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过后,一切恢复平静。黑蝶出现,上辈过往情仇,仿若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天玄说山的另一头,云中之巅有处冰潭,他要带黑蝶去冰潭,在那里黑蝶能永远安静地睡下去,他亦能守她一辈子,再不分离。走前,天玄留给清幽一柄弯弓,弓身用黄金与精铁打造,耀眼非凡,射程极远,是寻常弓箭三倍,且有极美的名字——射日弓。这日,山中寂静,春日暖风拂过枝头,花朵绵绵落地。蓝天里飞鸟扑棱翅膀,自由飞翔。山谷口,黑阙低首喂马,一袭宽大的黑衣,墨发披散,如一卷上好锦缎垂在胸前,挡住他半边容颜,衬得他另半边眉目如冰雪般。风徐徐吹来,他半边遮面的乌发被风吹起,露出脸颊一道长长伤疤,又悠然落回肩头。清幽立在不远处,望着黑阙背影,偏首对凤绝说道:“我跟他说几句话。”凤绝含笑望着清幽,轻轻颔首。清幽缓步走上前,靠近黑阙,轻声问道:“黑阙,你真准备走?”黑阙颔首,自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交给清幽,道:“这是圣教总坛位置,我暗中跟随师父去过。师父一心报仇,圣教背后定有他人幕后操控,师父仅助他们将冥水配成圣药。你们暗中布置,争取一举攻下总坛。届时,四国境内通知金铃一起揭穿圣教真面目。”清幽听着,轻轻颔首,突然道:“你为我们考虑周全,何不与我们一起剿灭圣教?”黑阙摇头,抬首,目光望向极遥远之处,“不了,我习惯一个人。”清幽皱眉,犹豫良久,终于问出口,“书婉怎么办?”黑阙似一震,半晌没说话,阳光一寸寸爬上他眉梢眼角,再掩不住他悲凉的神情。良久,他终于开口:“我要重建师门,走上正道,师父一生心血,不能枉费。”清幽叹息一声:“真的不替书婉打算?”黑阙握住马缰绳的手狠狠一颤,复又垂首,虎皮靴在青草地上反复磨蹭,似越来越烦躁,“我能有何打算?她是凤翔宠妃,他们的孩子五月就要出生。”清幽力争:“你明知书婉爱的是你。而且书婉以为你死了,书婉告诉我说凤翔杀了你。”黑阙脸上血色顿失,绝望冲击心间。即便他们曾相爱又能如何?凤翔那个集俊美与霸气于一身的男子,也深深爱着婉儿,他们孩子都有,他何苦横亘中间,令书婉为难。他取出一条蟒纹马鞭握在掌心,转身牵马离开,“就让书婉以为我死了,时间久了,她就会忘记我。”清幽望着黑阙孤绝离去的背影,大声道:“你以为这样书婉就会幸福?你错了!”有鸟儿从天空飞过,尖叫一声,黑阙陡然转身,“你这话是何意?”清幽缓缓摇头,“书婉敢爱敢恨,若她会为你报仇?报复凤翔?若她还想着东宸国江山大业?若她想诞下太子,挟天子以令诸侯?”黑阙怔怔立在风中,惊愕令他寸步难移。清幽补充一句:“那是条不归路,我劝不了她。我想,你的话她或许会听。”黑阙愣半晌才问:“当真?”清幽叹口气:“我曾想带书婉离开,她宁可喊人抓我,也不肯走。所以,我无能为力。”“等我消息!”黑阙飞速上马,沿小道直奔东方,身后扬起一地桃花瓣,墨色身影瞬间消失在山坳转弯处。清幽遥望良久,身后响起脚步声,转首见是凤绝,她微微一笑。凤绝轻轻将手搭在清幽肩头。她比他想得更坚强,缘起缘灭,她的出生令上辈之人陷入死结,最终白若月远走他乡,白若星枉死,天玄与黑蝶终究天人两隔,天玄黯然离去。这么多沉重与无奈,她依旧淡然面对。他忍不住问:“清幽,你怨不怨师父?”清幽仰首望向凤绝,情不自禁攀住肩头他的手。