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奕逃出惜园后，将新婚之夜左贤王妃清幽杀害侧妃洛云惜的事四处传播，很快人尽皆知。
洛云惜从靖国公府带来的陪嫁丫鬟小厮们，齐齐跪满蝶园，乌压压的一片叫人心慌意乱，他们以这种无言的抗议，要求凤绝立即处置清幽。皇帝凤翔大怒，责令凤绝入宫禀述缘由，每隔数个时辰便派人来催一次，凤绝却置之不理，整日待在飞龙阁，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任凭外边闹翻天也不出来。
大街小巷传言，左贤王新婚之夜痛失爱妾，痛不欲生，只能一醉解千愁。
三日后，夜。
沁园屋前悬着两盏水红色灯笼，一阵风吹过，惨淡的红光来回晃动。
金铃低眉顺目，恭敬递上药碗，面有愧意，默默不说话。
清幽饮下药后，也不开口。
须臾，金玲再忍不住，声音怆然道：“公主，都是我害了你。”
清幽叹了口气，幽幽道：“轩辕无邪让你陪嫁，我其实早知你为他做事。我真不怪你，都是为了东宸国前途。”
金铃鼻间一酸，滚烫的泪猝不及防落下，跌跪在冰冷的地上，泣道：“公主，我与祁奕的计划并非如此，我只想造成你打晕洛云惜的假象，令王爷与你彻底反目。我允诺事后用金铃铛催眠洛云惜，让洛云惜爱上祁奕，心甘情愿跟祁奕私奔。哪知事情竟成这般，公主，你我武功皆不弱，不如趁早逃走。”
清幽摇摇头：“我走了，岂不等于认罪？东宸国怎么办？”
金铃哭得不能自己，“公主，该怎么办？都怪我太冲动，我怕公主有了孩子，日后会慢慢爱上王爷，公主，我……”
清幽恬然一笑，安慰金玲道：“走一步看一步，为了东宸国，我们只有忍耐。”
此时，一串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
金铃神情戒备，上前将门拉开一道细缝。
王府秦管家立在门外，慢慢道：“王爷请王妃去飞龙阁一趟。”
金铃一听凤绝有请，神色更凛，紧张道：“这么晚了，王爷可说为了何事？”
秦管家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公主还是过去一趟吧。”
“这，公主身子不好，就要睡了。”金铃还想推脱。
清幽罩上披风，将门拉开，夜静静的，冷风迎面扑来，她的声音如同浮在水面上的碎冰，“金玲，你退下。该来的，总要来。”转而看向秦管家，眉间皆是云淡风轻，她徐徐道：“我们走。”
秦管家颔首：“王妃请。”
夜色迷蒙，残月孤零零悬在天边，瞧着令人心生遗憾。
清幽跟在秦管家身后默默走着，心中微叹，府中几日前尚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溢，此刻已成一片萧凉。
来到飞龙阁，管家上前推开门，躬身退下。
清幽反手关上门，缓缓走进去，离凤绝几步远处停下。凤绝单手撑着额头，一袭整洁的墨黑长衫，发束金冠，并非她想象中那般潦倒，只是整个人沉浸在忧郁中，也许千杯过后，醉到极致，便是这般寂寥看透人世的清醒。
四周酒香飘动，熏得人欲醉。
凤绝缓缓抬头，眸子深邃有如无底的黑洞，深远难测。
清幽走近凤绝。
四下无人，唯有他们静静相对。
难得凤绝笑起来，声音极好听，似初夏被雨水润泽后的草木般清爽。他伸手指了指案前蒲团，柔声道：“坐，陪我喝杯酒。”
清幽愣了愣，他笑起来真好看，身旁一盏烛火，照上他玉树临风的身影，更显俊朗。
凤绝执起白玉酒壶，浅红色的酒液流畅地滑落杯中，他满斟一杯，递到清幽面前。
那酒好似一泓桃花水，波光潋滟，清幽伸手握住。气氛依旧尴尬，她说不上心中是何感受，他与她，从未这般静静说话，静静饮酒。
