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清幽只觉得格外刺眼,很久才适应强烈的光线。冬日残阳照在一片绵延的青砖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清幽一惊,猛地坐起身。冰冷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你也该醒了,别错过好戏!”竟是轩辕无邪!清幽轻颤着望向轩辕无邪,他眸底皆是快意狠绝的冷光。环顾四周,这里竟像是——城楼!她怎会在东都城楼上?天色已近傍晚,她猛地想起自己被凤绝点住穴道送离时尚是黎明,一整日过去。难道……耳畔,狂风卷着杀伐声、惨呼声、金鼓声四处肆虐。清幽猛地起身,冲至城墙边,向下张望时却狠狠怔住。到处都在燃烧,尸横遍野。现在是最后的短兵相接,她神情焦灼地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令自己魂牵梦绕的黑色身影。杀气弥漫,服下冥水的东宸国士兵直往前冲,双眼猩红似疯狂的猛兽,他们浑身充满力气,以一挡十,眼里只有鲜血,只想屠戮,一个小小号令都能令他们无比兴奋。凤秦士兵纵是训练有素,也挡不住疯狂进攻,一批批倒下,阵法乱作一团,溃不成军。凤绝孤身一人在千军万马中奋战,左冲右突,清绝剑不多时便饮数百名东宸国士兵的鲜血。纵身一跃,他身形卷起一道黑色风暴,猛扑向东宸国先锋将领,寒光顿闪,一名将领当场血溅三尺。号角长鸣,猛兽般的东宸国士兵如潮水般向凤绝涌去,铁蹄踏过前人的尸首,一次次攻向凤绝。只因庄王有令,杀凤绝者,封万户侯,赏黄金万两。巨大利益驱使,勇者前仆后继,永无止息。硝烟弥漫,鲜血浸染一切,天空亦变成红色。清幽看得心惊,冷汗腻湿全身,被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轩辕无邪走近清幽身边,冷道:“凤翔真有本事,看着形势不对,短时内竟让城中要员全数撤退,百姓也有序逃离,留座空城给我。无妨,我赢定了!”清幽突然拽住轩辕无邪金袍袖口,哀求道:“无邪,你不能这样做。这些士兵服用冥水,此仗透支精力,他们会立即死去。求你让他们现在停下,让蓝毒好好给他们治疗,也许还能多活些时日。你这样做,违背民心,违背天意,日后还会失尽军心,你能得到什么?你放弃吧,好不好?”“清幽!”轩辕无邪怒喝,眸底血红一片,捏住清幽下颚,“你说会留下陪我?可你还是给凤绝通风报信。你太让我失望,我为何要收手!”清幽痛极,艰难开口,“你想怎样?”轩辕无邪恨声道:“我要杀了凤绝,灭了他的亲兵。让你看着我如何践踏他的尊严!”清幽挣脱轩辕无邪的钳制,依旧紧紧抓着他双臂,眸中只有绝望,“你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过他?”轩辕无邪冷笑起来,“放过他?除非你亲手杀了他。”清幽震住,猛地松开手。轩辕无邪冷冷盯着清幽,“做不到?那你就好好看着,看我怎样杀了你的心上人,怎样扫平他的亲兵。他纵横沙场一辈子,士兵即是他的骨血,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珍爱的东西,一样样失去!直至一无所有!就跟我一样!”清幽面色惨白,焦虑的目光突然扫到一支冷箭正朝凤绝射去。她惊呼出声,眼睁睁看着凤绝避之不及,冷箭射中凤绝右臂。士兵疯了般一波波拼杀上来。凤绝换用左手持剑,他将箭拔出,鲜血立即喷涌而出,但见白色腰带在空中一闪,他纵身翻腾时已用腰带缠住伤口。落地后,他依旧是横扫千军的“铁血黑鹰”,勇不可挡。清幽的心紧紧揪住,别人不知,她最清楚,冥水之毒已渗透凤绝五脏六腑,凤绝内力所剩无几,此刻仅凭浑身孤勇奋战,否则凤绝也不会轻易中箭。轩辕无邪悠闲地靠着城墙,遥望阵中,微讽道:“凤绝左手剑术是不错。可惜,凤绝拼尽一身孤勇,杀得了一千,还能杀得了一万?”此时,一名东宸国将领长剑悄无声息割破冷风,伴着战马横冲之势,朝凤绝杀去。清幽瞧见,运力一拍,金光一闪,手中射日弓轻轻一弹,金羽箭拨开硝烟,直中那名将领身下战马。那名将领被战马甩出几丈远,虽未毙命,却再不能动弹。轩辕无邪瞥一眼清幽,“你想帮凤绝?你能杀得了几个?”清幽不答,电光火石间,清绝剑已横上轩辕无邪颈间。她微微用力,青锋吹刃断发,轩辕无邪颈间立即沁出血珠,她冷声道:“不用杀几个,杀你即可!”轩辕无邪迎风而立,徐徐笑起来,“你能办到吗?”清幽仰首,他阴鸷的双眸几乎占据她全部视线,她毫不畏惧,“叫你的人撤!这不是战争,是屠戮!