她丝毫不觉难受,浮生如斯,有他的情意足矣。唇边弯着舒心笑容,她轻轻靠在他肩上,“我想娘亲后来得到幸福。”凤绝微愣:“何以见得?”清幽微微一笑,“娘亲远走他乡,遇到先帝,先帝待她一片真情,不计较她的过往。娘亲嫁给先帝,不是为妃,而是为后。先帝为娘亲冷落后宫,他们还有自己的孩子。琴瑟和弦,寄情诗画雅乐,朝夕相处,哪怕只有短短几年,可曾经拥有,何尝不是幸福?”凤绝益发搂紧清幽,“你娘抛下你,你不怨她?”清幽缓缓摇头:“我猜想,娘亲定是最先知晓真相,明白爹爹深爱黑蝶,娘亲心中愧疚,没想到天籁魔音会令爹爹产生幻觉。黑蝶一路追杀娘亲,娘亲无奈将我托付小姨。一来是为保护我,二来不想爹爹为难。凤绝感慨道:“你小姨将你养大,实在不易。”清幽亦是叹息,“是啊,小姨一生未嫁,如今想来,并非看淡情爱。我常见小姨独自坐在湖边出神,眸里柔情似春水伏波。后来巫神告诉我,其实当年娘亲与小姨一同采草药,是小姨最先在湖边发现落崖受伤的爹爹。所以……这份情,小姨一辈子都没说出来。”凤绝颔首。世间最难懂的莫过于“情”字,他何尝不是深陷其中。有脚步声轻轻靠近。清幽回首,见轩辕无尘远远走来,忙推一推凤绝,示意凤绝放开自己,唤道:“师兄。”轩辕无尘缓缓走近。朝霞绚烂如琉璃,一簇簇鲜红杜鹃盛开,好似天边飘落的云彩,他随手折下一支杜鹃花,上前为清幽簪在发间,微微一笑,“清幽,在外边那么久,跟我回家好不好?”清幽错愕。小时候她顽皮,到了春天三月,总会偷跑出天清谷,在漫山遍野花丛中玩得忘乎所以,晚霞遍洒时,师兄总会来寻她,为她簪一朵花,温柔地望着她,“清幽,在外边那么久,跟我回家好不好?”轩辕无尘缓缓道:“凤秦国与东宸国联手攻打紫竹国。清幽,我们的师父,你的娘亲都是紫竹国人。天下之争,国家兴亡,冥冥中自有天定。我决定放弃静王身份,过我向往的闲云野鹤的生活。清幽,我希望你跟我一起走。”“师兄,我……”清幽一惊,心底明白轩辕无尘不愿出兵攻打师父故乡。朝霞映得轩辕无尘面容温润如玉,他一字字道:“清幽,我们三人必须做个了断。七日后,月上柳梢时,我在谷口长桥等你。你若来,我爱护你一辈子。”停一停,他敛住神情,清润如水的眸子望入清幽眼底,“你若不来,我只当从没你这个小师妹,你我十多年朝夕相伴,我只当浮云惊梦,从此你我只是路人。”那一刻,清幽眼眶湿润,记忆中轩辕无尘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如今却逼她选择,十几年亲人般的情谊,岂是说弃就能弃。她心中苦楚,似含着酸梅在喉口,吐不出来亦吞不下,只得任它酸到心里。四周陷入沉寂,静得似能听清风扬起发梢细碎的声音。三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轩辕无尘腾地望向凤绝,一针见血:“眼下形势,他日东宸国与凤秦国翻脸,不知左贤王能否放弃国家,给清幽安逸生活?”凤绝语滞,抛弃国家与责任?他能像轩辕无尘这般洒脱?他真的办不到。轩辕无尘继续道:“左贤王当日将清幽推离身边,即是深知与她没有结果。既你当初放手,眼下又为何执著?据我所知,你必须娶洛云惜为正妃,难道你要委屈清幽为妾?若你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我不与你争。我爱她,只希望她幸福。扪心自问,你好好想一想。”“我……”凤绝一个字都说不出。他何尝不想清幽幸福,轩辕无尘说得字字在理。