凤绝为自己斟酒，凝望着酒液如注倾倒，唇边笑渐渐寥落，好似一缕深冬月光，似霜如雪。他想起自己曾千杯不醉，酒量极好，人人都以为他自丢了东都，常常买醉，其实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清醒，越喝越清醒。他真是恨，恨自己想喝都喝不醉，连逃避都不能。
清幽轻轻唤着，“凤绝？”
凤绝抬首，神情一片迷茫。
清幽道：“酒杯早满了。”
“是吗？”凤绝放下白玉酒壶，举杯一饮而尽。他凝视着身旁烛火，呼吸浅而轻，撩动火焰轻颤。忽然，他转首静静望着清幽，眸光痴恋，一瞬不动。
他这般望着她，清幽屏住呼吸，亦不敢动。
许久，凤绝默默垂眸，又为自己斟上一杯酒，正待饮。
清幽突然伸手按住他，轻轻摇头，“喝酒伤身。”
凤绝移开她的手，仍是一饮而尽，苦笑道：“酒有什么不好？前尘往事，像你这般全忘掉，多好？至少不会像我，想醉醉不了，想忘忘不掉。”
他的话颇有凄楚之意，清幽不知他想忘却什么，许是想忘却洛云惜，忘却他一直钟爱的惜惜，心中一软，她解释道：“凤绝，云侧妃的事，我真没有……”
“砰！”白玉酒壶被凤绝无意识的动作碰落，摔得粉碎，红色酒液飞溅一地，像血一般四处蔓延。
清幽俯身去捡酒壶碎片，手足无措中差点碰翻烛台，她赶紧握稳，道：“对不起。”
凤绝不语，只瞧着红烛，这分明是人间的灯火，可他却还在地狱徘徊。窗扇半合，冷风时不时吹入，令他头脑始终清醒。窗台前泻入清澈的月光，却逐渐黯淡。再抬首，他幽深的黑眸中盛满伤痛。
清幽心底泛起层层涟漪，不知缘何，她总觉他这般痛彻心扉的眼神，并不陌生，仿佛曾经见过。
“哗啦”一声巨响。凤绝突然将案几推翻，酒壶酒盏烛台滚落一地，震得整间屋子都在晃荡。他猛地将清幽拽至身前，浓郁的酒气弥漫开来，笼罩在他们四周，一字一顿：“为什么？”
清幽望入凤绝眼底，静静地问：“什么为什么？请王爷明示。”
凤绝抓住清幽的手，牢牢按在自己心口，唇角凝成凄然的笑，“明示？白清幽，我只是想找一个人去爱，你为何三番两次破坏？”
清幽咬住唇。他眸中不复平时的冷绝，只剩下茫然，掌间他的心跳杂乱无章，她的心竟跟着他一起无措地跳动，只觉压抑得透不过气。她深吸一口气，道：“我并非故意。洛云惜的事，我很抱歉。”
凤绝松开清幽，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细腻的脸颊，流连往返，如待珍宝。唇边溢出一抹雾样的苦笑，他低声道：“你真以为我不知？兰元淇盗取夜都军事部署图一事，是你栽赃。”
夜风徐徐吹来，清冷月光下，一枝寒梅盛放，花瓣上犹自带着纯净的露珠。梅花看似坚毅，实则娇嫩不堪一击，好似眼下清幽。
清幽眼神闪躲，话在唇边徘徊，最终凝成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似是苦笑，似是自嘲，凤绝突然起身，大力一拉，猛地将清幽按上床榻。眼前，她乌发铺在枕间，像一卷极有情调的水墨画，她身上散发出淡雅的清香，如能销魂蚀骨，他只觉身置炙炭，理智焚烧殆尽。
事情过去那么久，他想尽办法忘却，想尽办法视而不见，终究是惘然。长久积蓄心中的苦痛，顷刻间破体冲出，他低吼一声，“我只是不想爱你，有错吗？为什么你一点希望都不留给我，为什么？”
她心里突然发酸，伸手欲碰触他的脸颊。
他避开，紧扣住她的手。一滴很大的眼泪，缓缓涌出眼眶，落在她的发上，直渗进她发梢里。
冰凉的眼泪，令她情不自禁瑟瑟颤抖，刚要开口，“凤……”
他失控地叫出声，“住口！别喊我的名字。”
她不敢再说话，只静静望着他。
