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似破了一个大窟窿，风声呼啸，繁密的雪花纷纷而落，很快积雪没过脚面。
清幽奔出怡园，戴上早备下的面纱，放出信号弹。“哔”一声，信号弹朝漏雪的夜空飞去，天空陡亮时，清晰照出飞雪乱舞，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空气中飘来一股血腥味，清幽觉得不对劲，随后发现数名丫鬟小厮尸首横在草丛中，她上前翻了翻尸体，皆是一刀毙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为之，难怪悄无声息。她捡起一把弯刀，谨慎地朝门外走去。突然，她止住脚步，接着身形一拧，避过树丛暗影里刺来的一剑。
数十名杀手从树丛里跃出，为首黑衣人狞笑一声，“杀！”
清幽脸色一沉，今晚她命休矣！十招后，剑光闪过，她右臂被刀剑划开，手中弯刀落地。数道剑影急速移动，凶猛地向她劈来。
突然，惨叫声连连响起。袭击清幽的几名杀手痛苦倒地，每人手腕都扎入一枚金针。
下一刻，蓝毒纵身飞来，见清幽身穿喜服，蒙着面纱，皱眉道：“怎么回事？几个人都对付不了？”
刀上有毒，清幽捂住手臂，咬牙道：“我自封内力，无法施展。”
此时杀手们再度攻来。
蓝毒手中寒玉笛出招绵绵不绝，片刻击退。他反手一挥，强劲真气激起蓝袍随风鼓起，道道金光自风雪中划过，朝清幽全身穴位刺去。
清幽凝立风中，任金针没入体内。瞬间，身底似有暖流奔涌，真气涌动。骤然，她身子一挺，将金针震出体内，强劲的内力之风如同狂风横扫，震得雪花当空乱舞。
杀手们眼见清幽恢复内力，转身想逃。
蓝毒轻嗤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几名杀手身躯一僵，相继倒地。
清幽瞥见一名杀手偷偷逃跑，她身形腾起，在空中连踏几步，瞬间擒住那名杀手，厉声问：“谁派你来杀我？”
杀手咬舌自尽，显然是死士。
雪成片落下，苍茫大地只有一种颜色。
骤然，天空一阵巨响，旋即东都上空被火焰映染成血红色。
清幽施展轻功跃出惜园，朝东城门去。途中，她心口突然剧痛，一脚踏空，自半空坠下。
蓝毒忙勾住清幽纤腰，她长发散在空中，似一道美丽黑弧。他抱着她轻旋数圈落地，三指搭上她手腕，瞥一眼她右臂伤口，取出一枚药丸递给她，道：“刀上有毒，逞什么能？这是我配的百花丸，能解百毒。”
清幽想揭开面纱服下百花丸，却有些犹豫，她不想让蓝毒见到她的容貌。
蓝毒背身道，“我不乘人之危，总有一日我会亲自揭开你的面纱。”
清幽撩开面纱，服下百花丸。
蓝毒突然叹了口气：“我真想不通，上次你怎会赢我，明明不如我。”
清幽起身离开，笑了笑，“等你改掉自大的毛病，离天下无敌也不远。”
蓝毒双手枕在脑后，悠闲地跟在清幽身后，见她一身嫁衣红得刺目，突然问：“谁要你性命？若非我来得及时，你死定了。”
清幽停住脚步，心中思量着，显然对方要置她死地，若她计败，凤秦国岂会放过她？若她计成，外面还有杀手等候。不论今晚她是否得手，都难逃一死。恢复内力的药怎会无效？
此时，连连几声巨响，照明弹齐齐飞向天空，密集得像一群群抱起翅膀的白色海鸥，在夜空中划出千百道白色弧线，最后化作雪花狂舞。
蓝毒朝东方望去，“听见没，庄王攻城！里应外合，多年来，东宸国这仗最漂亮，痛快！”
清幽愣住，似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轩辕无邪不是身陷洛扎郡？怎会在攻城？似想起什么，她突然问：“蓝毒，你和江书婉单线联系？没接触过旁人？”
蓝毒颔首：“我说话算话，自然为你们效力。”
清幽又问：“书婉让你做什么？”
蓝毒笑得轻狂，“小事一桩，让我在北方四郡与东都间传递消息，凤秦国布防甚严，只有我这般高手才能来去如风。最后我跟庄王一道从金帆郡突围，之后庄王去七庄城部署收复东都事宜。咦，你这是作何？”低首见清幽将一枚黑铜色女戒塞入他手中，他笑起来：“是送我的定情之物？”
清幽无心与蓝毒玩笑，“务必保管好，你快走。”
远处，胜利的号角鸣响每一处角落，城门已破！
蓝毒不情不愿，“喂，你太绝情了吧。我救了你，你过河拆桥，打发我走？”
清幽心里很乱，低喝一声：“你不是说今后都听我的？快走啊！”
蓝毒气得直咬牙，知拗不过她，转身跃起，蓝色身影瞬间没入漫天飞雪中。
将凤绝兵符交给蓝毒，清幽心头一松。她只身凝立风雪中，仿若冰雕。
没多久，大队人马从街尾奔来，马蹄扬起丈高积雪，掀起阵阵狂风，猛地吹开清幽面纱，露出一张苍白的容颜。
头前八骑骏马奔至清幽身前停下，最后一骑踏着积雪飞驰而出，正是轩辕无邪。他高坐马上，一身银甲熠熠生辉。
清幽隔着朦胧飞雪望着轩辕无邪，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掠过，分别一百多个日夜，一朝相见。她眸中泪光闪动，声音破碎，“无邪……”
无人回应，唯有雪花静寂飘飞。
轩辕无邪神情冷若冰霜，盯着清幽身上大红喜服，良久，终于开口：“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清幽迷茫地望着他，她手臂还在流血，她早精疲力尽，他要她解释什么？突然她眼前一黑，倒在雪地中。
