会他的这一套说辞，问道：“你手上的名单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钱文学并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供述道：“最开始是想通过卓越拿到那份名单的，可是被他拒绝了，我们又找到了卓越同寝室的外科医生雷达，想不到这个人根本就不怕被我们威胁。名单是我从医院病案室的小陈那里买来的。”
卓越提供的情况办案警察已经知晓了，他诧异地问道：“以前你们不是去找过小陈吗？既然她拒绝了，后来又为什么同意将名单给你们了呢？”
钱文学很是得意的样子，说道：“林武不喜欢动脑子，一开始就用钱去砸，人家小姑娘肯定害怕啊。后来我对那个小陈说，现在卓越手上有那份名单，万一事情被发现了的话你完全可以将所有的责任推到他的身上，更何况这件事情还不一定会被人发现呢。小陈一听我这话就犹豫了，当我紧接着拿出那一摞摞钱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也就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情况已经非常清楚了，办案的警察有些啼笑皆非，都哭笑不得，在背后暗暗将钱文学和林武称呼为“这两个鸟人”。
钱文学和林武被刑事拘留。指使他人盗窃、以贿赂的方式获取医院的保密资料、涉嫌非法集资、强奸未遂等等罪名不一而足。小陈因为收受贿赂金额巨大被刑拘并被医院开除，而卓越也因为私自获取医院保密资料而受到严重警告处分。
在对卓越的处分问题上在院长办公会上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康德松坚持要开除这个自以为是、毫无纪律意识的年轻医生，而董奇运却认为卓越虽然有错但是却最终能够坚持底线，而且其出发点是为了科研，所以他所犯下的错误是情有可原的。周前进和姜彤闭口不言，后来还是郝书笔出面说了句话才让此事最终达成了共识。郝书笔说：“既然不是属于犯罪性质，那就应该给予一位年轻医生改正错误的机会。”
康德松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郝书笔当院长的时候很多大事情都是一言而决，怎么到了他这里的时候就连想要开除一个年轻医生都这么难？
钱文学和林武的事情卓越已经知晓，这更让他无法理解、不能接受：两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蠢人为什么会让自己陷入困境，而且更是让一个安于现状的女孩子深陷牢笼？他怔怔地看着窗外许久，透过玻璃窗几乎看不到小雨依然继续在下着，但潮湿的空气以及窗外笼罩着的淡淡蒙雾却分明可以让人感觉到如丝般细雨的存在。它们随风起舞，瞬间将其中一部分转化成青烟般的氤氲……卓越的内心烦乱非常，这时候他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正从窗外不远处走过。是的，那个人没带雨伞，没有奔跑，他正在细雨纷纷中漫步。卓越霍然站了起来，快速朝外面跑去。
最近几天商植一直在医院里面采访，所听到所看到的一些事情让他的内心一次次震惊、感慨，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对医生这个群体实在是知之甚少，而刚刚发生在儿科病房的一件事情更是让他唏嘘不已。
一对夫妻扔下了全身感染的病孩跑了，前面的医疗费用还没有结清，为了抢救孩子，医生们只能继续使用昂贵的药物和设备，后来孩子经过数次抢救无效死亡，这时候病孩的父母出现了，他们不但不愿意承担医疗费用，而且还要求医院赔偿。病孩的父母说，孩子是在医院死亡的，医院就应该担负全部的责任。
病孩的父母气势汹汹，甚至差点对主治医生动手，一直到附近派出所的警察来了才暂时罢休。他们反复对警察说着同样的一句话：“我们临时有急事离开了，结果孩子竟然死在了医院……”
也许很多人不明白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出现，但是商植的心里却非常清楚：这样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正常医患关系的范畴，是人群中极少数极度自私者的卑劣展现。虽然这样的人和事并不常见，商植也相信警方和医院最终会处理好这起事件，但他的内心却依然感到难受，出了病房之后心情就一下子融入纷纷飘落的细雨之中，郁郁得让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商植没想到卓越会忽然出现在面前，差点就撞到了他的身上，愕然问道：“卓医生，你……”