殿中极暖，火盆时不时爆出一团火星，四下里极安静，外边似乎又下起雪，落在窗楞上沙沙有声。
许久，凤绝牢牢盯着清幽，声音几乎从齿缝间挤出，“我究竟欠你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清幽垂眸，不知如何回答。他一直牢牢扣住她的手，那样用力，那样狠，痛得她几欲落泪。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她还是听见了，“我爱你，你满意了？”来不及震惊，他突然狠狠吻住她，像是宣泄着他愤怒的情绪。
眼前是他痛苦无助的神情，耳畔回响着他撕心裂肺的质问，她心如刀绞，头疼病猝然发作，痛不欲生。
“我究竟欠你什么？”这句话为何耳熟？仿佛一根尖刺，曾深深扎在她心底，从没拔去。
“我只是不想爱你。”这句话为何听了会有心碎的感觉？
她的头愈来愈痛，像是凌迟，痛得蒙住呼吸，太阳穴旁血管突突猛跳，像随时会爆裂。脑中仿佛有无数洪流汹涌奔腾，将她的肌肤一寸一寸撕裂开来。
记忆中有明灭的光芒闪烁，像是浓雾深处点着一盏灯，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一片虚幻。
那一刻，她忽然看到她自己。
她看到自己正坐在滔滔江水边，太阳一分分落下去，她的心也随之沉下去，太阳终于不见了，被远处的山峦挡住，再看不见。
画面陡转，她又仿佛看见无数萤火虫腾空飞起，像是千万颗流星从她指间漏过，抓不住的光芒，点点萦绕在她的身周。身前依依立着一人，背影俊朗，风姿翩翩，站在星河之中，似天神下凡。那人缓缓转身，是凤绝……
记忆之火突然熄灭，所有虚幻的景象全都消失不见。
身上，凤绝慢慢沉下身子，吻不似刚才狂躁，温柔又热情，辗转流连过她的唇，她细致的眉眼。唇齿交缠间，他一颗一颗解开她襟前衣扣，手探入她衣内，无声地游走在她细腻的肌肤上。
她明明清醒着，却又仿佛醉在他的温柔中。
他反手一挥，金钩松开，红罗纱帐无声垂落。铜鼎内，碧色轻烟袅袅升起，散入空中。
窗外一丝风也无，静默的天地间，唯有飘雪的簌簌声，轻而细腻。
殿中更暖，她静静躺在宽阔的沉香檀木大床上，默默承受着他的温柔，脑中一片空茫。他丝丝长发，因欢愉而颤抖，划过她的脸颊，与她的发丝深深纠缠。
烛光朦胧，照耀得一切美好都似浮云惊梦。这样的夜，他们本不该交融，更不该欢悦。可他们之间，过了今晚，不知有没有明日。
窗外风雪依旧，天罗地网，一切尽数笼罩在漫天冰雪之中。
缠绵，再缠绵。温存，再温存。他们彻底沉沦。
红烛有尽时，温情亦会结束。
待一切结束，凤绝伏在清幽身上，低低喘息，理智渐渐回笼，他似陡然一惊，猛地坐起身，触电般拿起一旁外袍匆匆披上。
清幽在他眼中毫无意外又瞧见后悔与挣扎，与上次一样。她只觉身心疲惫，默默转首，床里侧的雕花是龙腾云间的样式，那祥龙仿佛要飞起来。此时她脑中又袭来一阵绞痛，无数记忆片段不断逼迫着她，她猛地翻身，突然唤道：“绝——”
凤绝背影僵住，转身，薄唇微动，似不敢相信，又似深深抗拒，终于问：“你叫我什么？”
清幽声音细弱蚊蚋，“绝，我以前这样叫你？”
凤绝长眸睁圆，眉心簌簌跳动，像是风惊动火苗。
清幽越发肯定自己忘却很重要的事，而他肯定知道。她从床上奔下来，赤裸的身子只裹着单薄的锦被。伸手拽住他的衣摆，她眼里满是期待，“你很吃惊？你果然知道什么。你告诉我，我丢失的记忆是什么？和你有关？”长久以来，她独自在迷雾中行走，如今瞧见一点光明，怎肯放弃？刚才记忆的零星片段里，她分明瞧见他，飞扬的剑眉，笔挺的鼻梁，深刻的轮廓，是他，明明就是他。