清幽醒来时，发觉自己置身一处奢华宫殿。已是早晨，窗外风雪已止。
殿门陡然打开，轩辕无邪拿来金疮药，见清幽醒转，口气冷淡：“过来，我替你上药。”
清幽走上前，坐在桌边，目光与轩辕无邪短暂相撞，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穿的喜服上，看不出表情，深沉得令人心慌。她小声问：“这里是皇宫？”
轩辕无邪颔首：“嗯，这是我的寝宫。”说罢，他将药瓶摆在桌上，拽过她受伤的手臂，伸手欲解开她的衣裳。
清幽本能朝后一避。
轩辕无邪手停在半空中，半晌后尴尬垂下。
清幽自行将袖子捋至肩膀处。
轩辕无邪不语，默默替她上药。
他的手冰冷，每一次碰触，都激得清幽寒毛倒竖。
良久，轩辕无邪终于开口，“清幽，分别这么久，你可有想我？”他突然止住话，黑眸窜出火焰，他记得她臂上有守宫砂，如今却……似突然发狂，他猛地将她提起，狠狠按在桌上，“刺啦”一声撕开她的喜服，露出里面白色莲花兜肚，可惜莲花不再无暇，她身上随处可见青紫吻痕，他是男人，他当然懂。
清幽默默将衣裳拉好，她也没打算瞒他。东都终于夺回，可他们再回不到从前。
轩辕无邪胸膛剧烈起伏，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住，痛苦万分。许久，他坐回凳中继续为她上药，问道：“为何背叛我？”
他的声音极轻，听在清幽耳中却若雷霆，她脱口分辨，“我没有。”
轩辕无邪唇边笑意惨淡，恍若未闻，缓缓道：“东都失守那日，混乱中我转道北方四郡。途中遇到红焰舞，我托她转告你和书婉不要轻举妄动，我会安排好一切。”
听罢，清幽憷人一惊，她其实怀疑，只是不能肯定，竟真是红焰舞从中作梗。
轩辕无邪眸里满是疲惫，叹道：“我孤身在北方，心中时时惦着你。后来我通过红焰舞辗转和江书婉联系上，每每问及你，书婉总说你很好，却没巨细，我心中一直莫名担忧。”
清幽微微一颤，咬唇不语。
轩辕无邪摇头苦笑，“直到攻破城门，才有人敢告诉我，昨夜竟是你与凤绝大婚。这么快，你就移情别恋。”
清幽仰起脸，眸里泛着泪光，“我没有！我杀……杀了他……”
轩辕无邪转眸望着远处雕漆红柱，良久才道：“红焰舞说你卧底凤绝身边，日久生情，怕你舍不得杀凤绝，特意派去杀手，可惜还是让凤绝逃走。”
凤绝没死？清幽太阳穴突突猛跳，自昨日起一直紧绷的心骤然松开。一切皆是红焰舞阴谋，有一人能证明她的清白。突然，她心中涌上不祥预感，忙道：“你为何不问书婉？”
轩辕无邪冷眸微眯，“书婉失踪，知情人说书婉最后见的人是你。”
“什么！”清幽大惊，直觉定是红焰舞暗害江书婉。更令她心寒的是轩辕无邪深邃探究的眼神，她痛声问：“你怀疑书婉失踪与我有关？”
轩辕无邪薄唇微动。
没等他开口，清幽骤然起身，步步后退，笑得凄楚。相识相知一场，原来他是这样看她，她痛心狠心，竟换来这般寥落的结局。
轩辕无邪见清幽眸中盛满痛楚与疏离，心中一慌，上前扳住她下颚吻下去。她的唇冰冷，连带他的心也一点点变冷。她似没有灵魂的躯壳任他吻着，冷漠得令他更疯狂。他突然松开她，声音近乎乞求，“清幽，说你爱我。”
清幽望着轩辕无邪，初遇的美好回忆依稀在眼前，可惜如流水东逝，再不能回头。她望他许久，垂眸，只道：“我没背叛你。”
她眸里似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再无法冷静，他怒吼：“为何不说你爱我？你犹豫什么？你爱上凤绝？舍不得杀他，放他走？你把身子给了他，连心都给了他，是吗？”
窗外风声簌簌，松涛哗哗轻响。
清幽重新抬眸，不怒不哀，也不辩解，只望着他。她本想问他，若如此，她为何在这？她终究没问。
轩辕无邪深吸一口气：“红焰舞说，你知晓凤绝兵符是一枚戒指。眼下凤绝亲兵除了守城折损两万，余下八万汇集北门与我们僵持。我想用兵符将这八万精兵诱入圈套歼灭。清幽，你将兵符交给我，我就信你没变心，不论发生过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庄王妃。”
清幽疲惫转身，缓缓摇头：“对不起，我没拿到兵符。”一枚兵符，能换回他的信任，能戳穿红焰舞的谎言。可一枚兵符，却决定八万人生死。她虽爱国，却不想屠戮。
轩辕无邪拉住她，声音轻柔，“清幽，你要去哪？”
温柔的语气，仿佛回到从前，他们再度相逢，却隔着山山水水，一切再回不去。清幽猛地甩开他，声音轻飘飘，不似在人间：“无邪，你我就此别过。”
“清幽！”轩辕无邪怒吼，“你别逼我！”
清幽恍若未闻，刚打开殿门，身底却传来钻心剧痛。她挨着门框软倒在地，身后传来轩辕无邪痛苦绝望的声音，“清幽，我舍不得你疼，早知你会绝情，你昏迷时我已给你种下五毒蛊，你永远别想离开我。”
她痛得说不出话，殿外阳光遍洒，她却无法靠近，硬生生被困在凄冷的宫殿里。她很想向外挪动，意识却渐渐薄弱，终沉入无边的大海。
正月初二，落云山南边放晴，北边依旧风雪肆虐。
晨曦朦胧，一辆马车在积雪甚深的山路上艰难行进，终在山脚夜西镇停下。时局动荡，城防格外严密，两队人马立即包抄合围。
驾马之人取出左贤王金令。
两队人马立即恭敬行礼。周遭静寂无声，只余冷雪翻飞。城门启动，马车驶入。
