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言说:“待到明年春,你期满离宫,我在故乡,等你归来。”目送着他清逸的背景渐渐消失在烟雨尽头,君玉撑着伞,淡淡一笑,紧紧握住存留着他掌心温暖的伞柄,转身向来时路走去。一步一步,沉稳坚定,只因知道,他会在家乡等着她归来,等着她做他最美的新娘,然后他们会安安稳稳,岁月静好,共度一生。君玉回到寝宫时,已近傍晚,老远便望见了一个浅绿的身影立在雨中,手中一盏琉璃灯静静散发出点点光芒。君玉心头一热,果然,那身影一瞧见她,便急急迎了上来,摇曳灯火下,正是幽草明媚俏丽的脸庞。“叫我好等呀,你去哪儿了?”迎着幽草关切的目光,君玉心下一股暖意,却又是内疚不已,急忙握住她的手道:“没事,没去哪儿。”顿了顿,她脸上微染红晕:“他来了……”幽草顿悟过来,故意长长“哦”了一声,心领神会地笑道:“原来是会情郎去了。”君玉的脸更红了:“就爱瞎说,也不羞。”说着越过幽草,快步至屋檐下,收了伞,匆匆进了屋,留待幽草一个人在身后发出银铃般的清朗笑声。日子依旧云淡风轻地一天天过去,浇花修草,生活就像一池平静的春水,君玉爱极了这种平淡,却不知,喜怒无常的老天爷已往她平静的春水中投了两粒石子,激起了一池波澜。第一件事,便是秋烟的离去。身子本就虚弱的秋烟,因了那场风波,一病不起,苦苦支撑,却终究未能逃过这一劫,始终是未能捱到期满归乡的那一天。秋烟走的时候很是平静,柔柔的月光透过窗子投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说,她想回家看看,想摸摸弟弟的脸,他们一定长高了不少……君玉紧紧握住她的手,泪如雨下,送了她最后一程。秋烟静静地被抬了出去,宛如睡着了一般。君玉别过头,伏在幽草肩上,默默淌泪,不忍相送。谁也不知,她心中涌着满满的悲伤与害怕,不仅仅是为了秋烟。幽草轻轻拍着君玉,望向窗外,叹了口气。那一夜,她们靠在一起,看着天边的月亮,说了好多好多话,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君玉只记得,幽草身上的淡淡的清香,让她无比留恋,无比安心。但日子没有安稳几天,更大的波澜却来了。听到幽草被掌嘴的事情时,已是午后,君玉正在调制着胭脂香粉,一个不稳,手中的瓷瓶便碎在了地上。赶回寝居的路上,她的心狂跳不已,不时听到有宫女在议论着郑妃怒掌宫人的事儿,于是脚步更加匆急了。一进屋,却并不见幽草的身影,君玉更急,慌慌地唤了几声后,里边床脚发出了一点声响,她循声快步上前,却见一抹浅绿身影缩在角落里,满头墨发如瀑布般散了下来,包住了身子。君玉鼻头一酸,慢慢上前,蹲下身来,捂住了幽草的脸,手指轻轻地触动了那红肿不堪的唇。“疼吗?”幽草望着君玉,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如水。君玉终是忍不住,一把搂住幽草,心痛不已。她们像秋烟离去的那晚一样靠在一起,淡淡清香中,幽草开始娓娓道来。原要从几天前的一个清晨说起,春日晴朗,和风拂过,染胭宫旁的花丛间,幽草遵了郑妃的令,正为她采着争奇斗艳的花儿。因暖阳花香,幽草心中欢喜,便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家乡小曲,却不想恰被来瞧郑妃的皇上听见了。他见幽草声音动听,模样秀丽,立于花间,直如花仙子一般,便笑着夸了几句,幽草受宠若惊,心下喜悦,却也未想太多。哪知今日清晨,郑妃又差她去摘花,花摘了回来,郑妃却嫌不好看,打翻花篮,大发雷霆,三言两语间便扯到了几日前皇上夸赏幽草的事。幽草何等聪明的人,顿时明白有人在嚼舌根,当下几番解释,郑妃却都听不进,反而一声冷笑,叫人掌了这张会唱小曲的嘴。一下又一下,幽草生生受着,硬是未掉一滴泪。只是她心中清明如镜,这染胭宫,怕是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