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远的昨天

这是一套老三届著名作家回忆性质的怀旧经典丛书,参与的作家有肖复兴、张抗抗、叶辛、赵丽宏、毕淑敏等,范小青着重的描写了自己的生平以及创作生涯。

§进步
1974年12月24日
急于求成,想一天锻炼成一个农民的思想是不切实际的。但是,不能因为自己刚下来,就原谅自己。慢慢来,慢慢来,越慢就越不行,越慢就越不能锻炼人。
今天,贫下中农关心、照顾我,让我去场上干轻活儿,但我要求去挑猪羊灰。这活儿在贫下中农看来虽不重,但对我来说,比起场上的活儿要重得多、累得多了。于是,我坚持挑了一天灰,现在虽然很累,但心里很舒服。
马上就要开河了,这是个更重的活儿。贫下中农都不让我去,他们对我说开河这活儿对他们来说都是重活,我是吃不消的。要不要和贫下中农一起去开河呢?
不走万里行程,哪来钢铁脚板;
不挑千斤重担,哪来钢铁肩胛;
不经过艰苦磨练,怎么能成为新农民!
我应该和贫下中农一起去参加开河,这是锻炼自己的好机会,我一定要参加开河。
明天要挑粪了,这对我来说是个很重的活儿,但是,我一定要参加。
时隔二十多年,重新翻看这些日记,我为自己而感动。我的幼稚,我头脑的简单,许多年我都是跟着宣传走的;宣传什么我相信什么,我没有自己的思想,但是,我真的很要求进步。
生了病回家休息,我焦虑不安;“为了早日回工地,就得积极治疗”。
让我在工地上当炊事员,我想不通,觉得不是战斗在第一线,要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才能明白“为贫下中农当炊事员和参加开河劳动一样,同样能锻炼自己、磨练自己,这也是为贫下中农服务”。
我的生活不丰富,只有一件事情可做,那就是劳动,每天和农民一起干活儿。下乡第一年的三夏劳动,大约是在4月中下旬。有一天,我和大家一起插秧,公社的团委书记经过我们那地方,看到我浑身上下沾着泥巴、光着脚、挽着袖子,一副地道的农民样子,就问:“你吃饭问题怎么解决的?”
我说:“早晨起来烧一大锅,能吃一天。”
他眼睛里流露出一些什么,我说不出来。他又问:“烧一锅,吃一天不会馊吗?”
我说:“不会馊,天还不太热。”
他没有再说什么,走开了。
过了不久,公社开团代会,我成了公社团委委员候选人。团委书记在向代表们介绍委员候选人的时候,说我在乡下怎样和农民一起劳动,怎样吃大苦耐大劳,于是,我全票当选。其实,那时候我的劳动生涯还没有真正开始呢。
由于同志们的信任,我当选了湖滨公社团委委员,这是党、团组织对我的最大关心和培养,这是全公社共青团员对我的最大信任和鞭策。
在一片掌声中,我心跳了、脸红了,内心感到万分地惭愧。我究竟做了些什么?为党为人民做了什么贡献?可以说少得可怜甚至没有,而党和人民却给了我这么大的荣誉和信任,这难道不使我内疚、惭愧、发慌吗?
我反反复复地思考真诚与虚伪,但是,我得不出结论。
我当选了团委委员是真的感到内疚、受之有愧,还是觉得很得意、受之无愧?
回想当年,我经常批判自己、严格要求自己,“争名于朝,争利于市”,是资产阶级丑恶思想的表现,我们是无产阶级的后代,决不能被这种丑恶的东西所毒害。
“好几天没有参加劳动了,这主要是自己思想上的问题,毛主席说要以农业为基础,我却成了以开会为基础,一听到通知开会,耳朵就长,劲就来了,天天盼开会,因为开会轻松。”
“其实,天天开会思想上的负担反而重,不参加劳动,没脸见贫下中农,反而有压力,要劳动啊。”
“今天,参加了劳动,和大家一起干活儿太愉快了,这是我切身的体会:劳动愉快。”
“手上的老茧好像在消逝了,这是一个严重的警号:不劳动就要变修;一切坏事,都是从不劳动开始的。”
“参加会议固然是正当的,但是,决不能因为客观原因,推三阻四,借故偷懒。不参加劳动的主要原因在于主观上没有重视劳动,这是很危险的。”
“今后,我就以手上的老茧作标准,什么时候老茧退了,就要作检查。”
一直到今天我仍然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在白天我是不看电视的,无论电视节目多么精彩,我觉得白天看电视是不应该的;白天应该是创作的时间,不能移作他用。
这种想法也许奇怪,但我真是这样想的。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