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埝是吴江县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镇,四面环水。在一个县里这样的乡镇有几十个,我不可能把这些乡镇都一一走过,也没有必要。从1976年8月开始,我被县知青办借去搞县知青代表大会材料。我心情矛盾,“留恋农村和贫下中农,但考虑到组织的需要和自己的身体情况,”只好服从。我决心好好工作,“不辜负贫下中农的培养”。这只是一种借口,其实,我是愿意抽调到县里工作的。在乡下毕竟很艰苦,但矛盾的心情也确实有。我和另外四位被借调来的知青一起,准备了一份又一份先进知青的典型材料,这是他们准备在大会上的发言稿。初稿是先进知青自己写的,交到知青办。然后,由我们几个被认为“笔头子”比较好的知青修改,补充内容,最后完成。我觉得“每收到一份典型材料,都是对自己的极大的鞭策和教育”。如果材料内容充实,那么就只作一些文字上的润色和加工;但也有的材料内容比较空洞,这就需要我们去替他们补充内容。怎么补充呢?惟一的办法就是到他们插队的地方去了解情况。这就有了我的梅埝之行。好像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出差,第一次作为一个部门的工作人员到外地去,尽管这个外地离家并不遥远,但对我来说,毕竟是第一次。我坐船从吴江出发,几个小时后来到梅埝,已经是下晚儿,找到一家旅馆,走了进去。旅馆很小,只有几间屋,很简陋,管理人员只有一位,是一个中年妇女,半农半城的模样。我按照要求登记了住宿的表格,记得年龄一项,我写了21岁,然后拿着了房间钥匙,就住了下来。晚上,公社来人与我联系,介绍了我所需要的一些材料,我已经记不清那位先进知青的名字。公社的同志说:“今天先说这些,明天我陪你到他们队里去看一看,你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到时候直接问他。”公社的人走了以后,我准备休息,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一个问题。这个房间与隔壁的一间是相通的,中间有一堵墙,墙上是一个通道,这时候,从隔壁的房间里,传出了一些人的声音,是男的,年纪都很轻。我躺下,听到有人说:“隔壁那个女的,是一个人来的。”另一个人说:“她多大?”再一个人说:“27。”又一个人说:“是21。”他们居然看过我写的住宿登记表。我紧张起来,屏息凝神地继续听。“这墙上有个通道。”一个人说。“可以爬过去的。”另一个人说。许多声音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我的心直发抖,想捂住耳朵不听,但又不能不听。下面的话便是很下流很不好听了,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爬起来跑到对门女主人房间,敲开她的门说:“让我和你挤一夜吧。”她看了看我。我说:“隔壁的人……”她完全明白了,说:“以前也有这样的事情,女的都不敢一个人睡,不过,我可以到你房间陪你睡。”我坚持说:“让我睡到你床上。”她房间里也是一张大床。她却执意不肯,至今我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说:“你放心,有我陪你睡,不会有事的。”她忙完一些事情以后,就来到我的房间,我仍然是忐忑不安的,但是,毕竟好多了。隔壁房间的话题仍在继续,我很想问问女主人他们是些什么人,但是,我害怕发出一点点声音,所以,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女主人也没有说话,她很快就睡着了。隔壁房间的人也没有了声息。后来,我也睡着了。第二天,公社的同志来了,他打算带我到乡下去。如果到乡下去,我就要再在梅埝镇住一个晚上,我说:“我有急事,要回去了。”公社的同志很奇怪,但是,他没有说话。我赶到轮船码头,一天只有这么一班船是离开梅埝的,开回来的时候就是下晚儿了。我上船的时候,突然看到一群小青年,他们说着话,旁若无人地上了船。我十分紧张,但是,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我就这样离开了梅埝,梅埝没有在我的记忆中留下其他任何内容,我也一直没有见到梅埝乡下的那位知青。后来,开代表大会的时候,他有没有做典型发言?他的发言材料是怎么通过的?我都不记得了。县知青代表大会于当年12月底胜利召开。在知青办的工作结束以后,我又被借到县民政局搞六代会的材料。六代会是烈属、军属、残废、转业、复员、退伍军人代表大会。这个大会于1977年3月也开过了,紧接着县文教局通知我参加小戏学习班,学习4天以后开始搞创作,又是一长段时间。但是,当时我却急于要回农村,几次回去,都被叫回来。终于,小戏也写完了。1977年4月9日和10日我记下两则日记。1977年4月9日明天,我要回队了,此时此刻,我的心情,难以形容,既激动又惭愧,久久不能入睡。1977年4月10日啊,回来了!回来了!我终于回到家了!今天清晨我迎着朝阳,踏着晨光回到好久没回的家——农村。上午打扫了屋子,重新布置了环境。下午正赶上大队支部开党员大会,我参加了会议。又回到同志们中间,无比兴奋,无比激动。我决心立即投入战斗。好像知青办、民政局、文教局的人都不是我的同志似的,今天回想起来,真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奇怪,但是,我能够理解当初的自己。哪里料到,回队两天后,情况又出现变化。1977年4月13日正想在农村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突然,公社党委又要调我去搞一个阶段的材料工作。这对我来说,好似“飞来横祸”。虽然不是祸,但我心里却似压了一块石头,很不愉快。我又回到县城里,住到自己的家。这段经历是从我治疗腰伤后开始的,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我父母亲做的工作?我无法证实这个迟来了二十多年的猜测,但是,我深为父母的爱子之心所感动。我到湖滨公社报到,开始在公社通讯报道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