你懂吗?”轩辕无邪失望地摇头,“清幽,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更恨他!”没有丝毫犹豫,他催动五毒蛊。下一刻,清幽手中清绝剑落地,痛得只能伏在城墙上。她怎会忘却,他能用五毒蛊轻易控制自己。她的手软软垂下,痛出一身汗。夕阳西下,落日仿佛就在眼前。斜晖给血色天空镀上一层浅金,看起来益发诡异。清幽勉强撑着城墙,远远瞧着凤绝,他疲惫至极,他脸色苍白,他身上又添几处伤,每一样都刺痛她的心,每一处伤都似割在她身上。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他英俊的脸庞亦一寸寸模糊,她想喊,嗓子却嘶哑,再没力气。她眼睁睁看着他孤身奋战,不,她不能,她要跟他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一起,生死亦在一起。她疯了般想跳下城楼,她要去帮他。轩辕无邪却将她拉回,她蛊毒发作,痛不欲生,她拼命挣扎也不能挣脱轩辕无邪。她听到自己嗓子里的声音,绝望又嘶哑。她什么都不管,只想冲下城楼跟凤绝在一起。猛地,她肩头传来剧痛,竟是轩辕无邪用一条细长的金链子穿透她的锁骨,金链子另一头牢牢锁在石柱上。刺穿骨血,她痛得唇齿不停地打战。轩辕无邪怜惜地望着清幽,眸光温柔似一潭秋水,仿佛沉浸在久远的美好回忆之中。抚上清幽光洁的面颊,他轻轻道:“不会痛很久。等我回来,我的庄王妃。”城楼下,一抹明黄色身影率兵闯入阵中欲救凤绝,正是凤翔!此时,蓝毒飞身前来阻止,温润的玉笛与铮铮扇骨相击,一黄一蓝身形交错腾起,在夕阳中凝成近乎残忍的色彩。轩辕无邪挑眉道:“凤翔来了,真是意外之喜。还以为让凤翔逃脱,清幽,你就好好看着,日落前我如何叫凤秦国亡国。”轩辕无邪纵身跃上城墙,正欲离去,衣摆却被清幽牢牢拉住。他转身望向清幽,她脸色苍白,羸弱无力似一株小草,她艰难地摇头,声音破碎不堪,“那么多无辜的人,求你放手。”眼前她痛得眉头紧皱,令他心疼,他突然俯身吻住她拧紧的眉,想要舒展它们。她本能一避,眸中分明是厌恶。他心猛地一沉,她明明就在眼前,却似隔着天堑,永不能逾越。是她逼他,将他往绝路上逼,逼得他不得不疯狂。轩辕剑挥下,他割断自己浅金色袍摆,纵身飞向战场,只丢下一句话,“放手?除非你杀了凤绝。我一言九鼎,言出必行!”“不!”清幽痛呼一声,泪水模糊双眼。眼前形势越来越凶险,清幽瞥见远处有长刀落下,划开凤绝后背,鲜红染湿凤绝衣襟,再无法分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长发紧紧贴在身上,本是风卷残云的剑风,一阵阵弱下来,唯一不变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光芒。清幽被金链锁住,不能离开。她勉强起身,忍住五毒蛊毒发剧痛,拿起射日弓,她的肩胛处不停地淌血,弓抵在肩头痛得穿肠蚀骨,她咬牙忍住,却不觉嘴唇早已咬破,每咽下一次,都是鲜血的味道。眼见危险向凤绝袭去,清幽射出一支金羽箭,替他除去一次威胁。伸手自背后,再抽一支金羽箭,射日弓抵着肩头,被鲜血浸透,她手里全是血,箭上也沾满血,满弓,再射出,她替凤绝除去后面攻上来的人。轩辕无邪此时抵达战场,并不亲自动手,而是指挥将士们一波波冲上去,夕阳照耀,好似涨潮时一阵阵涌来的巨浪,一滚一滚浪头都被夕阳镀上金鳞,凶猛地扑向凤绝。凤翔眼见凤绝体力不支,神情焦灼,无奈被蓝毒缠住,始终无法靠近。清幽一支一支射出手中金羽箭,十余支长箭好似流星般先后射出,支支都穿透东宸国将士身体,爆起蓬蓬血雨。终于,清幽纤长的手指触到背后,仅余最后一支箭。她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手里紧紧捏着最后一支箭,血顺着金羽箭一滴滴滑落,流到地上。轩辕无邪说得没错,武功再高强,杀得了一千,还能杀得了一万?总有精疲力竭之时。她纵然射箭帮他,一次次解除危险。可她的箭,终究只剩最后一支。凤绝是铁骨铮铮的男儿,宁可在沙场之上流尽每一滴血,也不会独自突围,他定会陪伴多年来朝夕相处的战友们,一同奋战,直至生命最后一刻。这就是她认识的凤绝。正是这样的凛然正气,深深吸引她,深深震撼她。他俊美高贵,气势冷冽非凡。他对她说话时,声音低沉,却充满温柔,令人难以想象他在千军万马中奔腾驰纵的英雄豪气。她爱他,她早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他。战场之上,他永远是传说般的人物——铁血黑鹰。