凤绝深深望了清幽一眼，神情起先似死灰复燃，又一分一分冷寂，仿佛天边西沉的月儿，再无光辉。他将她纠缠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开，他的手明明在颤抖，却仍将她推远，推倒在地，声音冰冷：“别问我。”
清幽伏在地上，全身无力。
凤绝甩袖离去，殿中轻纱层层落下，再是一道珠帘，四下里皆是珠子乱撞的破碎声音。重重相隔，仿佛在他们中间设下永不能逾越的高墙。
皇宫之中，朝堂之上百官肃立，唯有左贤王的位置，空荡荡无人。
皇帝凤翔端坐在赤金九龙宝座上，白玉珠帘垂在面前，遮住他烦躁的神情。
国相左兼面色赤红，声声陈情：“皇上，格雅洛云惜的侍卫长祈奕带着格雅灵枢返回夜都，途中派人加急先行给靖国公送信。听闻靖国公摆下灵堂等爱女灵枢归来，谁曾想，祈奕带着格雅灵枢在夜渠中沉船，音讯全无。”
凤翔一惊，“怎会这样？”
左兼似有迟疑，皱眉不敢说。
凤翔最见不得这样的神气，恼道：“有话就说，朕不会怪罪。”
左兼道：“靖国公府中人都道是左贤王为了掩盖格雅洛云惜被害的事实，先欲在王府中杀祈奕灭口，事败后一路追击，暗中做手脚令祁奕沉船。”
凤翔锐利的黑眸微微眯起，里面跳动着两簇幽暗火苗，整个人充满危险之意。他一字一字道：“不可能，三弟怎会这般鲁莽，即便杀人灭口，又怎会轻易让人知晓。”停一停，他忽觉自己话中偏袒之意过于明显，改口问道：“洛庭威有何动静？”
左兼摇头道：“靖国公只命人沿途打捞沉船，在灵堂摆放格雅衣冠代替，其他并无异常。皇上，格雅洛云惜可是靖国公唯一的爱女……”
凤翔抬手打断左兼，只道：“洛庭威这只老狐狸，越无异常越糟糕。”
左兼叹息一声，逐一列举若靖国公洛庭威萌生反心，朝中将面临的困境，军心的动摇以及北方政局的不稳定。桩桩都指责着凤绝的过错，件件都将威胁到凤秦国一统江山的大业。
左兼不停地说着，有如不断吐落碧珠于瓷盘中，噼里啪啦直爆响，直欲将人的耳朵炸裂。
此时殿门敞开，风灌进来，猛地吹开幽寂垂地的帷幕，直吹到大殿深处，撩动凤翔面前的白玉珠帘簌簌直响，听久了令人心情烦闷。
良久，凤翔不耐烦地挥手：“罢了，朕亲自去夜都一趟安抚洛庭威。”
国相左兼俯首叩拜，“皇上英明。”
凤翔低首，拧一拧疲惫的眉心，又问道：“左贤王还在府中买醉？”
此时有内监上前回禀：“回皇上话，左贤王日日饮酒，不肯奉召入宫。”
凤翔神色一冷，声音中饱含雷霆之怒，“胡闹！”他扬手就将身旁所有东西扫落于地。
百官见状，面露惊恐，齐齐下跪道：“皇上息怒！左贤王征战沙场，功远远大于过，请皇上息怒！”
凤翔敛平急促的气息，冷眸望向内监总管，厉声道：“传朕口谕，着令左贤王三日之内将侧妃之死查清。若没结果，直接令刑部去王府拿人。公主也好，王妃也罢，既嫁入凤秦国，便得遵从凤秦国法！杀人总要偿命！”
内监总管领旨，正待退下。
凤翔又喝道：“回来！还有，凤绝不是喜好喝酒？后日新罗国三皇子出使东都，商谈边界开渠事宜。朕要去夜都，就让他去接待，去喝个够！”好一个凤绝，丢下这么大的烂摊子给他收拾，还夜夜买醉，叫他如何不生气。他早知凤绝娶侧妃是胡闹，所以迟迟不下圣旨，只是他没料到后果会这么严重，甚至牵扯到北方四郡政局的稳定。纵使再生气，闹到这地步，也只能他亲自去夜都。
再难圆的场，他也得去圆，谁叫他是皇帝，谁叫他是长兄。他们都可以任性，唯独他不可以。二弟凤炎也罢，三弟凤绝也罢，自小都很任性，让人无比头疼。他何尝不想任性一回？只是不能罢了。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江书婉，心里似焚起一把火来，灼痛如刀绞。婉儿，如今你过得还好吗？