凤绝似陷入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眼前走马灯似不停晃动，皆是一张清丽婉约的面容，每当他想抚摸她的面颊，她却一步退得远远的，他只觉心里空荡荡，整个人似被掏空。马车被积雪阻畔，“咯噔”一声直钻入他心底，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胸口剧烈地疼，似被千军万马踏过。他想起她清雅的笑容，想起她缠绵的吻，想起她婉转的低吟，可这背后原是致命的算计与伤害。他支撑着坐起，无力地靠上车壁。马车里烛火幽暗，好似冥界鬼火。可天知道，他宁愿此刻身在地狱，宁愿这是鬼火。只因死了也比清醒承受这渗入骨髓的痛要好。
驾马之人察觉车内有动静，立即停下，掀起车帘见凤绝醒了，松了口气道：“王爷，属下来迟，望王爷恕罪。”
来人是他的暗卫夜寒，凤绝微怔，喉间干涩欲裂，勉强开口：“你怎会来？”
夜寒递上羊皮水袋，恭敬道：“右贤王返回夜都后，令属下火速赶往东都。属下紧赶慢赶，还是去迟。王爷，伤口已上药，好在刀锋偏了一寸。”
凤绝心中涌上酸涩，原来是凤炎派人救他，凤炎早就怀疑惜惜，是他执意不信。多年来，他们兄弟从未有过不睦，一切都是为了她。明知出身卑微是凤炎最大隐痛，他却用左贤王身份压凤炎，伤害他最亲之人，到头来只为一场骗局。
她的笑容美如月光，却是世上最致命的毒药。
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字字背后只是欺骗。
他的心时而在烈火中煎熬，时而在寒冰中冻结，只觉自己就要崩溃，就要坠入无底深渊。他突然痛苦嘶吼，头狠狠撞向马车门柱，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还有怎样的痛比他心口所受的伤更痛呢？他一人死不足惜，可惜了那么多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每一人都好比他的骨、他的血。
夜寒站在马车外，默默看着凤绝宣泄挣扎。
片刻，凤绝终于安静下来，突然道：“夜寒，把药都给我！”
夜寒取出药瓶交给凤绝，“这是右贤王给我的九转续气丹。”话音刚落，他被凤绝点住穴道，他惊异道：“王爷……”
凤绝拔去瓶盖，仰首将九转续气丹全部吞下。他纵身跃出马车，抽出夜寒腰间佩剑劈断马缰绳，翻身上马，扬鞭一挥，纵马离去。
大雪漫天飞舞，寒风呼啸，东方隐有黎明的浅白。
夜寒声嘶力竭大喊：“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呼喊声转瞬被风雪吞没。
凤绝纵马狂奔。城门口两队士兵看不清来人样貌，上前阻拦，却被凤绝大力挥鞭扫开。
冲出城门，凤绝一路往南。
落云山就在眼前，山的那一边是东都，亦是她在的地方。哪怕上天入地，他都要闯一闯！为了他的弟兄们，也为了问她一句话。他对她不够好吗？他定要亲口问她，究竟为何？
山中风雪更猛，雪珠不断地击打在他身上，寒风灌入衣襟，令他受伤的身躯不停地战栗，心口绞痛加剧，他呼吸渐重，最后痛得伏在马上，意识越来越薄弱，心底却挣扎狂吼，兵符不在，那么多弟兄等着他回去，他还有话她没回答。他不能昏过去，哪怕再撑一刻……
风声呼啸，雪依旧落下。
凤绝再支持不住，自马上跌落，倒在路边白皑皑的积雪中。
洛云惜在风雪中艰难地走着，她本和家人去夜西镇附近的幽关小镇探望表亲，全家分别坐三辆马车，哪知遇上兵变，驾马车夫惊惶而逃，途中不慎翻车，害得她与家人走散。
她走着走着，突然望见前方有名男子昏倒在路边，一袭枣红喜袍，脸埋在皑皑白雪里。她走上前轻轻推他，他身躯尚是温热的，她用力将他翻转过来。
日光明亮，凤绝英俊的面庞缓缓露出，似折射出万千光芒，瞬间夺去洛云惜全部呼吸。
她又推了推他，唤道：“喂，你醒醒？”见他始终昏迷，胸口还在渗血，她将他拖至一处山洞，累得衣裳湿透，坐在地上直喘气。须臾，她找来一些干柴，在山洞里点燃篝火。
火光跳跃，热气涌动。
洛云惜望着凤绝英俊的侧颜，移不开视线。他虽昏迷，浑身依旧透出尊贵与霸气，想来身份一定不凡。她爹爹是靖国公，她应该配得上他。可他身穿喜服，定有妻子，那她得做侧室，侧室也无妨，她不在乎名分，就怕爹爹不肯。想到这，她突然脸红，天，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竟是滚烫。她一惊，忙用绢帕裹住冰雪为他降温。
凤绝昏迷中感到有双手温柔地碰触他，他伸手握住那温暖，低低呓语：“不要走——”
洛云惜任他握着，心中滋生甜蜜，她不知他是谁，却想守在他身边，她将头抵在膝上，痴痴想着心事。篝火暖融融，她唇边挂着微笑，沉沉睡去。
次日，阳光照进山洞，凤绝终于苏醒，虽仍四肢无力，胸口伤处却结痂。他突然苦笑，他这条命阎王都不肯收。他坐起身，偏首见一名女子抱膝而坐，埋脸睡着，乌发垂至足边。心中一动，他脱口唤出：“惜惜。”
洛云惜迷蒙中听到有人唤她，轻轻抬首，见凤绝苏醒，喜道：“你醒啦，伤口还疼吗？”
凤绝眸露失望，眼前女子生得极美，窄袖缎袄，貂绒背心，是凤秦国女子装束，盈盈水眸有几分像惜惜。可她不是惜惜，惜惜要他的命，怎会救他？隔半晌，他问：“是你救了我？”
他的声音低沉迷人，洛云惜愣愣颔首，只觉自己醉入这美妙音色。