任意翱翔蓝天,当他一双巨翅展开,仿佛能凌驾苍天之上。而此时他却饱受冥水之毒,似苍鹰受了重伤,再不能肆意翱翔。一颗很大的泪涌出眼眶,她以为她早没有眼泪,竟然还有,眼眶干涸得痛,那眼泪滚落,和着鲜血滴落在她右手手背上。似被烫到般,她右手瑟瑟一缩。她右手里有他的天丝,保护他的天丝,时而柔软,时而坚硬,纵横天下的天丝。可惜他再不能施展,他为她失去太多。那一刻,她眼睁睁看着凤绝渐渐无力,心像被剜去,空洞地淌着血,脑中一片空茫。手中越发攥紧最后一支金羽箭。那一刻,她瞧见轩辕无邪冷眼旁观,她突然明白,凤绝是凤秦国将士心中永不被击败的铁血黑鹰。轩辕无邪要凤绝死在普通士兵手中,让士兵一刀一刀残忍地将凤绝撕裂,这对凤秦国将士的信仰,将是摧毁般的打击。这是神话的无情破灭。这是对英雄的玷污。那一刻,她像是着魔一般,一步一步踏上城墙,站在最高处。刺穿锁骨的金链子绷至极限,几乎要撕碎她的骨血。她什么疼痛都感受不到,脑中唯有可怕的平静。“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她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话。项羽顶天立地,盖世英雄,最后在乌江边死于小人之手,千古遗憾。若她是虞姬,她会怎么做?晚霞似火,燃烧着半边天。她的身后,群山峻岭托起彩色祥云,她的长发尽数飞扬,她仿佛在虚浮的红霞里飘荡飞翔。长臂舒展,手抱满月,背挺青山,弯弓,搭弦,展臂,她满上最后一支金羽箭。轩辕无邪注意到清幽跃上城楼,隔得太远,瞧不清她面上表情,可她满弓的身姿,叫他无端端心头一紧。难道说……他突然抬手示意所有东宸国士兵不再进攻。凤绝真气耗尽,衣衫被汗水与血水浸透。清绝剑仿佛千金般沉重,他再无力提起,手臂缓缓垂下,鲜血沿着剑刃滑下,一滴,又一滴,瞬间被黄土淹没。眼前模糊起来,几乎看不清,他不知轩辕无邪为何停止进攻,轩辕无邪一心要他死,眼看就要成功,怎会轻易放弃?凤绝用力甩一甩头,努力凝聚视线,顺着轩辕无邪视线的方向望去。天的那一头,是美丽的晚霞,还有美丽的她。他看见一抹金色似流星飞来,极弯的弧度,划破眼前美丽的画卷。下一刻,“扑哧”一声,利箭直直刺入他心口,强大的冲击力将他震退数步,清绝剑用力刺入黄土中,支撑着他永不倒下。视线的尽头,美丽的红色渐渐模糊。曾经,对着将死的凤炎,他郑重起誓:“我凤绝对凤秦列祖列宗起誓,若我再爱那个妖女,愿受万箭穿心!永不超生!”万箭穿心吗?远不及一箭穿心来得痛。真的痛吗?天空那般蓝,为何看得久了,竟清晰倒映出她美丽的面庞,惜惜。他嘴角上扬,仿佛是想笑,却有鲜血喷涌而出。他很想伸手抓住那分虚无,却只得看着她一分分消逝,直至眼前一片漆黑。凛冽冬风里,他冷硬身姿在狂风肆虐中凝立,永不倒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若她是虞姬,她会怎样做?若她是虞姬,她宁可亲手杀了项羽。只因,英雄不该是这般寥落的结局。松开金羽箭的那一刻,清幽头脑冷静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抓着空荡荡的弓弦,没有一支箭。她的手在发抖,却没有声音,没有一滴泪,绝望而无声的悲恸,比号啕大哭更戚然。眼前仿佛还是他转首时温柔醉人的笑容,“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想,不知这样可以吗?”如今,她终于将他也化作天边星辰,从此千万个日日夜夜,只能遥遥相望,再见不到。身上还有昨夜与他缠绵时留下的温度,此刻却再感受不到,随着她空洞的心,一同冰冷。他死了,这个她深爱的男人。曾经有一次,她下手时匕首刻意偏一寸。可这一次,她分毫不差。她亲手杀了他,只为替他达成心愿,保全他的部下,保住他一心惦念的江山,维护他英雄的尊严。痛吗?她还会痛?她从来都是最残忍的那个人,辜负、欺骗他的情意。就让她做那最最残忍的人!她愿生生世世下地狱,日日夜夜受煎熬折磨,她不怕疼,她的心百孔千疮,是感受不到疼痛的。肩头一松,沉重的射日弓自城墙上跌落,不停地下坠着,直至跌落黄土。突如其来的变故,超出轩辕无邪想象。他没想到,清幽竟真的亲手杀了凤绝。不远处,缠斗中的凤翔与蓝毒双双停下。“啪”一声,凤翔手中碧落扇掉落,尘土飞扬而起,掩去扇子原本的翠色,只余灰败。“皇弟……”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谁说天子不会流泪?水雾漫上凤翔双眸,晶莹闪动,在余晖中光芒四射。