轩辕无尘正色道:“我决心已定!你们好好考虑我的话。左贤王,我希望你让清幽自己选择,不要左右她。”他执起清幽双手,轻轻落下一吻,唇边微笑似初升的第一道日光,“我等着你。”七日后,恰好是寒霜部落春会,春会类似中原七夕节。这一日,男子可向心仪的女子送出红花,女子若收下,即同意求婚。这日漫山遍野桃花盛开,风过无声,粉红花瓣随风四处飘荡。清幽独自立着,目送最后一缕霞光消逝,她披上碧色披风,朝谷口长桥走去。去长桥的路并不远,她走的也不慢,不知为何短短的路,却似总也走不完。倦鸟归林,一群群融入暮色。月亮升起,清辉洒遍山谷,不远处长桥似一条淡灰色巨龙横卧,河水潺潺声远远便能听见。夜色浓醉,轩辕无尘静静立着,手中握着一朵红花,花瓣繁复,似一簇燃到极致的火焰。这样的等待,瞬间激起清幽少女时的记忆。他总是默默等自己,等自己练完剑,等自己弹完琵琶,等自己从谷外温泉修炼内功回来。十多年朝夕相伴,近乎亲人。一轮好月映照,河水仿佛溅起数道银色月光。轩辕无尘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身瞧见清幽,双眸骤然明亮。几步奔上前,他却突然停住,心头涌上绝望,清幽没带包袱,射日弓亦没带,她只是来跟自己告别。清幽在桥边止住脚步,瞧见轩辕无尘手中红花,眼神微晃,静静道:“师兄,我来送你。若我不来,你我十多年情谊烟消云散,我不舍。可我不能跟你走。”轩辕无尘侧身,动作僵硬似石雕,手一松,夜风立即吹落他手中红花,月夜下,花瓣如雨纷落,落在河里只泛起一点黑影,便随流水逝去。他的声音空洞,似飘在云间,“为什么?”清幽避而不答,只道:“巫神曾私下问我,肯不肯当大圣女。我是白若月女儿,正是他心中最佳人选。我说,权杖上毒蛇跃至我身上,可能是因我带着绯腹毒蛇,是寻找同伴。巫神笑着摇头,说圣女缘分天定,若因御蛇,当年成为大圣女之人会是白若星。他希望我留下,只到二十五岁,时光如梭,转瞬即逝。”轩辕无尘眸光在月光下闪烁不定,苦笑道:“你也拒绝巫神?”清幽笑笑:“师兄,我不能跟你走的原因,与我拒绝巫神的理由相同。只因我有心爱之人的孩子。我自小无父无母,所以想给孩子完整的家,无需奢华富贵,只要日落时,我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孩子欢快地跑去开门,迎接爹爹一同吃,平淡即可。”停一停,她从腰间取下锦袋,松开袋口金环,兴奋多日的绯腹毒蛇立即钻出。蛇本是冷血动物,也会思念家乡。她俯身将绯腹毒蛇放在草地上,低低道:“回家吧。”绯腹毒蛇似不舍,蹭在清幽脚边,迟迟不肯离去。清幽极小心地抬脚,“去吧,这是你的家,去寻找你自己的生活。”绯腹毒蛇移开一寸,又移开一尺,最终“嗖”一声钻入草丛。清幽注视良久,唇角含笑。突然,她朝轩辕无尘郑重下拜,“师兄在上,请受师妹一拜。”轩辕无尘愕然,忙将清幽扶起,“清幽,你这是作何?”清幽仰首,脸庞因坦荡、欢欣闪耀着明亮光辉:“请师兄成全我与凤绝。从前,我因家国阻隔,不敢轻易爱他。后因他将我推开心灰意冷,我辛苦瞒他,答应师兄求婚,只想保住孩子。可我想明白,不论过往,不论立场,不论将来,我再不会逃避,我要和他一起面对!”轩辕无尘猛地后退一步,颤声道:“他就要娶洛云惜为正妃。”清幽微微一笑,“从前他珍视我,娶我为妻,我没有珍惜。如今他将娶别的女子,可我知道,他心里只有我,这已足够。名分只是称呼,何必在意?”轩辕无尘沉默片刻,道:“清幽,我不瞒你,此时两国联盟无邪另有打算,他与皇甫昭暗中联手。