夜西镇，雪连绵无尽地下着。老旧的木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江书婉没来由打了两个喷嚏，觉得有点冷，只得下床，蜷缩在暖炉前烤火。 挨着暖炉许久，依旧觉得冷，她用黄铜挑子拨一拨火势，扔一些枯柴进去，暗红的炉火立即发出“呲呲”声，旋即焚出一缕刺鼻的焦味。天太冷，她本不想出门，看来明日还得卖掉一些画，换钱买炭火回来才行。
突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她捂住唇干呕一阵，只觉头昏沉沉的。她身子一向差，如今又怀了孩子……她竟有了凤翔的孩子，该怎么办？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一室宁静。
“快开门！我们是县府官差！”
江书婉愣了愣，县府官差找她作甚？她抹了些炭灰在脸上，遮住绝色容貌，起身开门。
屋外银装素裹，处处冰凌悬挂，仿佛是琉璃天地。
为首的县府官差上前一步，自上而下打量江书婉，问道：“前些日子县府从缘来书画斋买了批仕女图，都是你画的？”
江书婉轻轻颔首，“是我。”
此时另一名黑衣官差上前将一整袋银两丢入江书婉怀中，神情倨傲道：“我等是靖国公府上家卫。靖国公痛失爱女，日夜思念。姑娘笔下人物栩栩如生，我等请你去夜都靖国公府给格雅作画。若画得传神，靖国公满意，另有重赏。”
江书婉闻言，蹙眉更深，人已逝，如何能画得传神？她当即推却：“夜都路途遥远，我身子不便。”
黑衣官差冷冷一笑：“马车已备好，去不去可由不得你！”说罢便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四五个人冲上前来，将江书婉团团围住。
江书婉神色淡然，拂落他们上来拉扯的手，正一正衣襟，缓缓道：“慢着，我自己会走，用不着你们动手。”
两日后，新罗国三皇子皇甫昭出使凤秦国，商洽两国边界开凿人工运河之事。
新罗国的疆土与东宸国及凤秦国都接壤，位于九江西畔。新罗国中湖泊河流纵横交错。国虽不大，却颇富饶。历来凤秦国与东宸国都对其虎视眈眈，然两虎相争，不分高下，反倒给新罗国喘息之机，靠着年年给两国上供无数布帛珍宝，锦缎谷物，倒也安定。
九江与夜渠本无交界，若要将九江与夜渠打通，开凿人工运河，必须借用新罗国都城美兰城城郊一处豁口，建坝放水。皇甫昭此次前来洽谈开渠建坝一事。乱世之中，新罗国素来保持中立，大国两边都不得罪，如今新罗国倒有投诚凤秦国的意思。毕竟运河凿成，凤秦国战船能从夜渠直下九江。届时攻下东宸国南都，便如探囊取物。
凤翔去夜都前留下口谕，由凤绝负责洽谈此事。凤绝循例在王府中设下盛大的宴席。
这日天公作美，雪停了，惜园之中小厮丫鬟合府出动，清扫积雪，挂上宫灯，铺上红毯。侧妃新丧的萧条很快消融在刻意制造出的热闹欢腾之中。
清幽望着满园子忙来忙去的人们，心生感叹，亦是怜惜，洛云惜嫁入王府，还未洞房，已香消玉损，生命如此脆弱。
金铃轻轻走上前，将清幽拉远，见四下无人，悄悄道：“公主，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清幽疑惑抬首，眸露不解。
金铃也不多解释，只道：“是静王轩辕无尘，公主一定得见，快跟我走。”说罢便将清幽拉至王府最偏僻的后山。今日府中众人忙着设宴，无人注意到她们悄悄离开。
天色渐暗，金铃退至远处，把守着不让人接近后山。
“沙沙”的脚步声轻轻响起，似有人踏着满地积雪走来，清幽猛地转身，目光所及之处，来人穿着月色海水袍，头戴青玉冠。她呼吸一滞，世间竟有人生得如此清润。