山洞外阳光遍地，凤绝脑中空白片刻，又是早晨？他明明记得早晨风雪狂舞，怎会突然变晴？难道他昏迷一日一夜？心中狠狠一揪，他突然问：“今日是初二还是初三？”
洛云惜忙答：“今日是正月初三。”
凤绝脸色骤冷，起身朝山洞外奔去。
洛云惜心中顿慌，怕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上前拽住他不放，“公子，你要去哪？你的伤口刚愈合，不能乱动。”
她身上有股浓郁的香粉味，凤绝只觉得那香气刺鼻，冷喝一声：“放手！”
洛云惜固执道：“不放！你需要养伤！”
凤绝心中烦躁，反手一挥，将洛云惜扫落在地。
洛云惜自小娇生惯养，怎经得住凤绝一掌，当下晕过去。
凤绝愣住，心知出手太重。转身见洛云惜鼻息起伏正常，知她昏迷一两个时辰便会醒，他疾风般奔出山洞。马早不见踪影，他在雪地里狂奔，直奔东都。
冬阳刺破云层，万丈金光落下，北风割面。他穿过山谷，穿过树林，身受重伤，无法施展轻功，只得徒步朝东都奔去。他跑得双腿麻木，胸口撕裂般疼，却不肯放弃。他的心似被掏空，留在了东都，再找不回来。
他要回去，他的十万亲兵不知生死，他要回去！
他濒临崩溃，他无法抵御心底刻骨思念，短短两日，却像是一生一世，他一定要见到惜惜。
终于翻过落云山，他神情蕴满喜悦，却又倏地警觉。马蹄声如奔雷席卷，大队人马直逼而来，将他团团围住。
凤炎高坐马上，冷冷望着凤绝：“三弟，你还要继续任性？”
一句话堵得凤绝哑口无言。
凤炎冷眉一扬，“你的亲兵还剩八万，昨夜我急令调他们撤回夜都。若你眼中还有我这个皇兄，马上跟我回去。”顿一顿，他字字清晰：“若你还要用金令压我，我亦无话，给你让条道去送死！”说罢，他举手示意，卫队立即分马让出一条道。
北风呼啸，残雪翻飞。
凤绝面上交织着不甘、无奈与绝望。眸光似穿越无数里，望向东都，今日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夜那般长，没有她的日子，他一个人要怎么熬？唯有他知道，不管有多痛，他都不可能忘了她。良久，他落寞转身，一步步走得极缓，像是行尸走肉，终离东都越来越远。
凤炎望着凤绝孤寂伤痛的背影，心中狠狠一揪。回眸望向东都，他心中默念：我一定会回来！
这厢凤绝终于放弃回东都，那厢洛云惜还陷入昏迷。
“格雅！”
祈奕独自在雪地里行走，四处寻找洛云惜。此次他护送靖国公家眷去幽关小镇探亲，途中遇上东都兵变，他走在最前面，发现洛云惜马车走散已太迟。他将其他人安顿好，赶紧寻找洛云惜。
昨晚风雪不止，车辙痕迹早被积雪覆盖。
祁奕找了一日一夜，终于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有许多脚印。他俯身进入山洞，见洛云惜昏倒在地，一惊，连忙上前将她抱起，焦急唤着：“格雅，格雅。”
洛云惜双眸紧闭，一动不动，身上散出阵阵诱人香气，红唇娇艳欲滴。
祁奕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绝美的脸庞，天知道他有多想娶她，可他与她身份悬殊，他无法拥有她。突然，一抹邪念蹿入脑海。兵荒马乱，天赐良机，若他毁去她清白，装作她不幸被糟蹋，再故意让前来搜索的人瞧见，她名声受损嫁不出去，日后总有他的机会。
想着，他心“怦怦”猛跳，手颤抖着解开她的衣扣，着魔般覆上她柔软的身子。
洞外冰天雪地，洞内春色无边，待一切平静。
忽地，一枚珍珠耳环自洛云惜耳垂上掉落。
祁奕正在穿衣，回眸瞥见，悄悄将珍珠耳环藏起，仿佛拥有这枚耳环，便是日日拥有她。
东都。
“封起来！”
“快！庄王有令！将这里全部封起来！大家快点！”
雪白的封条，一条又一条，潦草写着年历日期，盖着东宸国赤色皇印，交叉贴上惜园冰冷的铜门。
北风卷起残雪纷纷扬扬，笔锋苍劲的“惜园”二字在雪雾里渐渐模糊。
轩辕无邪负手立在惜园门前，声音比冬风更冷，“凤绝的字真不错。惜园，倒是个不错的名字。”低低一笑，他手里把弄着一条马鞭，似漫不经心道：“真想不到，人称铁血黑鹰的凤绝也会如此多情。”
清幽立在轩辕无邪身旁，听了这话，心底一痛，转身欲走。
轩辕无邪伸手将清幽拽回，淡淡道：“清幽，我只想告诉你，有关凤绝的一切从此都尘封在这！不准你再想起！从今以后你只能跟在我身边。”
清幽笑了笑，“庄王殿下，别忘了你给我下了蛊毒，离开你我会死的。”她被他下了五毒蛊，他随时能让她毒发，她的命以及她的自由都被他一手掌控。
此时一队东宸国士兵押着囚车走来，囚车里都是来不及逃走的凤秦国新贵族。这些人清幽都见过，他们都曾参加了她与凤绝的大婚。她下意识别开脸，不想被认出来，一脸难堪。
还是有眼尖的人瞧见她，大喊道：“左贤王妃，你怎会……”
这人是秦世子，清幽当然认识。秦世子曾在得月楼调戏她，后又在皇宫出言不逊，与凤绝发生冲突，大婚时也来了，还向她敬酒赔罪。
秦世子见清幽神情闪躲，恍然大悟，狠狠盯着她：“你是轩辕无邪的女人？”
清幽不语，贝齿深深陷入红唇。
秦世子突然狂笑，笑声凄厉似暴风雪骤然袭来，指着清幽长久说不出话。片刻，他终于止住笑，破口大骂道：“原来你是个探子，你在得月楼卖唱是为勾引王爷，还装什么清高，根本就是贱人！”
清幽当即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凄惶似无力的瓷娃娃，一碰即碎。