此时,身中冥水的士兵们蠢蠢欲动。凤绝已死,皇帝凤翔又来送死。他们并不知自己再透支体力,必定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他们只知大好机会不能错过,冥水之毒令他们热血沸腾,纷纷朝前挤去。“停下!”出乎意料的是,轩辕无邪突然下令。众将士面面相觑。“停下!本王号令,谁敢不从!”轩辕无邪大声吼着。众将士纵是不甘心,也只得等候在原地。冬日傍晚,仰面望去,一时是惨淡的蓝,一时是染血的红。突然,“轰”一声巨响震慑天地,似无数孽障自地狱里汹涌奔出,轰鸣的声音,令地面都在颤抖。紧接着一团蘑菇般的火云骤然绽放,浓烟滚滚,如同地狱之花盛开在绵延不绝的青色城墙上。“糟了!清幽!”轩辕无邪心中陡沉,他早命人在东都城楼悄悄布下雷火,时辰已到,他来不及通知撤去。清幽还在城楼上,他猛地朝前奔去,却见清幽身姿翩然,正在城墙上疾速飘飞,看来刚才的爆炸震断锁住她的石柱。轩辕无邪松了口气,东都收复,他目的已达到,他连忙指挥:“快救火,去城中抬水车!”又是“轰”一声爆响。生命攸关,众士兵纷纷后退,竟无人敢上前,只看着这座古老又华丽的城楼被大火笼罩。飞檐廊角,漫天飘摇的旌旗,巍峨的瞭望台,被蹿起的火苗一一吞噬,风助火势,整座城楼熊熊燃烧起来,浓烟四处弥漫,火焰仿佛是吞噬一切的舌头,企图覆盖所有地方,扫过之地便成废墟。士兵们踟蹰着不敢上前救火。此时凤翔却疯狂地朝城楼冲去。两名跟随凤翔的护卫魏景与魏仁连忙阻拦,“皇上,城楼要塌了。”凤翔甩开他们,“在城楼下等朕!这是圣旨!”热浪滚滚扑来,阻碍他施展轻功,他仍不懈地努力,朝城楼上踏去。瓦砾碎石漫天飞,撞击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婉儿还在城楼中。他以为即便东都失守,也不会有人为难婉儿。他决定放婉儿自由,他又怎知东都城楼会爆炸起火。身后,魏景与魏仁大喊着,“皇上!留得青山在!国不可一日无君!”凤翔全然不顾,踏着石阶跃上城楼,奔跑着穿越重重火焰。又是“轰”一声巨响,爆炸令整个城楼剧烈摇晃,烈焰将内殿包围,凤翔用力踹着城楼铜门,无奈铜门因热剧烈膨胀,根本撞不开,他用力去撞,只凭一股蛮力,用身体去撞,撞得肩头血肉模糊,没有半点知觉。终于,“轰”一声,铜门倒塌。凤翔冲进去,声音嘶哑破碎,“婉儿!婉儿!”你在哪?回答我!”江书婉被囚禁在城楼中,突然而至的地动天摇令她不知所措,无奈铜门紧锁,到处都在燃烧,到处都是浓烟,到处都变得滚烫。滚滚热浪扑来,她眼前一片模糊,空气越来越稀薄,她渐渐不能呼吸,软软倒下。她想自己是不是快要死去,她想起襁褓中的君临,还有凤翔,连她自己都不相信,他那样霸道,甚至是可恶,让她遭受心灵的痛苦折磨,可她最后竟想起他,霸道夺去她一切的他。是错觉吗?她忽觉自己被轻轻抱起,有清新的空气渡入她口中,她神智渐渐清晰,睁开双眸,视线里竟是凤翔俊美如玉的容颜,她在做梦吗?他肩头满是撞痕,血肉模糊,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那血竟是滚烫的,烫到她的心。她猛地惊醒,才知不是梦。“婉儿,我们走!”凤翔紧紧搂住江书婉,仿佛终于寻到至宝,一脸欣慰。他脱下明黄色龙袍裹住她,掩住她的口鼻,带着她穿越重重烈焰。他仔细护着她,不愿让烈焰烫到她一分,可无情的烈火却滚过他的肌肤,带着噬骨的痛楚,他步履踉跄,近了,还差几步,就能奔出城楼。此时,又是“轰”一声巨响,城楼剧烈摇晃起来。头顶梁柱一根根掉落,有一根猛地砸中凤翔后背。几乎同时,鲜血自他喉头汹涌喷出。鲜血顺着江书婉面颊滑落,她伸手去擦,鲜血弥漫开来,整个视野里只有他的鲜血。她失控尖叫起来,“翔!”突然,她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急速朝外飞去。竟是凤翔用尽全身最后的内力将她震离城楼。她最后的视线,无数梁柱掉落,挡住凤翔英俊的脸庞,最后他的神情竟是欣慰,他将一条珠玉腰带甩向她,腰带跟着她一同坠落城楼。滚滚热浪扑来,迸裂的火星一起坠落,无意间烧裂腰带,热风激荡,珠玉琳琅如同一场乱雨飞溅,腰带里缓缓飘落一片明黄色布帛。她坠落着,纷乱碎石伴着她,如流星雨一同落下。没有意料中的痛楚,落地前她被人牢牢接住,是凤翔的护卫魏仁与魏景,一直守候在城楼下。她已然安全,可是凤翔……他将一切都算得精准,这次独独漏算他自己。魏仁与魏景神情焦灼,“皇上呢?”江书婉无言以对,仿佛无数人在耳畔喧嚣,她突然什么都听不见,只仰首望着从腰带中掉落的明黄色布帛,飘飘旋旋,最终停在她脚边。