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烆一惊,"你竟连这个都想到了?" 冯嫽停下了步子,笑道:"公主本就是为了乌孙与大汉永结姻亲,万世修好而来,身为侍女岂能不考虑周到?" 莫烆想了想,冯嫽所言也在情理之中,便没有再想下去,扫了一眼远处的骆驼商人,不由得喃喃道:"这些骆驼实在是太瘦!" 冯嫽往莫烆的目光瞧去,骆驼的记载她在书简中瞧见不少,如今也算是她第一次瞧见真物,也远比她所想的壮上太多,可是在莫烆口中,却成了太瘦。 "敢问将军,如何断定太瘦?" 莫烆得意地一笑,牵着马儿走近骆驼商人,不管商人什么异样的目光,指着骆驼的驼峰道,"这驼峰太小,尚且是小骆驼。"说着,又捏着骆驼的下巴,"鼻端无水,在大漠之中根本走不了多久,不是太瘦,又是什么?" 冯嫽悄悄记下了莫烆的话,无声点了点头。 莫烆正色瞧向商人,"还有没有其他成年骆驼?" 骆驼商人瞧他一身西域将装,也不敢得罪,只得哈腰道:"回大人,近日的骆驼都被商旅买光了,这才将这些小骆驼拿出来卖。" "买光了?"莫烆不相信商人的话,一把揪住了商人的衣襟,"本将军需要十头,限你六个时辰内找十头来,否则,误了汉家公主与我家昆弥的大婚,瞧瞧你们的陛下饶不饶你们!" "诺……诺……"骆驼商人连忙跪地求饶,想来想去,只能想想方圆百里之内还有没有其他商人能给骆驼。 冯嫽眸光一沉,心底似是思量着什么。 莫烆回过头来,看着失神的冯嫽,"冯娘子,你在想什么?" 冯嫽回神道:"没什么,只是在记方才将军说的,相骆驼之法。" 莫烆大笑道:"你若想学,今后在乌孙生了根,本将军可以教你一辈子!"这般直率的话说出,让冯嫽再次寒了脸。 "将军容嫽单独去买些女子用物,买成之后,马上就回驿馆。"冯嫽匆匆地行了礼,不等莫烆开口便快步离开了这里。 莫烆会心一笑,喃喃道:"汉家女子扭捏起来,倒是别有一番味道,冯嫽,是个好名字。" 大漠白日炎热,犹如金色沙海炼狱,到了晚上,却又成了天寒地冻的青色瀚海。 天上漫天繁星,玉门关中,星火点点,虽不如当初的彭城,却也是解忧最后可以瞧见的汉家灯影了。 小窗畔,解忧静默地趴在窗边,怔怔地瞧着零星的汉家灯影,不自觉地眼泪便滑落了下来。 "公主。"冯嫽推开了房门,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将饭菜往案几上一放,转身将门关好,又柔柔地唤了一个称呼,"解忧,该吃东西了。" "嫽姐姐。"解忧回过头来,看见了冯嫽的笑脸,qiáng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我们……真的可以离开这个地狱么?" 冯嫽笃定地点头道:"今日之前,我还不能确定,今日之后,我敢说,定有转机。"说着,冯嫽走近了解忧,轻柔地为解忧拭去了泪水,"我不是说了,就算要哭,也只能为了我。" 解忧抬手覆在冯嫽的手背上,紧紧贴在脸上,想要从冯嫽掌心汲取这唯一真实的温暖,"我想要自己不怕,可是我忍不住……" 冯嫽轻轻摇头,笑道:"若是哭有用,你就不必和亲乌孙,若是哭有用,我们遇到任何困境,哭上一夜不就过去了?哭,只会让女人更柔弱,不是么?"说完,冯嫽凑近了解忧,在她额上深深地印上一吻,"对你说的话,我从未食言,这一次,也信我,可好?" 解忧紧闭双眸,颤然点头,深深埋在冯嫽怀中,"嫽姐姐,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冯嫽环住她的身子,含笑轻抚解忧的青丝,却没有一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问道:"你可知道,我也只有你一个人了?只为了这‘一个人’,我必须比你坚qiáng,解忧。" 大漠无边,绵延不绝。 空dàngdàng的苍穹之中,忽然划空飞过一只灰黑的隼儿,发出一声尖戾的鸣叫,俯身冲了下来,消失在大漠之中。 第二章.沙匪 风沙打着旋儿游移在大漠huáng沙之中,自打走出玉门关,视线之中只剩下了这极目尽是的荒凉。 "穿过这片大漠,那边有我们乌孙肥沃的草原。"解忧想起离开玉门关之时,翁归靡说的这句话。 大漠之外,会有草原,她穷途末路,会有柳暗花明的一日么?解忧侧脸瞧向了身边的冯嫽,想从她微笑的脸上找出更多的勇气。 冯嫽含笑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轻轻掀起车帘一角,瞧向了渐行渐近的大漠沙丘,喃喃说道:"沙丘,是下手的好地方。" "下手?"解忧一惊。 冯嫽点头,低头检视了一下袖中藏匿的匕首,又转头瞧了瞧准备好的gān粮与满水的水囊,动手将gān粮与水囊往包袱中一装,把包袱系在了背上。 冯嫽对着解忧笑了笑,"细君公主才殁不久,匈奴左夫人势力难得一家独大,是不会让汉家再和亲那么顺利。我想军须靡昆弥是知道这其中厉害,所以才会派了族弟来求亲。匈奴也不可太明目张胆地动手破坏,最好下手之地,便是这片大漠。毕竟这里龙蛇混杂,沙匪横行,若是和亲公主在这里死于非命,其实是谁也不用负责的。" 解忧恍然大悟,这场政治的牺牲,原来不仅仅只是她委屈下嫁便好,原来她的性命因为和亲已悬在了空中,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原本我还以为匈奴那边不会动手,可是玉门关内的骆驼被人提前买尽,足见今日穿越大漠之行并不太平。"冯嫽说着,握住了解忧的手,"既然匈奴不想你嫁,你也不想嫁,我们不妨顺水推舟离开这儿,出了玉门关,就不再是汉家天下,这大漠虽苦,可我相信我们总能找到一个属于你我的绿洲,相伴到老。" 解忧听得欢喜,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甚是不妥,"若是陛下下令搜查大漠,你我又如何躲匿?难不成要一辈子躲躲藏藏?" 况且,这大漠穷山恶水的,男儿生活尚且不易,更何况你我都是女子,当真可以安然到老? 冯嫽眉心一蹙,沉吟不语,只是怔怔地看着解忧。 解忧愧然低头,"都是我没用,不然嫽姐姐你也不会牵连进来。" "只要你不怕,总能有未来。"冯嫽沉声说完,只是轻轻拍了拍解忧的手背,"若说女子柔弱,可这皮下骨总归有七分韧性,我偏生不信,我无法带着你在这大漠之中活下来,除非……"冯嫽涩然笑了笑,"你想认命了。" 解忧连忙摇头,道:"嫽姐姐,不是的,我是真的害怕嫁给乌孙昆弥,真的害怕!"许是说得焦急,手指的力量不觉重了几分,捏得冯嫽觉得生疼,"嫽姐姐,只要你不嫌我拖累,你带我去哪里都好,真的去哪里都好!" "好……"冯嫽微微一笑,抬手轻抚解忧的脸颊,说得认真,"解忧,你该坚qiáng起来,你要记得,你坚qiáng起来,可比我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