秦世子并未骂完，拼命地将双手伸出囚车，腕间铁链条“当当”敲打着牢笼，他直欲够着清幽，想将清幽捏得粉碎，厉声质问：“你还是不是人？左贤王待你那么好，他从未对女子上心，他娶你为正妃啊！最毒妇人心！你这个骗子！”
“闭嘴！”轩辕无邪忍无可忍，手中马鞭一挥，顷刻将秦世子伸出囚车的手背撕开一道血口。
秦世子也不喊疼，只是笑。他冷冷盯住轩辕无邪，讥讽道：“我看不起你！”
轩辕无邪脸色陡沉，眸底血红，如要噬人，突然上前扼住秦世子咽喉，字字自齿间迸出：“你再说一遍！”
秦世子面孔雪白，呼吸困难，却仍一字字道：“听着，轩辕无邪！我看不起你！我们凤秦男儿只知热血洒沙场，从不玩阴招。你是孬种，连自己的女人都能送上别人的床！”
“喀”一声，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清幽惊惶阻止，为时已晚，轩辕无邪已然掐断秦世子喉咙。秦世子死状极惨，双目暴突圆睁，写满不甘与痛恨，手指一直指向清幽，不肯放下。
轩辕无邪猛地松手，轻轻一推，“砰”一声，秦世子逐渐冰冷的尸体倒在囚车中。
清幽声音颤抖，不可置信道：“你杀了他？”
轩辕无邪冷笑一声，取出绢帕擦手，突然朝身后卫队大吼：“传本王旨意，所有凤秦国俘虏，格杀勿论！”
清幽美眸圆睁，望向轩辕无邪的目光像是望着猛兽，像是望着陌生人，她惊恐莫名，颤声阻止：“无邪，战俘可以交换，你不能这么狠毒。”
她这样的眼神，像是一把利剑刺来。轩辕无邪猛地捏住她的腕骨，恨声道：“我狠毒？凤绝就仁慈？皇兄是怎么死的？难道你忘了？东宸国多少人死在凤绝手里，我狠还是他狠？”
清幽痛极，腕骨似要被他捏断，艰难开口：“我不是那意思。”
轩辕无邪突然松手，猛地将清幽推至墙上，当着所有凤秦国俘虏的面，狠狠吻下去。
清幽用内力将他震开，眸中只有悲戚。
轩辕无邪连连冷笑，“所有参加你们大婚的人，都得死！没有人能侮辱我！”
清幽拼命摇头，此刻轩辕无邪眼神如鹰般阴鸷，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她一步一步后退，仿佛面前的他已化身妖魔，再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她一直摇头，似说给他听，又似说给自己听，“不是的，庄王心系天下，为民为政，鞠躬尽瘁。”曾经，她每每下山，听说书之人讲起庄王，总有这么一句话。
轩辕无邪远远望着清幽，轻而无声地笑起来：“你觉得我残忍？是你不够了解我！我八岁辅政，十四岁除去佞臣，手染鲜血。你以为我能像皇兄一样躲在天清谷？你以为民间可笑的传言是真的？东宸国能有今日就靠我残忍的手段！百姓怎知荣耀背后的血腥与杀戮？”他愤然转身，大步离去。
风卷枯叶，瑟瑟有声。
清幽无力地跌向背后冷墙，青砖寒意一点点渗入肌肤。冬日苍凉，放眼望去皆是枯黄，唯有头顶一线明亮蓝天，却太遥远。或许，她真的不够了解轩辕无邪。
当晚，东都举办庆功宴。轩辕无邪在北城楼与众将士们大肆庆祝收复东都，他一杯接着一杯喝酒。四周都是欢笑声，红焰舞甚至跳起舞，以助酒兴，众将领纷纷击掌叫好。
清幽被迫坐在轩辕无邪身边，想起白日惨死的秦世子，她怎也笑不出来。
红焰舞正舞得妖娆，见轩辕无邪始终望着清幽，不免神情郁郁，渐渐止住脚步。
轩辕无邪喝得太多，神情迷离，眼前清幽似在摇晃，从一个变成两个。他轻轻甩头，定了定神，突然将从红焰舞手里要回来的蓝湖之泪套在清幽脖子上，按住清幽双肩，笑得妖娆：“清幽，乖一点，别动来动去，你真美。”忍不住心底渴望，他俯身吻下去。
清幽心情沉重，轻运内力，一扬手就挥开轩辕无邪。
“哐啷”一声，轩辕无邪后背撞倒冷硬的案几，酒菜泼洒一地，狼狈地坐在地上。
清幽自知出手太重，皱了皱眉，咬唇道：“对不起。”
周遭陡然安静，所有将士齐齐望过来。
轩辕无邪顿时酒醒，一脸难堪，自地上爬起，猛地上前扣住清幽的手，一路连拖带拽朝北城楼内堂走去。
他眸中布满血红，样子极可怕，像是发狂的猛兽，清幽一时不敢反抗，生怕他会做出更疯狂的事。通往北城楼内堂的路经过一道露天城墙，细雪又飘，点点落入她颈中，只觉冰凉入心。城墙两边景色极美，南边是繁华的东都，零星灯火全都笼进朦胧雪雾里，北边是绵延不绝的落云山，山那一端是凤秦国。凛冽的北风刮来，似刀剑割面，明明极冷，她却觉浑身一阵阵冒虚汗。
突然，轩辕无邪停下脚步，猛地踹开内堂大门，几步走入将清幽甩在床上。这里是他从前在北城楼商议军情及临时休憩之地。今晚他终究喝多，脚下突然无力，整个人往前重重一跌，额头撞上床柱突出的雕花，鲜血汩汩涌出。
清幽惊住，刚要去扶他。
此时一路尾随的红焰舞惊叫出声，飞奔进来，取出绢帕按住轩辕无邪额头，为他止血，眸中满是关切，双手止不住颤抖。
清幽瞬间明了，所有阴谋，所有算计，皆因红焰舞喜欢轩辕无邪。适逢红焰舞抬首，她与红焰舞对望一眼，彼此眸中皆是深邃难懂。
突然，轩辕无邪一臂挥开红焰舞，不顾尚在流血的额头，将清幽压上床，“刺啦”一声撕开清幽胸前衣襟。
他的手臂如铁箍紧锁，清幽大力推拒，喊道：“你喝多了，放开！”
她的反抗令轩辕无邪彻底失控，牢牢按住她肩头，瞪着她的双眸几乎溢出血，怒吼道：“你要为凤绝守身？不让我碰？”
清幽突然一动不动，明眸里掩不住伤痛，许久，她偏首，声音微不可闻：“你若觉得满足，就这么做。”