卓越这才注意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心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家里的人在这里住院？”
商植摇头，叹息了一声后说道：“现在我才知道你们当医生的有多难。卓医生，你找我有事？”
卓越点头：“刚刚从窗户处看到了你，正好想问你一件事情。上次我远远看到你在南桥寺的外面，你是不是经常去那个地方？”
商植愣了一下，感到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对了，你干吗问我这个？”
此时卓越的心里十分困惑，急于想弄明白有些事情，这些事情对他来讲非常重要。其实我们很多人都是这样，心结不解开往往什么事情都干不成。他实话实说道：“我心想，如果你是经常去那个地方的话，就说明你对佛教的东西有所了解，或许能够……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你的头发和眉毛上面都是雨水。”
商植是聪明人，而且他也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关于眼前这个人的情况，所以虽然卓越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大致明白了他的意图，笑道：“我知道你找我的目的了。南桥寺的住持我倒是熟悉，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后一起去他那里喝茶？”
卓越大喜，忽然就想起商植上次的那个请求，愧疚地道：“上次你说要采访我的事情，那时候确实不大方便。”
商植现在已经不在意那件事情了，笑道：“没事，今后还有机会的，你说是吧？”
卓越没有说话，事情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他也不知道有些事情该不该说。商植依然没有在意，拿起手机翻看着里面的通讯录。
到南桥寺的时候雨居然神奇般地停了，空气中依然带着湿润的味道。商植这个人果然有些门道，竟然真的约到了这家寺庙的住持智善大师。在卓越的心里，寺庙的住持可是世外高人，常人难以接近，然而他并不知道商植作为记者，三教九流、达官显贵都有接触，而且上次商植带着张彤云去寺庙的时候本来就准备耍花招将拿到的签一律说成是佳偶有成，那样的事情对一位资深记者来讲简直就是信手拈来、不值一提。
智善大师五十来岁年纪，身着灰色粗布僧衣，手上拿着一串木质念珠，不是本地口音，说话带着卷舌音，虽不慈眉善目但却给人以沉稳庄严之感。商植将卓越介绍后智善大师只是客气地一笑，说道：“去茶室吧。”
茶室在寺庙的后面，院落里有几棵参天古树，卓越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笑道：“你们看那云像什么？”
商植和智善大师都朝天上看去，只见一缕白色的云后方竟然有红色点缀着，像极了传说中的凤凰，智善大师微微一笑，说道：“天降祥瑞，说明卓施主与贫僧有缘。”
商植笑道：“那云在这座城市的天空上面，为什么只是卓医生与大师有缘呢？”
卓越感觉到商植对智善大师并不是特别尊敬，开玩笑的成分倒是居多，心里正忐忑着却听到智善大师说道：“卓施主在敝寺看到了祥瑞，那就是有缘人。”
商植正准备说话，卓越担心他再次说出不礼貌的话来，急忙问道：“何谓有缘？”
智善大师道：“相识就是缘，缘分也是因果。”
说话之间就已经到了茶室，里面的陈设古朴淡雅，一位年轻的僧人合十迎候，智善大师吩咐道：“泡我师弟刚刚寄来的茶吧。”随即客气地请卓越和商植坐下，“这茶是我师弟在山上种的，味道不错。”
商植在一旁说道：“智善大师的师弟是外省一家寺庙的住持，也是一位世外高人。”
听商植这样一讲，卓越才明白他不是对智善大师不尊敬，而是熟悉到了很是随便的程度。卓越道了一声谢，心里对接下来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更加充满着期盼。
面前是一张陈旧的柏木茶桌，桌面干净得发亮，椅子下有软垫。四周一片宁静，卓越刚刚坐下不久就感觉到内心慢慢平和舒服下来，烦恼似乎也正在远离他而去。智善大师一直在暗暗观察着他，问道：“卓施主信佛吗？”