夜渠与九江通航只是圈套,巨细我并不清楚。而且我总觉剿灭圣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师兄,我致力两国和平,定会坚持不懈地努力。”清幽一字字说着,眸中光芒闪耀。轩辕无尘望着清幽,神情怆然,多年前,她也是这般,水眸盈盈望着自己,字字铿锵,“师兄,我要出谷,拯救苍生于水火。”从前他没能阻止天真单纯的她下山,才有后来恩怨纠葛。同样今日,她异常坚定,他亦无法阻止。长长叹息一声,轩辕无尘仰望着星光闪烁的天际。片刻后,他轻轻问:“两国和平,谈何容易?若你办不到?”清幽亦是轻笑,只说出八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死而后已!轩辕无尘狠狠一怔,牢牢望着清幽,想从她眸中找出半点动摇与退缩,可惜没有。明月高悬,放眼望去,桃花怒放,树木青青。要与她永远分离,他不舍,他冲动地拥她入怀,“清幽,桃花红了今日,明日却没了,我希望你似青叶常在。”清幽任轩辕无尘拥着,片刻后才道:“师兄,青叶虽常在,却不似桃花一日绽放光华,美丽永留心中。我要回去了,师兄一路顺风。”轩辕无尘缓缓松开清幽,望着清幽转身一步步往回走,走去从今以后再没他的世界。他心中突然紧张,她会不会不再回顾,毫无留恋?忽然,前方清幽转首,浅笑在迷蒙月色中缓缓浮现。轩辕无尘脱口而出:“清幽,你中媚药那晚,我没碰你。”说出真相,他心底陡然轻松,她还要面对未来风雨,他唯一能做,只是减轻她心中负担,清幽神情陡转惊愕。轩辕无尘笑容清澈,“那日你割破手臂,苦苦熬着媚药灼烧之苦,我只是点住你睡穴,反复喂你喝下驱热汤药。对不起,为留住你,我欺骗你。祝你幸福!”他转身离去,越走越快,生怕慢一秒会控制不住自己。风乍起,无数轻盈拂上他脸颊,他随手捻起,原是桃花瓣,淡淡红色凝在指尖。他轻轻掸落,花瓣无声无息飘落,似一场美梦,渐渐飘远。他原以为此生能等来她的情,他等了又等,再等不到。今生今世,相见无期。夜景迷人,天空黑得深邃。寒霜部落春会异常热闹,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喜悦。不知是谁高喊一声,“开始!”人群顿时沸腾,小伙子们手中摇晃着火把,火光映得姑娘们面如桃花。接着,姑娘们放声歌唱,婉转的歌声伴着暖融融的篝火烟雾在空中萦绕回荡。凤绝独自坐着,他离人群不算近,亦不算远。离得近,他怕自己没有相伴之人更显孤寂。可若离得远,他更不愿独自面对心内苍凉。夜渐深,人群还在喧闹,虽在眼前,却遥远得似是另一个世界。他往后坐了坐,靠上大石,手中提着一只羊皮酒囊,里边酒早就喝光。今夜他穿着凤秦国服饰,乌发系在脑后,黑袍时不时闪耀金光,腰间系着纯白镶嵌美玉的腰带。黑白相间,金色做衬,尽显王者之风。姑娘们频频朝他望来,一脸钦慕。他俊颜隐在树叶阴影里,浑然不觉旁人注目。时间仿佛静止,思念变得漫长。凤绝仰首,默默望着月儿缓慢爬上树梢,夜似黑丝绒,无数璀璨明星点缀,繁密又低矮,仿佛都挂在群山腰际。恍惚中,美丽繁星在他眼中,皆化作清幽甜美的笑容。他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庞,可触到的皆是冰凉的空气。旋即,她甜美的笑容化作虚无。他眸中希冀瞬间分崩离析。今夜她会作出选择,他从不知自己如此胆怯,七日来连看她一眼,问她一句的勇气都没,只能伴着月色,夜夜无眠。