她眸底冷漠彻底挑起轩辕无邪怒火，她留给他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没半点回应，即便得到，有何意义？她这样对他，让他陷入无底深渊，逼得他在地狱里煎熬。他恨透她，他是东宸国高高在上的庄王，要怎样的女人没有？为何非得是她？突然，他甩袖将清幽震出门外，随手揪住立在身旁神情沮丧的红焰舞，顷刻将红焰舞压在身下。
衣裳飘然落地，一室香艳绮旎。
清幽浑身颤抖，不能置信。屋内红焰舞刻意的呻吟不断刺激着她，头痛欲裂，她不想听，却走不了，只因方才轩辕无邪催动她体内五毒蛊，她痛得蜷缩在地，似有无数洪流在她体内冲撞奔腾，痛不欲生。
北风呼啸，飞雪狂舞。北城楼上悬着几盏红纱灯笼，在风雪中飘摇，散发出晦暗不明的光芒，衬得夜色更冷。
清幽蜷缩在门前，一夜风雪肆虐，一夜身心折磨，身子几乎冻成冰，直冻得昏迷。
清晨，轩辕无邪猛地惊醒，想起昨晚所作所为，脑中一片空白。天，他做了什么！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红焰舞素手搭着轩辕无邪肩头起身，声音羞涩，轻唤着：“王爷。”见他眸中满是悔意，她的心狠狠抽痛，昨晚她明知他只是气清幽，她还是沉沦，她不想拒绝。即便他一遍遍喊着清幽的名字，她也认了，只要能留他身边，她都认了。
轩辕无邪回身望见红焰舞艳丽如牡丹盛开的脸庞，突然觉得恶心，觉得厌恶，他猛地捏住红焰舞尚搭在他肩头的手，将红焰舞甩下床，冷冷道：“滚！自己去服防孕汤药。若给本王找麻烦，本王让你生不如死！”
红焰舞伏在冰冷的地上，泪水簌簌掉落，人常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他这样绝情，丝毫尊严都不屑留给她。她恨，她真的好恨清幽。
轩辕无邪迅速穿好衣裳，奔向门口。寒冷北风中，只见清幽倒在门侧，一双水眸哭得红肿，嘴唇冻得惨白。他忙止住五毒蛊发作，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浑身冰冷，将他的心都冻成冰，他做了什么蠢事？他在她面前跟别的女子欢好，让她受冻一夜，让她受五毒蛊折磨一夜。他慢慢低首，轻轻吻上她额头，声音悲恸绝望，只反复道：“清幽，原谅我，原谅我……”
清幽在轩辕无邪怀中渐渐醒转，耳畔听着他的忏悔，不觉漫下两行清泪。
四目相望，同样的往事在他们眼前上演。
他是真的爱她。温泉边初遇，她乌发飘散在水中，身周朵朵红花随波荡漾，回眸一望，摄人心魂。天清谷中，她弹奏幽冥琵琶，时而似泉水叮咚轻流，时而似千军万马驰骋，风云变幻皆在她指间掠过，他深深迷醉。暗探敌营，他身中毒雾，她以唇为他渡真气。桩桩件件，历历在目，仿佛还是昨天，她一声声低唤他，“无邪”。
她是真的动过心。静王府湖畔，她私自会凤绝被他发现，他那样担心，她小声认错，“我都听你的，再不会莽撞行事。”可她没听他的，她莽撞行事，她不该接近凤绝，是她错了。分别那日，他送她蓝湖之泪，他说，“等着我回来，我的庄王妃。”可是，她没等到他回来，她等到的是东都沦陷，等到的是师兄死讯，等到的是凄凉重逢。物是人非，一切再回不去。
轩辕无邪紧紧抱住清幽，肩头剧烈起伏。
清幽望不到他的脸，却觉自己肩头一点点湿透。她拽下颈中蓝湖之泪，还至他手中，轻轻道：“无邪，我不该再拥有它，请你重新为它寻找主人。”
轩辕无邪一言不发，风鼓鼓贴着面颊刮过，像是一掌掌重重掴在脸上，两颊热辣辣地痛。是他错了，她是在乎他的，否则怎会将绯腹毒蛇交给他？她对他不是无动于衷，否则他拥着别的女子，她怎会哭泣？他错得离谱。
清幽一根一根扳开轩辕无邪纠缠的手指，声音轻软无力：“无邪，东都收复，政务繁忙，你好好处理。”转身走下城楼，日光寥落，雪花纷纷而落，那样冷，她丝毫感受不到，眼前一片模糊，像是所有幸福轰然倒塌……
冬去春来，春去冬来，复又是春天来临。
“当！当——”
苍凉沉重的丧钟声在东都上空长久回响，惊飞满天鸦雀，给明媚春日笼上一层阴霾。
东宸国皇帝驾崩，幼子轩辕若离即位，庄王摄政，改年号永庆。
东宸国永庆一年，凤秦国万和七年，五月。
平静一年多的边疆蠢蠢欲动。
五月十四，凤秦国皇帝凤翔亲自挂帅，跨过落云山，大军压境。
凤秦国，夜都皇庭。
风和日丽，满园桃花盛开，风吹过，乱红缤纷如雨。远望去，桃树下一名女子翩翩起舞，身姿轻盈如蝶戏花丛，唇边笑容似开在枝头含苞待放的花，几欲迷人眼。
凤绝连饮十数盏，似不胜酒力，半伏在案几上。突然他大掌一挥，屏退伴乐宫女：“下去，弹琵琶欠火候，远比不上……”他突然止住话，眸里浸满伤痛。
此时兰元淇停下舞步，缓缓走至凤绝身边，柔声道：“民女家道中落，身染重病，无钱医治，若非王爷相救，民女早在柳雁城郊丧命。无以为报，仅献此舞，希望王爷喜欢。”
凤绝心不在焉，甚至懒得抬眸，随手招来宫女吩咐：“在夜都寻个住处，安顿这位姑娘。”
兰元淇神情失落，无奈跪地一拜，叩谢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民女告辞。”
凤绝头脑昏沉，神情不耐，挥手示意兰元淇赶紧离开。接着，他又猛饮几杯，饮得太多，胃中似翻江倒海，突然他扑到案几旁吐个不停，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嘴里皆是苦涩。他低咒一声，如今他酒量越来越差，一喝就醉，想当初他千杯不醉。他宁可一喝就醉，至少不用清醒承受痛苦。