这个问题让卓越很难回答，摇头道：“其实我对佛教知之甚少。”
智善大师点头道：“可以理解。很多人认为佛教是宗教，其实不然。佛教的本质并不是宗教，而是至善圆满的生命教育，我们劝导世人与人为善，提倡众生平等，佛教更是诠释生命本质与意义的哲学。”
卓越是带着疑惑而来，趁机说道：“大师，最近我遇到了很多的事情……”他将自己的遭遇讲述了一遍之后问道，“我搞不明白，为什么我好心去帮助他人最终却惹祸上身？这倒也罢了，那两个与我毫无关系的人，竟然让我陷入这样的麻烦当中，这究竟是为什么？”
商植一直想采访卓越而被拒绝，此时听了卓越的讲述之后不禁动容，也顿时明白了眼前这位年轻医生内心的苦恼与疑惑，他心里也不禁就想：是啊，这究竟是为什么？
智善大师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佛曰：人若有缘，一切皆缘。我们每个人所见到、遇到的一切其实早有安排，前世今生，皆有因果。卓施主，也许你并不相信佛家的轮回因果之说，但蝴蝶效应你应该听说过吧？我们佛家常说芸芸众生，皆有佛性，何谓芸芸众生？所有具有生命的东西就是芸芸众生，一草一木、花虫鸟兽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如果这个世界上的蜜蜂灭绝了，人类距离灭亡也就不远了；战场上的敌我双方互不相识，一个人死在另外一个人的枪下；犯罪分子抢劫银行杀害了保安；某个人不小心掉下花盆砸死了下面的路人……这难道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仇怨？当然不是，这其实就是因果。”
卓越若有所思，不过还是觉得智善大师所讲的道理太过抽象与神秘。智善大师仿佛明白他在想着什么，用特有的卷舌音继续缓缓说道：“多年前，一位施主也对我讲了他个人的经历，这位施主三十岁就是副处级了，结果不知道是谁一封匿名信将他告到上级，匿名信里面列举了他好几条罪名，后来虽然查明都是诬告，但这件事情对他的影响极大，从此再无升迁的机会，几年后他选择了辞职，在商场上混得风生水起，数年间资产已经过亿。一次他与当年的领导在一起的时候谈及那封匿名信的事情，那位领导告诉他说，一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那封信究竟是谁写的，因为他早就对比过单位里面所有员工的笔迹。此外，那位领导还告诉他说，从匿名信中列举的罪名来看，举报人应该并不熟悉他的具体情况，因为里面有一条是公费出国旅游的问题，因为当时这位施主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权力。”说到这里，智善大师看着卓越，问道，“卓施主，你怎么看这位施主的事情？”
卓越本来就是聪明人，顿时若有所悟，回答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现今遭遇的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后。”
智善大师赞道：“阿弥陀佛！施主终于想明白了。”
卓越问道：“可是，现在我究竟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智善大师又诵了声佛号，微笑着说道：“施主是医者，只需记住‘医者仁心’四字即可。”
卓越的心结已解，心情也就轻松多了，智善问了他一些医院里面的事情，商植暗暗将卓越所说的情况记在心里，心想报道的事情基本上可以动笔了。不知不觉间时间已到正午，商植和卓越起身告辞，离开茶室的时候卓越看到商植从钱包里面拿出了几张百元纸币放进了功德箱里面，也毫不犹豫地将钱包里面的大额现金悉数放了进去。与智善大师道别后商植说道：“其实你不需要再拿钱的，我给的其实是刚才的茶水钱。”
卓越笑道：“应该给的，那是我的一点心意。对了商记者，这位智善大师一般都接待什么人？”
商植道：“总不是什么人都接待吧。我最开始是因为报社安排的专访才认识他的，后来又陪着报社的领导来过几次，这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卓越心里也就明白了：自己下次一个人来的话人家还不一定会接见。不过也没关系，谁有事无事老往这地方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