望见清幽，轩辕无尘清逸的眸子骤然明亮，冲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声音轻柔，似绵绵春雨“小师妹，我以为再见不到你。”
清幽一愣，小师妹？她和静王轩辕无尘竟是同门师兄妹？天，她究竟忘记多少事。
许久，轩辕无尘恋恋不舍地放开清幽。月色拂落，眼前的她依旧似一朵白莲花，盛开如玉，瞬间夺去他所有视线与呼吸。
清幽犹豫着如何称呼轩辕无尘，想了想，唤了声，“皇兄。”
轩辕无尘愣了愣。两年前他被凤绝击落九江，人人都以为他死了，他昏迷整整两年，醒来已物是人非，东都夺回来又失去，昔日小师妹，如今却成为他名义上的妹妹，且嫁作他人妇，他已没有资格守护。叹息一声，他柔声问：“凤绝待你好吗？”
清幽微微一笑，没回答。
月色浮动，轩辕无邪明眸逐渐黯淡，声音溢满忧伤，“我听无邪说你失忆了？真的连我都想不起来？”
清幽微有不忍，宽慰一句，“其实，听到你名字时，总觉耳熟。”
“真的？”轩辕无尘半惊半喜，激动地握住清幽双手，“小师妹，眼下形势凶险，今夜我来带你走。”
“带我走？”清幽美眸中满是疑惑，突然问道，“凤绝娶侧妃大婚之夜，冷月梨花镖袭击蝶园，祈奕离奇沉船失踪，都是你们部署？”
轩辕无尘摇头道：“都是无邪的计划，我没过问。小师妹，如今你百口莫辩，若凤秦皇帝要你抵命平息靖国公之怒，我们亦无计可施。我好不容易潜进来，我们赶紧走。”他拉了拉清幽袖摆，清幽却立着不动，他诧异道：“怎么了？外面都布置好了，新罗国三皇子皇甫昭今晚赴宴，没人会注意到我们。”
“我不能走！”清幽正色道：“我若逃走，等于认罪，与丧家犬有何分别？岂非陷东宸国于不义？我既为公主，当以大局为重。即便一死，也得显出东宸国尊严。”
一席话堵得轩辕无尘哑口无言。眼前的清幽，明眸中透出万分坚毅，一如从前。是啊，他的小师妹早就长大，再不是他羽翼保护下的洁白小鸟。天空太蓝太美，她要飞翔，他无力阻止。从前是，现在更是。恍惚间，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清灵可爱的小师妹站在他面前，抬起盈盈水眸，声音婉转，却字字铿锵，“师兄，我要出谷！拯救苍生于水火！”
清幽长睫微敛，仿若蝶翼轻颤，声音清冷，“一人做事一人当，清幽不愿蒙受不白之冤，师兄请回。”
她毅然转身离去，不再回顾。她知晓自己身处险境，凤翔限凤绝三日内查清洛云惜死亡真相，明日就是最后期限，查不出真相她便得入狱，或许还要抵命。可真相在哪？随着祁奕沉船失踪，真相成为永远的谜。如今她已是风雨中飘摇的残叶，任人宰割。
她默默在惜园中走着，不让金铃跟随。满眼望去皆是精致的飞檐翘角，奢华的琉璃宝瓦，无数宫灯闪耀如星子璀璨。突然，她头又剧烈疼起来。最近头疼频繁发作，她只得唤来御医，御医道她体内有两种蛊毒，彼此冲突，其中一种蛊毒正在渐渐失效，许是这原因导致头疼。三月蛊已解开，记得轩辕无邪说她体内还有五毒蛊，那还有一种蛊毒是什么？又是哪种蛊毒正在失效？无法深想，她痛得冷汗涔涔滑落，这次发作比以往都厉害，脑中无数记忆片段翻滚，争先恐后想连成一线。为何凤绝那般痛苦，她与凤绝间发生过什么？
她停下脚步，双手紧紧箍住太阳穴，想减轻一阵阵收缩般的剧痛，她努力回忆过去，只觉真相近了，却始终无法到达。
身旁似有人靠近，来人小心翼翼唤了声，“王妃？”
清幽抬起苍白的脸，笑得勉强，“秦管家，有事？”
秦管家面色波澜不惊，恭敬道：“王爷请王妃陪同晚宴。”
清幽皱眉，忍住头痛，脚下步子转向飞龙阁。
秦管家又道：“王妃，王爷交代，请王妃盛装出席。”
盛装出席？清幽愣了愣，虽不明所以，还是照办。不管凤绝是何心思，她与他总得互相面对，总得有个交代。她回房换一袭正装，来到今晚设宴的飞龙阁。