捡起时,才发觉泪已流满面,这是一纸诏书,废她妃位,放她自由。她自由了?若说此刻她身子自由了,可她的心将被永远囚禁。不远处,轩辕无邪指挥着士兵运来数辆水车,一条条白色水龙交错射向城楼。只可惜,大火肆意狂舞,风是最好的帮凶,狰狞邪恶的火光映红整片天空,无情吞噬着所有的事物,再多水也只是杯水车薪。轩辕无邪回顾身周,突然问道:“宁和公主呢?她不是下了城楼吗,又去了哪?”一名士兵小心翼翼觑着轩辕无邪的脸色,回道:“好像看见公主又跑上城楼。”“什么!”轩辕无邪大惊,连忙仰首四处寻找清幽的身影。清幽远远见凤翔踏上城楼,立即跟过去,抵达时见到凤翔被不断掉落的梁柱淹没,她抽出清绝剑,真气贯于剑尖用力劈下,劈开木梁还有石柱,她用力劈着,直至剑刃卷起,直至石柱被劈出数道焦黑痕迹,还是救不出凤翔。她干脆弃剑,徒手将石块搬离。石块被烈火熏烤,滚烫滚烫,不多时她双手已满是血泡,最后血肉模糊。烈焰反复肆虐,呼吸间皆是自己皮焦肉烂的味道,清幽只觉体内血液就要流尽,口中鲜血不断往外涌。她不肯放弃,拼命挖着,最后终于看到凤翔,凤翔脸上全是灰,她用袖子替凤翔擦拭。凤翔奄奄一息,她反复掐凤翔的人中穴,并将自己全部内力灌输凤翔体内,毫无保留,每一分、每一毫。凤翔睁开双眸,体内有绵厚的内力回流,只觉疲惫与虚弱一扫而空,他清楚看见是清幽救出自己,可明明清幽一箭射死凤绝。她为何要救自己?他很想问,可喉间被灼烧,嘶哑得说不出一句话。清幽脸色惨白,手肘以下皆是血肉模糊,唇边鲜血不断往外涌。她望着凤翔,眸中有难言的痛,字字道:“欠你凤家的,我此生还不清,能还多少是多少。你是一个好皇帝,希望你给百姓五十年太平。”停一停,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拼尽全力道:“凤秦国不能没有你。用我与凤绝的命,换天下五十年和平!”她眸中只有决绝,凤翔骤然明白,撕破喉咙喊出声:“等等,你要做什么?”太迟了!清幽用尽最后力量,一掌击向凤翔。凤翔被强劲的力道震飞,转瞬飞出城楼,飞向半空,他运起清幽渡给她的内力,在空中连踏数步,倒飞下去。“轰”,“轰”连声响起。整座城楼瞬间坍塌,碎石漫天飞舞,似下起一场缤纷的流星雨,烈火席卷,仿佛全世界都是风雨声,所有一切皆被热雾浓烟笼罩。“天!宁和公主!”有人尖叫起来,其他人跟着全望过去。只见一抹纯白色身影立在城楼废墟之上,身周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她的长发被热风卷得乱舞,似与熊熊火焰一同燃烧。“清幽!不要!快下来!”轩辕无邪大喊着,疯狂地冲至城楼下,想将清幽从火焰的地狱中拯救出来。蓝毒快速出手,“黄泉”金针没入轩辕无邪身体内,阻止道:“庄王,别去!”被蓝毒封住穴道,轩辕无邪不能动弹,他骇然瞪着蓝毒,不可置信地吼道:“你叫我别去?你没看见?她要自尽!她想要自尽!”“我知道。”蓝毒转首,声音包含痛楚。轩辕无邪拼命想要突破穴道,痛声质问:“为何不让我救她?你不也爱着她?为何眼睁睁看着她死。”残忍的夕阳中,有什么东西自蓝毒眼角滑落,悄无声息渗入尘土。他什么都没说,执起手中寒玉笛。热焰狂风卷过,他轻轻吹起一首《别君千里》。笛音如泣如诉,烟灰不断飘落,坠在蓝毒肩头发梢,身侧轩辕无邪悲号声不断传来,他仿佛什么都听不到,周围顷刻静寂,只余笛声在暮色中缥缈缠绵,似在寻找令他魂牵梦绕的一缕身影,卷起漫天烟尘,飞向天空的尽头。“清幽,我爱你。这句话我从没说出。正因我深深爱着你,所以我不阻止你,我知道,他死了,你活着也是痛苦,不如归去。”“我试着孤立你,不帮你,甚至阻止你。也许冥冥中我知晓会有这样一日,明知会是悲剧,我却无力阻止。清幽,从你闯出七庄城门那一刻,我便知将永远失去你。我什么都不能做,仅以一曲《别君千里》,送你最后一程。”心念颤动,蓝毒颊边泪水凄然坠落,落在玉笛上。信手吹来,上半阙相思入骨,下半阙伤感满怀。直至玉笛被泪水浸透,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似是呜咽,飘散在风中。烈焰焚身有多痛?会比一箭穿心更痛?清幽眼前渐渐模糊,只觉仅剩的血液跟随烈焰一同燃烧。长发被风鼓起,一如最美的火焰,狂乱飞舞。也许,她的宿命,便是在烈火中涅槃。“绝,我发誓。我若再负你,愿受烈焰焚身。”一箭穿心,她终究负了他。所以,她愿承受火焚之苦。有柔婉的笑意在她清丽的面庞绽放,烈焰浓烟里,唯有一双清澈的眼眸越来越亮,似是暗夜里点亮的星辰。剧痛撕裂着她,鲜血不断由嘴角往外涌。终于要解脱了?他与她的悲剧,曾有太多人试着阻止。