日落西山，漫天皆是流光溢彩的晚霞，红的、黄的、紫的、蓝的，仿佛织成一匹七彩锦缎，从天边直铺下来。
凤炎踏着霞光走来，瞧见凤绝吐得一塌糊涂，怒火顿涌，猛地上前将凤绝揪起，歇斯底里大吼：“你够了没？你醉了一年多，够了没？”
凤绝抬眸，迷茫地望着凤炎，逆光里看不清凤炎的表情，于是他笑起来：“你有何事？你让我巡视柳雁城边疆，我也去了。你还想怎样？”
凤炎手一松，将凤绝推倒在地，气道：“皇上发兵攻打东都，你还有心思喝酒？”
东都……凤绝仰起脸，似听不懂，又似过了很久才听懂。他一言不发，重新坐回案几边，又提了壶酒，为自己倒一杯，抬首饮尽。他原本清澈明亮的黑眸，此刻只有醉酒的浑浊，又喝一杯，胃里越来越难受，他忍不住又吐起来，吐完继续喝。战场吗？仿佛离他很遥远，眼下他只想醉，醉了就好。
凤炎冷眼望着凤绝，双臂环胸，突然道：“我知道她在哪。”
这一句话似是魔咒，凤绝狠狠一怔，手突然颤抖，手中酒壶掉落，酒液泼洒一地。他的手抖得更厉害，四处摸索，想再找一壶酒来，可他找来找去都找不到，空落落的手不知该作何，最后折下一朵春日新花。
凤炎对凤绝的失态视若无睹，抬首望向天际，缓缓道：“三弟，这一年多来白莲教发展迅猛，广施恩惠，治病救人，深受百姓爱戴，目前堂口遍布四国，旗下有金木水火四大护法，皆是顶尖武林高手。三弟，你可知白莲教教主是谁？”
“谁……这与我无关。”凤绝眼皮突突猛跳，心中愈发不安，似害怕知晓，他突然起身，“皇兄，我想早点休息。”
“白清幽！”凤炎不容凤绝逃避，逼近凤绝耳畔，字字道。
那一刻，凤绝陡然捏紧手中花茎，清凉花汁渗至掌心，一直凉到他心底。依稀还是大婚那晚，她决绝话语回响在耳畔，“凤绝，黄泉碧落，幽冥两界，我等着你，向我索命！记住我的名字－－白清幽！”
夜色笼罩，浓重的压迫感袭来，避无可避。
凤炎轻轻一晒，“若名字没听过，人你肯定见过。你叫她什么？哦，怜之惜之，惜惜！”
天完全变暗，一盏盏灯笼似淌血的眼睛，直直瞪着凤绝。
凤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等着凤炎开口，等着凤炎用世间最锋利的刀，一点点挑开他的伤口，一刀刀将他凌迟。
凤炎安静地瞧着凤绝，慢慢道：“白清幽，毒娘子的徒弟，武功在我之上，她平日总用一条红色毒蛇盘发，呵呵，人也是条美丽毒蛇。”
凤绝不做声。
凤炎又道：“哦，对了。她曲子弹得极好，这是自然，否则怎能驾驭名震天下的幽冥琵琶，奏出天籁魔音。”
凤绝僵硬的神情终于有了反应，只觉整个人轻飘飘的，似置身云端。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寝宫走去，似一抹游魂。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记得那晚在夜西镇，她尾随他很久，他早就察觉，只想看她意欲为何，毕竟能突破凤秦国重重边防关卡，她不简单。他还记得，她立在雨中，罩着披风，一缕长发溢出帽檐，正滴落雨珠。素手如玉，拨弄黑白相间的琵琶，美妙音符和着潇潇雨声如珠玉坠地。原来初遇，她送他一曲琵琶，就是要他的命。
记得九江边，她立在江畔大石上，将内力化作琴音，杀机四起，激得江潮怒卷，滔滔九江都在琵琶声中摇动，亦阻碍他强渡九江的船只。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凤绝跌跌撞撞走回自己寝宫，四周空荡荡，地上白玉石反射着清冷的烛火。他痴傻般立在房中，眼前一切似浮动起来，渐渐变得虚幻。他按上胸口，那里酸楚与剧痛翻叠交错，仿佛撕开的伤口被人撒上盐，痛得钻心。
凤炎在凤绝寝宫门前停下，并不进去，最后刺激他：“据我打探，她最近出现在东都城郊。还有，已故静王轩辕无尘是她的师兄。”
凤绝猛地转身，只觉呼吸困难，一年多前被他击落九江的轩辕无尘竟是她的师兄？
凤炎说罢忽觉胸口一阵疼痛，忍不住猛咳起来。他飞快抬袖，恰到好处遮挡自己拭去唇角血迹的动作。
凤绝疑问道：“皇兄，总听你咳嗽，要不要紧？”
凤炎摆摆手，“不碍事，花粉过敏罢了。”勉强笑了笑，他又道：“我近日去虎平峡扎营，皇上希望你能一起去。”转身离去，月儿爬上树梢，淡雅柔和的光芒照得他脸色更苍白，他手背上全是血，触目惊心，他知自己时日无多。该说的他都说了，至于该做的事，还差一桩。
东都城郊，刘家村。
江书婉纵马疾驰，天地间无限自在，偶尔吹过的风，都是甘甜的舒心气味。
她已失忆一年多，前年冬天，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山顶木屋，她头部受重伤，什么都想不起来。是黑阙救下她，当时黑阙自山崖底下经过，见坠落悬崖的她挂在树枝上，奄奄一息，便将重伤的她带回山顶木屋。
至今她还清楚记得，初次走出山顶木屋，眼前美景深深震撼了她，竟有人住在山之巅、云之海，她的脚下云朵翻滚，宛如波涛起伏的大海。旭日光芒四射，照得云海灿若锦绣。
想到这，江书婉低低一笑，起先她几乎以为黑阙是神仙，因他不吃不喝，从早到晚打坐，不说话也不笑。后来黑阙见她伤好，想叫她走，可她失忆，无处可去，谁让他多事救她，她当然只能跟着他。