飞龙阁中极热闹，笙簧琴瑟之声悠扬不绝。
凤绝端坐主位，一袭紫金蟒纹裘袍，乌发披垂，只以雪白狐尾束住，别有一番异域味道。
左下席尊位坐着一名男子，轮廓若斧劈青山，阔眉，高鼻深目，眼眸冷若冰霜，定是新罗国三皇子皇甫昭。
清幽缓缓入席，淡淡打量着皇甫昭，她掩饰得极好，惊诧不过是在第一眼，旋即面上只余平静。原来，兰元淇的主子就是皇甫昭。曾在惜园，她只听到皇甫昭如鬼魅般低沉的声音，后来在夜西镇客栈中，她凭着声音认出皇甫昭，并见到皇甫昭面容。
她思忖着，皇甫昭此前欲在夜渠散播瘟疫，此次虽名为同凤秦国合作，背后定有其他阴谋。轩辕无尘今晚突然来到惜园，未免巧合。且轩辕无尘说一切皆是轩辕无邪的计划，也不知皇甫昭与轩辕无邪是否暗中联手，又在共同谋划什么。她不知凤绝有否防备，会不会中圈套，想着想着，竟觉心中莫名烦躁。
她目光四处游移，瞥见皇甫昭身侧坐着一名红衣女子，女子肌肤呈麦色，长眉飞扬，冷亮的眼睛似宝石，带着不驯的气息。她移开视线，又望向凤绝，见凤绝目光始终偏在一旁，并不望向自己，心中更加烦闷，端起面前甜茶连饮几口，却只觉得更渴。
其实，凤绝早就瞧见清幽。她的出现令大殿骤然变亮，一袭色彩丰饶的织金长裙，一层粉一层紫，恰似彩虹双色，格外妖娆。乌发上一支金钗斜飞而出，缀满红宝石，映得她脸庞红润明亮。他知道，这是东宸国公主正式仪装，他第一次见到她穿，美得炫目，令他无法呼吸。他唇边不由自主浮起浅笑，笑容却突然凝结，强迫自己偏首，看向皇甫昭身侧红衣女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红衣女子红唇亲启，声音媚惑：“贱妾名唤姬玉蝶。”
皇甫昭低首饮一口酒，冷眸中透出精光，笑道：“新罗国民风开放，姬妾可随意相赠。若此女得左贤王眼缘，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说罢，他长眸微挑，瞟向身侧姬玉蝶，低斥道：“难得王爷问你贱名，还不快给王爷斟酒？”
姬玉蝶抿紧红唇，眉间皆是淡淡的失意。不敢多言，她立即起身来到凤绝身边，将绯色琼浆缓缓注入凤绝杯中，凝成一汪醉人的琥珀。她如葱长指将酒杯送入凤绝掌心，软绵绵的身子靠向凤绝，媚声道：“贱妾敬王爷一杯。”
凤绝倒也不拒绝，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清冷的薄唇凑近姬玉蝶耳畔低语一句。姬玉蝶羞怯偏首，脸颊绯红。凤绝笑得畅快，长臂一揽，将姬玉蝶纳入怀中。
此情此景，清幽手中茶盏微微一晃，茶水险些洒在手上。她很想镇定，可头痛始终相随，她从没这样痛过，仿佛千万个小人同时敲打着她的头部，剧痛层层扩散。额头不断地冒出豆大汗珠，她抬手想拭汗，掩饰自己的异常。可突然，她背脊直挺挺一僵，拭汗的手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明亮，血红烛蜡蜿蜒垂落，面前嬉笑的人们，奢华的大殿仿佛都浮起来。时间刹那静止，一切都停止转动，她突然不再头痛，脑中一片静白，接着思绪翻卷如潮，似有无数沧桑在眼前飞逝，记忆争先恐后浮出水面。这一刻，她想起一切。
不远处，凤绝怀抱着姬玉蝶，唇边笑意妖娆，“皇甫昭，你的女人入我的眼，今晚陪本王。作为交换，我的女人也送你了。”他的语调不紧不慢，声音不疾不徐，并不冷绝，也并不犀利，只是淡淡的，却似最致命的利剑，直刺向清幽的心。