她的师兄,曾要带她隐匿青山碧水,她没有听从。蓝毒曾用行动,让她知难而退。精明如凤炎,也许早料到这一日,凤炎用尽用生命,为他们选择一条最正确的路。可他们执意没有听从,挣扎那样久,痛苦那样久,还是彼此深爱着。痛,好痛。她双膝缓缓跪落,右手紧紧按住心口,手中有他的天丝,是他与她仅剩的维系。天丝贴着心口,就好似他一直在她身边,从没离开过。她心中默默念着:今日,我愿受烈焰之苦。只愿第一重火焰,吞噬我身体发肤。只愿第二重火焰,洗去我满身罪孽。只愿第三重火焰,拯救我的灵魂。我愿生生世世承受烈焰之苦,只求苍天垂怜,来生能补偿他的情意。呼吸艰难,她眼前一片朦胧。仿佛,又下起绵绵秋雨,一柄伞遮住淅淅沥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怜之惜之,那我叫你惜惜,可好?”她仿佛看见,无数萤火虫向她飞来,萦绕在她身旁,像是千万颗流星在指间掠过,仿佛置身银河九天。他站在星河之中,丰神俊朗,缓缓转身。她仿佛看见,大婚那夜,他长臂一伸,将桌上一双交杯酒纳入手中,抬首一饮而尽,霸气与豪气尽显。下一刻,清凉的酒液自他唇间涌入她口中,酒液醇香,她亦是沉醉。她仿佛看见,那一夜她狠下心来,手起刀落,银光顿闪,鲜血喷涌而出,刹那染红雪白的床单,覆盖她初夜的点点落红。她一直那样残忍,射日满弓,她射出致命一剑。她的残忍,终于可以结束。她安然闭眸,在痛楚中等待着化为灰烬。所有温度与知觉都离她远去,黑暗笼罩,什么都瞧不见。大地苍凉,似有人在吹奏玉笛。悠悠扬扬,清旷如幽泉,脉脉沁入心房。曲子已从《别君千里》转成东宸国南都民谣《游子吟》。她带着微微笑意,咽下最后一口气。东宸国士兵大多是九江以南人氏,听着熟悉的民谣,想起曾朝夕相处的人,有的埋骨战场,再不能返故乡,剩下的人,还要继续战争吗?他们的宁和公主已经牺牲。终有人轻声呜咽,放下兵器跪地默哀。渐渐,坍塌的城楼下,将士们跪满一地。凤翔仰首望着,眼泪悄然滑落。江书婉知晓是清幽救了凤翔,心中惊恸,她自背后拥住伤痕累累的凤翔。清幽用命换来凤翔平安,她忍不住伏在凤翔肩头痛哭。依稀记起,东都西城郊永宁寺中。清幽披着洁白美丽的狐裘,发间簪着一支极美的象牙簪子,款款走来。顿时,素净的寺庙里似突然绽开一朵清冽的白梅。本只是装装样子,清幽随便抽一支签。她拿到手也只是匆匆一瞥。可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枚下下签。“来路明兮复不明,不明莫要与他真。坭墙倾跌还城土,纵然神扶也难行。”原来,清幽的结局,早在这一枚签文中。天边,红日终于落下,剩下的唯有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红所有人悲恸欲绝的面容。东宸国永庆三年。凤秦国万和九年。正月初一。史载,凤秦国左贤王死于东宸国宁和公主箭下。宁和公主未能逃脱,与东都城楼一同化为灰烬。大火燃烧整整三天三夜,直至漫天大雪落下,才将愈来愈猛烈的火焰彻底扑灭。大雪又整整下三天三夜,将辽阔疆土每一处都笼罩在银白之中。白茫茫的城镇,白茫茫的树枝花草,都似穿上素白孝服。呼啸的风声,亦像是鸣号致哀。这样一场大火肆虐后,整个东都化为灰烬。只余,黄沙落满地。东宸国永庆三年。凤秦国万和九年。正月初十,东宸国与凤秦国一同发丧。丧钟敲响三日之久,悠悠回荡在遥远的天际。正月十五,东宸国与凤秦国达成协议,以落云山为界,划疆而治,五十年不起战事。轩辕若离痛失长姐,悲恸之下亦是成长许多,接管天下,自此庄王轩辕无邪不再过问政事,销声匿迹,无人知他究竟去哪。这日,漫天漫地落着细雪,并不大,转瞬化作水珠,轩辕皇家陵墓里种满松柏,在阴沉天色里,有着说不出的寥落苍凉。轩辕无尘靠在白玉石墓碑前,脸紧贴着冰凉的玉石。他的衣裳湿透,光亮的银色褪尽,成了惨淡的灰,也不知他究竟在这多久。他手里一大捧黄色菊花,本来开得热烈,每一瓣都恣意舒展,此刻被雪水浇得发乌。他靠在那里,很久都不动。石碑上,凹凹凸凸刻着几个字,他伸手轻轻抚摸,想起清幽小时候,笑起来总扬着眉,跟在他身后甜甜叫着,“师兄”,他再听不到。他把脸缓缓贴上白玉石墓碑,冰凉的感觉侵入肌肤,却逐渐热起来,是他的泪无声蜿蜒。雪开始下大,飞絮般绵绵无声。他睫毛上落着雪花,似一朵朵毛茸茸的小花,挡去视线。很久后,天地间都被白茫茫覆盖,连同他连同墓碑,仿佛浑然一体。他依旧靠在那一动不动,仿佛丧失所有,亦失去灵魂。突然,有人用力推他一下。他没动,来人掸去他身上积雪,又推他一下,唤道:“王爷。”轩辕无尘终于睁眸,眼神空洞,来人是他的心腹。那人说:“静王,孩子找到了。”孩子?