轩辕无尘说得对,若清幽跟轩辕无尘一道走,再不用面对今后坎坷。他何尝不懂,轩辕无邪定酝酿着更大的阴谋。他突然怨自己,拿起却怎也放不下,明明放手,却不能坚持到底。他默默低首,不远处篝火跳跃,烈焰交织眼前,火光侵入心头,似要将他烧成灰烬。他的心苦楚又彷徨,不知究竟期待她回来,还是期待她离开。耳畔“簌簌”声轻响,似有人向他走来,许是邀他去跳舞的姑娘,今晚已有好多次,他懒得抬首看。一双浅色小羊皮鞋停在他脚边,清爽的黄色,上面绣着蝴蝶,蝴蝶眼睛用寒霜部落特有的虎睛石镶嵌,他还记得买鞋时,老板娘特意多给他两颗虎睛石,万一掉了,还能补上。这是清幽的鞋。脑中一空,呼吸一滞,他本想猛地抬首,却发觉自己颤抖到失去勇气,最终只是缓慢抬首,视线一寸寸上移,云锦百褶长裙,青黛束腰,柔美的曲线,熟悉的娇颜在篝火雾气里若隐若现。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清幽双双平摊的手里,一条腰带幽幽飘动。他瞧清楚,那是一条凤秦国男子所用腰带,素白的颜色,金色莲花一朵挨着一朵,绣工并不精致,却十分用心。凤秦国习俗,女子向心仪男子奉上腰带示爱。清幽望着一脸迷茫的凤绝,唇角泛起轻柔的笑意,“公子,请你收下好吗?”凤绝愣住,她双眸顾盼生辉,似两汪清水,水中唯有他的身影。他心中不知是欣喜还是酸涩,声音都在颤抖,“惜惜。”清幽笑出声,笑容与月色一般纯净,“公子,我喜欢你。请你收下好吗?手工虽拙劣,比不上你的白玉腰带,可我熬七个晚上才缝好。”凤绝极安静,始终不敢相信,停一会,似是喃喃自语,“你说什么?”清幽咬着唇,雪白牙齿陷入殷红唇中,夜风清凉,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突然大声喊道:“我爱你!”束缚已久的灵魂破体而出,她的声音清锐无比,划破夜空,激荡在山谷中。喊罢,她忽觉自己痴傻,竟喊得这般大声。但这句话在她心头萦绕太久,早想对他说,经历风风雨雨,如今终于说出,她忽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索性红了脸,直视着他。身周陡然陷入安静。清幽刚才声音喊得高,人群几乎全听见,霎时千万道目光齐齐望向清幽,有惊讶,有暗叹,有钦羡,更多是祝福。凤绝如同石化,僵滞站着。真的是她,她就在他面前,她的背后是深沉的夜色,每一堆篝火都似流星,闪烁着眼睛,最明亮的自然是她的双眸,似晶亮的宝石。围观人群越聚越多。凤绝还不接腰带,清幽窘得脸上似要燃烧,平摊的双手又酸又累,微微发抖。她再次大声问:“请你收下好吗?”此时围观人们笑起来,怂恿起哄,“喂,你收不收啊,不收我们就抢了啊。”眼看有毛手毛脚之人去抢腰带,凤绝终于回神,猛地夺过腰带,突然紧紧抱住清幽。夜风送来清新的花香,火光明灭,映得他颀长的身形不住地颤抖。周遭围观的人太多,清幽本想让凤绝先放开她,忽觉后颈一热,竟有泪水滴在肌肤上,一路滑下,慢慢变冷。话到喉口,她一字都说不出。凤绝的声音沙哑又哽咽,一遍遍喊着:“惜惜,惜惜……”“舞吧,舞吧。”身周人们欢呼起来,男子纷纷为心爱的女子簪上红花,所有人都围着篝火跳舞。清幽和凤绝也被人拉到人群中,击鼓乐声欢快响起。凤绝向清幽伸手。清幽微微一笑,将手放入凤绝掌心,他是马背民族,舞姿娴熟,轻轻一拉,她立即贴紧他,他的目光飘离,转瞬又与她对视,深情得令她心颤。