马儿转过一弯，前方出现一个小村落，村口有间凉茶铺子。
江书婉在铺前停下。店小二上来牵马，抬眸望见江书婉，皱眉道：“今日客满，姑娘请上别处喝茶。”
江书婉伸手摸摸易容扮丑的脸，轻轻一嗤，都是以貌取人。前两日她没易容，绝色容颜惹人注目，今日她易容扮丑，又遭人白眼。她翻身下马，走进凉茶铺，大喇喇在空位坐下，拍拍腰间钱袋，大声道：“明明有座，挑最好的菜上！”
小二见钱眼开，忙将茶水点心上齐。
江书婉边吃边想心事，黑阙一走就是一月，说是找师弟报仇，也不知他有何深仇大恨，留她一人在山顶小屋。她哀叹一声，天下这么大，她该上哪找黑阙？四处张望，她视线落在不远处男子身上，看穿着即知非富即贵，那名男子面容僵硬，似贴了层面皮易容。最怪异的是，春天又不热，那名男子手中轻摇一把玉骨绢帛扇子，扇面写着龙飞凤舞的“碧落”二字。她轻嗤一笑，没到夏日扇扇子，附庸风雅！
凤翔亦在打量江书婉，他将碧落扇抬高，挡住唇边笑意。这名女子显然也易容，有意思！
江书婉垂眸饮茶，心中莫名烦躁，前面不远就是凤秦国与东宸国交界处，黑阙到底在哪？她神情恍惚，没留意身侧有人撞她一下。又坐了会，她高喊一声：“小二，结账。”语罢，她去摸钱袋，手却一僵。
店小二上前道：“姑娘，一吊二钱。”
江书婉尴尬道：“我的钱袋被偷了。”
店小二鄙夷一嗤，突然提高声音大喊：“想吃霸王餐？来人啊！”
顿时，几名壮汉围过来，个个凶神恶煞。
江书婉有些害怕，连连后退，其中一人拳头眼看就要挥上她。
电光火石间，凤翔轻跃上前，将碧落扇挡在江书婉身前，扇面轻轻一弹，震飞一名壮汉。
其余人见同伴倒地，一起冲上来。
凤翔翩翩一旋，合上碧落扇，打开时碧落扇俨然成为根根玉骨。他手腕轻转，扇骨自众人面前横扫而过。“刷”一声，扇子合拢，再展开时已恢复成绢帛扇面。他轻摇扇子，“碧落”二字随之荡漾。
众人只觉颈间刺痛，手一摸，竟是一道血痕，再深一寸他们就会没命，当下四散逃去。
凤翔冷冷一笑，抛给店小二一锭银子，“连同这位姑娘的账，够不够？”
店小二瞠目结舌，半晌才连连点头，拿着钱灰溜溜跑开。
江书婉上前想向凤翔道谢，适逢凤翔转身，那一瞬，她目光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幽深的眸里倒映出自己，像是两个小小人儿，离得近，她窘迫地后退一步。
凤翔见江书婉脖颈白皙、耳垂秀丽，心知她刻意扮丑，突然好奇她原本是怎样国色天香？
江书婉见凤翔目光上下打量，知他起疑。萍水相逢，她不想欠他人情，从怀中摸出一对翠玉耳环递给他，“我的钱袋被人偷去，这对耳环算还你喝茶钱。”
凤翔轩眉一掀，“好，那我不客气了。”
江书婉一愣，其实她不想将耳环给他，因她失忆后，身上只剩这对耳环，也许跟她身份有关。她以为他很有钱，所以她只是做做样子，想不到他竟真要她的东西。
凤翔忍住笑意，明知她不愿给，还是拿走其中一只耳环，作势放在手里掂了掂，评估道：“就一只，价值相当，我也不占你便宜。”
江书婉无奈，只得强作大方，微笑道：“谢谢你。”心底却暗骂，还当他行侠仗义，原也要报酬，她转身就走。
“等等。”凤翔唤住她，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抛给她。
江书婉接住锦袋，美眸圆睁，这不正是她丢失的钱袋？
凤翔笑笑：“我见有人偷它，顺手替你偷回来，还你。”
江书婉气得直翻白眼：“你早还我，哪有后面是非？”她心底将他骂了几遍，面上却装作欣喜万分，柔婉道：“公子，我给你钱，你把耳环……”
凤翔悠闲地摇着扇子，拒绝道：“我做事，一桩归一桩。”
江书婉冷眼瞧着凤翔眸里逸出邪魅之色，粉拳微握，气得直跺脚，转身就去牵马，上马时因生气，一脚踩空，狼狈跌下来。她低咒着从地上爬起，再度上马。长鞭一扬，绝尘而去。
凤翔笑得前俯后仰，这姑娘真有趣，自他登基，日日操劳政事，从未像今日这般畅快笑过。人前他总是威严冷静的皇帝，肩上责任压得他无法喘息，几乎快忘却真实的自己是怎样。他翻身上马，见与她方向相同，纵马追上。
江书婉感到身后有人紧追，用力踢马肚，只想远离他。哪知马不慎踩到坑，将她甩下来。
凤翔飞身下马，想要接住江书婉，可惜晚了一步，江书婉在草地上翻滚两圈，后脑勺撞上树干。
江书婉痛哼一声，刚要伸手揉脑后，全身却突然僵住。那一刻，记忆里有明灭的光忽闪，她像是从浓雾里骤然走出，瞧见万丈金光。她突然想起一切，美眸圆睁，她失忆整整一年零五月，红焰舞将她推落山崖，夺去蓝湖之泪，目的定要害清幽，那清幽还好吗？
凤翔见江书婉神情突然转为迷茫，灵动的双眸瞬间变得沉重。仿佛顷刻间，她就变成另一人，他硬生生压下想一觑她真容的冲动，他有要事在身，不能耽搁。
江书婉猛地站起身，翻身上马，朝着与刚才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她一刻也不能耽搁！她要回东都！她要回得月楼！她要找清幽！
凤翔疑惑地望着江书婉，她为何突然改道去东都？佳人背影远去，他有瞬间失落，却也只是一瞬。萍水相逢，何必在意？他还有要紧的事。想着，他纵马扬鞭，驰骋天地间。
夕阳西下，余晖绕在广阔山原间，似灿烂织锦，缓缓铺开，复一寸寸收去。他们背道而驰，愈来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