轩辕无尘脑中有片刻空白,迷茫地望向来人手中抱着的大红色襁褓。猛地,他眸中燃起希冀,似炭火里最后的火星。他猛地站起,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小小的眉,闭眸沉睡的样子像极清幽。他突然剧烈颤抖,手紧紧抓着襁褓,似大海里溺水的人抓着唯一的浮木。来人解释道:“凤溪命大,被潭水冲至下游,一对深山中独居的夫妇捡到,视凤溪如亲女。他们深居简出,与世隔绝,难怪左贤王当时没找到。还好,总算保住宁和公主的血脉。”轩辕无尘激动不已,突然襁褓里凤溪睁开双眸,乌溜溜的眸子转动着,瞧见轩辕无尘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仿若枯枝上绽出第一点绿芽,春天已经不远。东宸国永庆三年。凤秦国万和九年。天光云影明媚如画,美丽的春天四月,桃红柳绿,芳菲无限,繁花灿烂到极致。夜都皇庭书房。满室沉香缭绕,凤翔正在批阅奏本。江书婉一直立在窗边,怔怔瞧着满园春色。良久,她走近凤翔身边,静静陪在一旁。凤翔自奏本中抬首,眉毛弯成好看的弧度,声音虽平静却难掩一丝颤抖,“还没走?若是道别,不必了。”江书婉轻轻咬唇:“我不走。”凤翔握着笔的手轻轻一颤,不经意间笔尖在柔软的帛纸上化开一朵墨色的花。他怔愣半晌才道,“我的伤已好,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停一停,他突然抬眸,深深望入她眼底,勉力一笑:“我不是时时都这么大方。你趁我没反悔,跟他走。”经历皇弟与宁和公主的悲剧,他想通很多事,他决定放江书婉自由。江书婉站着不动,须臾,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布帛递至凤翔面前,问道:“这卷圣旨?”圣旨是东都城楼火灾那日,自他抛给她的珠玉腰带中掉出。凤翔挑眉,只道:“怎么?这卷诏书还你自由。”江书婉笑了笑,“我仔细看了看诏书,诏书你早就拟好。你没杀黑阙,你早就想成全我和黑阙,只是一直犹豫,对吗?”凤翔放下手中奏本,深深望着江书婉,疑问道:“你怎知诏书我早就写好?”江书婉轻笑道:“一点细微差别引起我的注意,圣旨所用布帛皆为专人所绣。当时我尚是婉妃,诏书布帛绣底应是孔雀。后来你晋封我为皇贵妃,诏书布帛绣底应是凤凰。”凤翔低首,佯装继续批阅奏本,她冰雪聪明,叫他深深着迷。他不敢多看她,生怕再看一眼,他再不肯放手,哪怕囚禁,哪怕让她恨他,在所不惜。江书婉问:“你没杀黑阙,为何不告诉我?为何骗我?”凤翔深吸一口气,“你问这些作何?你赶紧走,再耽误我就要反悔。黑阙应该在皇庭外等你。”“他不会来。”江书婉咬唇,似是害羞,似是难以启齿,脸涨得通红,“我走不了。翔,东都火灾那晚,你受伤烧得厉害,抓着我不放,我一直在你身边,我们……那晚我有了身孕。”凤翔听到黑阙不会来,惊讶抬首,又听得江书婉此语,心猛地一跳,手中奏本掉落在地。那一晚,他害怕也好,悲恸也好,他知自己又罔顾她的意愿,强迫她,占有她,只为确认她真实存在。后来他一直不敢靠近她,生怕自己会失控。哪知……他怔了又怔,心中忽然害怕,万一婉儿更恨他,该怎么办。薄唇动了动,未待开口,已收获她温柔动情之语。“翔,我不会走,我会永远陪着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们。请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追上你爱我的脚步。”他怔住。她微微一笑。透过她明媚的笑容,他看到她身后窗外桃花处处盛开,粉红如雨,飘飘翩飞。眼眶一酸,湿润的感觉涌上。这么美的景色,这么美的承诺,不似在做梦,他终于等到?夜渠河畔,风缓浪轻。浓醉春色中,一叶扁舟漂泊无根,随波摇晃。孤舟之上,黑阙坐在船头,风拂起他飘逸的乌发,轻轻飞扬。芳菲天,正是泛舟好时候,对面龙舟上演着温馨一幕:丈夫妻子交握双手,妻子静静伏在丈夫肩头,暖风荡起他们唇边笑意。船舱里是快乐嬉戏的孩子们,男孩一起下棋。年长的姐姐像模像样带着妹妹拨弄琵琶。黑阙瞧着天伦之景,渐渐走神。他在河畔小舟等着婉儿的消息。不远处,长长的篙杆一下子插进水底,然后慢慢向后推去,划开翠绿的水面。河水随之荡漾,泛起粼粼波光。一叶扁舟缓缓靠近。船上宫装女子递给黑阙一封信,“公子,娘娘想说的都在这封信中。”黑阙接过信。阳光刺目,他本能眯眸,打开信封时,手指轻轻颤抖。方才小舟飘然远离。天地温暖静谧,唯剩他望着手中两张空白信纸。没有她娟秀的字迹。第一张信纸唯有斑斑点点褶皱,似干涸凝结的泪,散落四处。