突然，清幽笑起来，端起酒杯，长袖一笼，酒中已淬了剧毒。她平素总带着毒药防身，见血封喉，如今倒派上用处。步履轻盈，如踏微风，她一步一步走到凤绝面前，吐字如珠：“你不就是恨我？饮了这杯酒，从此你我，生生世世，两两相忘。”她的声音清脆，似檐间风铃婉转，她的神情平静，似冰封的湖面，唯有微微发颤的双唇出卖着她此刻的心痛。死是一种解脱，她不愿再受这种折磨。所有欠他的，所有辜负他的，就让这杯酒一笔勾销。
凤绝冷眼看着清幽异常的举动，默不作声。
清幽低低一笑，笑容似静夜里昙花怒放，刹那芳华，却永远停驻人们心中。她仰头欲饮，酒盏却被凤绝一掌击落，“哐啷”一声，白玉砸得粉碎，毒酒四处飞溅，地上泛起阵阵白沫。
凤绝望见，眸中猝然升起愤怒的火苗，一步上前，掐住清幽纤细的喉咙，冰冷道：“你想死？想替她偿命？我却要你生不如死！”
一粒乌黑药丸灌入喉中，清幽惊惧，且退一步。药力立即发作，情欲袭遍全身，竟是媚药！夜冷，风冷，此刻她全然感受不到，体内似有无数丛火苗乱窜，越来越热，唯有心像是屋外冰冷的数九寒天，凄冷萧瑟。
凤绝竟给她服下媚药！原来他这样恨她，恨她入骨，非但要羞辱她，更要逼她就范。她与他终于走到这一步，他终于狠心，将她彻底赶出他的世界。
殿中静得能听见极远处铜漏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穿肠蚀骨般。她脸上血色褪尽，全身颤抖如同风中脆弱的花蕊。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她宁可他杀了她，也不要他这样残酷地对待她。
心灰意冷，她只剩下绝望。
遗忘的记忆一朝恢复，好似迷雾中突然点亮一盏灯，照出本来的样子，竟是百孔千疮。他说得对，能忘了多好。失忆是一种解脱，清醒记着的人，才是涅槃的苦痛。
她怎会忘记……
两年前那一日，东都街上，花草树木叫狂风急雨吹打得零落狼藉，满目皆是战后疮痍。潇潇秋雨中，她坐在街边冰凉的青石板上，失声痛哭。
雨水蒙住她的眼睛，亦打散她的长发。她全身湿透，却浑然不在意，只默默坐着。
突然，头顶上方雨水停了，淅淅沥沥的声音落在伞上，似一曲清脆的弦乐响在她耳畔。
缓缓抬眸，她睫毛上沾满晶润，不知是水珠还是泪珠，将落未落，最是惹人怜惜。她瞧清楚，面前站着一名丰神俊朗的男子，瞧装束便知是凤秦国人，身后跟着几名侍卫。他长得真俊，黑宝石般的眸子清澈又幽深，只一瞥，都感觉自己仿佛被那黑眸吸进去。
他唇边挂着温柔的浅笑，似三月春柳轻轻拂过她冻僵的脸颊，声音很轻，仿佛害怕吓到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愣，茫然地摇摇头。
人生只是偶然相逢，她并不想告诉他。
他略略想一想，又问：“姑娘，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她心中一酸，眼泪簌簌而落，“国之将破，我哪里还有家。”
他微愕，眸中划过关怀与悲悯，转身从随侍手中取过一袭新做好的白色狐裘，皮毛光滑，无一点瑕疵，是特意为过冬备下。
温暖落在她肩头，包裹住她纤弱的身子，为她挡去风寒。
他眸中似有无数神采流转，将她自地上拉起，替她掸去肩头、发梢成串的雨珠，柔声说着，“入秋地上凉，姑娘可要仔细身子。要不，去我府上喝杯热茶，换件衣裳再走？”
雨下得更大，街道仿佛成了小溪，一片绿叶落入水中，随波逐流，渐流渐远，终望不见。
她木然颔首，眸光依旧涣散，找不到一丝神采。
他似心情愉悦，柔声又道，“姑娘姑娘的，叫着不方便，你没有名字，那……”他垂眸想了想，剑眉飞舞，微笑道：“怜之惜之，我叫你惜惜，可好？”
雨，依旧潇潇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