他手一松,她身轻如蝶,任凭他带领,在他身周翩翩飞旋。四周篝火融融,酒香花香洋溢,他们尽情欢悦,尽情放纵。跳着跳着,凤绝突然纵身一跃,带着清幽离开喧闹的人群,来到他临时搭建的营帐中。清幽早已醉在凤绝怀里,脑中混沌,发觉自己置身漆黑的营帐,她终于回神,知晓他的意图,她的心“怦怦”猛跳,脸一阵阵发烫,刚要开口。凤绝却猛地俯身吻下来,手臂收拢,将清幽牢牢锁在怀中。他吻着她,腾出一只手四处摸索,找出一支火折子,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声音似诱哄,“惜惜,将你身后蜡烛找来。”清幽软在他怀里,意乱情迷呢喃着,“不要点灯。”凤绝轻轻松开她的腰带,手滑入她衣襟里,“听话,我要好好看看你。”她大窘,拼命摇头。他低低一笑,吻得她透不过气。终于拗不过他,她伸手在身后胡乱摸索,找到一支蜡烛。“哧”的一声,火折划过时腾起一缕青烟,幽蓝火苗跳动,朦胧的光芒渐渐照亮四周。凤绝停下,突然用力箍住清幽纤腰,将她抱起放在榻上。烛火摇曳出淡淡的光晕,清幽坐在榻边,长睫微垂,脸颊晕染如霞,衣襟被他拉松,搭在肩头,露出如玉的肌肤,消瘦的锁骨。凤绝眸中燃烧着火苗,一件又一件脱去清幽衣裳,动作极缓慢,似一点一点凌迟她的神经。她柔美的肌肤在烛光里一寸一寸暴露,直至赤裸。他肆无忌惮地凝视,仿佛欣赏一件宝物,不放过每处微小的细节。她不安地看着他,心跳得杂乱无章,身体紧绷得连指尖都在颤抖。没有强取豪夺,没有狂放肆虐,可他这般凝视,远胜过占有,令她身子滚烫。她这才知晓,温柔如他,也能这般折磨人,像只微笑的野兽,一点点将她吞入腹中。她再承受不住他这般侵略的视线,窘迫得想找东西遮挡,可他牢牢按住她双手。她艰难启口,“绝,熄灭烛火。”他笑,“不好,我还没看够。”她别开脸,窘得再说不出话。突然,她只觉手心一凉,竟是他拉着她的手按向他腰间白玉腰带。“脱掉它。”他几乎是命令。清幽倒吸一口凉气,不知所措,情急之下想要缩回。凤绝却按紧她的手,半是强迫地教她如何解开男子腰带,还不忘附在她耳畔揶揄,“惜惜,在凤秦国,送男子腰带意味着要亲自替他脱去,次日再换新的。”“啊?”清幽更窘,没想到送腰带竟是求欢之意。她全身发烫,突然后悔自己大胆,恨不得找个地洞将自己埋掉。凤绝不再逗她,衣裳落地时已将她压在身下,乌发自他肩头滑落,似一匹上好的锦缎。她伸手想要替他将长发顺至耳后。他却一偏首,含住她的手指。湿润麻痒的感觉自指尖传来,一直痒到心底,她难耐地动了动。他呻吟一声,低咒道:“磨人的小妖精。”她再不敢动。他俯身吻她,乌发相缠,交颈厮磨,情至迷乱,他还不忘问她,“惜惜,可以吗?要不要紧?”她明白他的意思,紧紧搂住他,冲动地说出来:“我们的孩子很好。我和师兄并没有过。”他一震,旋即明白她的意思,他们的孩子,她终于承认。她如此迷人,他再忍不住,深深占有她,掠夺她每一寸肌肤。他们并非初次欢好,可从未像今夜这般彼此敞开心扉。没有大婚的算计,没有溶洞的错乱,也没有醉酒,此时此刻,他们清醒地拥有彼此。过后,凤绝伏在清幽身上喘息,在她耳畔轻语:“惜惜,这一切是真的吗?我好怕只是一场梦,醒来只是一场空。”他这般患得患失,清幽几乎落泪,望着他湛黑的眼眸,她一字字郑重说道:“绝,我发誓。我若再负你,愿受烈焰焚身。”凤绝听得心里莫名发慌,重重堵上清幽双唇,“不许胡说!”红烛轻摇,只余一室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