他明白,从前纵有千言万语,她却说不出来,只能化作潸潸泪水。第二张信纸依旧空白,却平整光滑,阳光照下,似绸缎般。他也明白,现在纵有千言万语,她无需说出来。他看着,唇角弯起,仿佛有一股春水滋润心田,滋生出鲜艳的春天花瓣。他知道,她一定会幸福。他也放心。她有很多事要做,清幽最后遗愿,两国和平五十年,需要她从中维系。他亦有重要的事要做,重建师门,将正义传遍人间。他真的很满足,有着曾经美丽的回忆,想念着一个人,忙碌着,过完此生,真的很好。东宸国永庆四年。凤秦国万和十年。又是春天,阳光明媚,莲心医馆开业。这里大夫医术高明,任何疑难杂症都能药到病除。除却治病,莲心医馆身兼两国要责,为曾经身中圣药与冥水的百姓及士兵延续生命。蓝毒每月都让数万中毒之人服下丹药,延续生命,忙得彻夜没休息。可这样的生活,他甘之如饴,唯有繁忙才能令他暂时忘却痛苦。只要清幽希望的,他一定会为她完成。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直至有一日,萧楚带来无比震撼的消息。自两国和平后,萧楚与蓝毒共同研制冥水解药。“蓝毒,你看这是什么”萧楚兴奋说着,摊开掌心,里面有一枝美丽的花茎,并蒂双生,一红一黑两朵花交颈相偎,无比妖艳。蓝毒怔愣良久,才启口:“这是地狱双生之花,原来不用等几十年,今年就开了。”他心中一痛,清幽,若你还在,可惜也等不到。不过,天下百姓终于有救。东宸国永庆六年。凤秦国万和十二年。春去秋来,时间匆匆。夜西镇,枫叶红了一片又一片。热闹非凡的大街,人来人往。“哇,好漂亮的鬼面具,我要买。哇,还有糖葫芦,我要我要,我都要!”说话的是一名貌美女子,虽发髻梳成已嫁,可心智瞧起来还是个孩子。“好好好,都买。”男子掏出银子,笑得温和,他怀里抱着一个漂亮的小男孩,男孩嘟起小嘴不满道:“爹爹,凭什么娘都有,我也要买。”“好好好,都有!”男子笑着递上银子,“要两个面具,两串糖葫芦。”小摊老板见那名美貌女子跑跑跳跳去另一个摊上玩拨浪鼓,同情地问道:“这是你的妻子?”男子轻轻颔首。小摊老板叹了口气:“好好的女子,心智却似停留在十岁。我听说莲心医馆大夫医术高明,要不你去试试运气?”祁奕温柔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洛云惜身上,缓缓摇头:“她不慎落崖,伤了头。不用医治,对她来说这样最好,我也很满足。”东宸国永庆七年。凤秦国万和十三年。天下太平。自大火焚烧后,昔日屋舍连绵,处处亭台楼阁、名胜古刹的东都成为一片废墟。人们留着废墟,没再建新城,只为纪念死去的左贤王和宁和公主。新年第一日。天气晴朗,并没下雪,连北风都是轻柔地拂过。废墟之中,一名女子缓缓跪地,取出篮子里的贡品,摆放在昔日东都城楼的残骸上。一名身形高俊的男子则将整壶醇香的酒倒在黄土之中。一旁小女孩拽着父亲衣摆,好奇地看着他们,忍不住问道:“爹爹,娘亲,你们在做什么?”燕行云小心地将金玲自地上扶起,关切道:“你可不能久跪。”金玲一手扶着隆起的小腹,一手牵过女儿稚嫩的小手,微笑解释道:“爹爹和娘亲来祭奠故人。他们是爹爹和娘亲最敬佩的人。没有他们,爹爹和娘亲永远无法团聚。”小女孩似懂非懂,“哦,爹爹已经很厉害。那他们一定更厉害喽。”燕行云轻笑,“当然。大街小巷都在歌颂他们美丽的爱情故事,你长大就会懂。天下五十年和平的协议,是他们用生命换来。”三个人相携走远。小女孩天真地问:“爹爹,什么叫爱情?”“爱情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最后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像你爹爹和娘亲一样。”“那他们在一起了吗?”“……”“他们没能在一起,可是娘亲想,人生轮回,总有一日,上天会成全他们。”“爹爹,为什么是五十年和平?而不是永远?”“嗯,天下久合必分,久分必合。群雄逐鹿,五十年后,谁能说得准,而那将是下一代的故事。”“哦。娘亲,我会有一个弟弟还是妹妹呢。”“都好,只要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就好。”“嗯。”夕阳西下,将三人远去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一缕斜阳寂寥地照在废墟之上。断壁残垣,何曾想这里曾是盛极一时的东都。如今只余,黄沙落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