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不顾一切地扑向我,我很害怕,但我没法逃走,只能任由恐惧肆虐,最后满头大汗地醒来。还好在白天的时间,我能够集中精力画画。一般画的是人物素描。但为了生活,也画油画,风景画。可喜欢画作的人很少,懂得欣赏的就更少了。于是在这个马上就要到租期的小展厅面前,即使游人如织,但能够进门停留哪怕几分钟的人,少之又少。我当然不太擅长招摇,因此只能静静坐在展厅门口,支好画架,望着阳光下的秦淮河,从马路石质灰色的护栏开始落笔。一些游人在那里拍照留念,也许我这个样子太行为艺术,所以总有拍客的相机对着我,我当然只能微笑,配合。可是那位戴着墨镜的拍客端着相机,摇摇晃晃躲过汽车,朝我走了过来,她刚跨过单行道,步子便慢了些,端起相机,又给我拍了几张,很是专业。我朝她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她微微前倾,语气满是歉意。“没有。”我想让她安心,希望她也喜欢画作,“哦,你对画画很有兴趣吗?”“不。”她摘下墨镜。她的回答让人失望,她应该不在意我的感受,因为随后的她只紧紧盯着挂在展厅上方的那张海报。她紧紧地盯着,痴迷但有些疑惑。她说她不喜欢画作,可笑。“怎么了?”我笑着问她。“大叔,好奇怪,这张画怎么那么熟悉?”她依然没有看我,好像她已经对那幅画,着了魔。我于是转头,和她一同看着那幅画,想要找到她口中所说的‘奇怪’的地方。那只是一张素描,非常简单的人物素描:长发由中分发际线延展而下,直至脖颈处的阴影。眉毛很淡,很浅,这使得额头的反光变得自然。她笑着,嘴角微微扬起,但那双眼睛,明显透亮的瞳孔,像是藏着秘密。可我,突然发现了什么。“她怎么,那么像我?”于是,她抢先一步,说出这个从我脑海一闪而过的疑问。她,为何那么像,她?她依然盯着那幅画,她死死地盯着它。二、她喜欢坐在长椅上,在秋天里穿着一件针织衫,灰色的或者米黄色,然后翻开一本书,静静看着,直到天空变得暗淡,她起身,沿着鹅卵石小道,慢慢穿过一小片草坪,回到了她的家中。那幢贴着琉璃瓦的西式别墅,看上去却有些孤独,我只能悄悄躲在栅栏大门的后面,看着她看书的样子,或者,她踱步的影子。其实在课堂上我便有足够的时间看着她,但总觉得那没有在现实生活中的真实,毕竟,她那时的身份是老师,她扮演着老师,并且乐此不疲。她一般会对我说:“林成,你发什么呆!”或者:“林成,你看你,光影透视你又忘记了?你自己数,多画了几条光道?”“这都记不住?教给你的东西,这么快就还给老师我了?”她其实算不上严厉,对绝大部分同学也都是温柔客气,因为“美术课程”对于我们这样的高中生来说太鸡肋,她也就不会做出过多的要求。但实在可惜,她遇见了我。可能是我的手指较长也较为灵活,抓起铅笔落于白纸,就算画得再敷衍马虎,也出乎意料地形似。我至今记得,她第一次看见我画的那只跳脱的黑猫时像要流泪的表情。“昨天你的人物素描还没给我。”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相较于其他地方的紧张态势,在她周围两米的范围内,是一种恬淡的氛围。“林成,发什么呆啊?”见我没有回答,她继续问。“哦,文老师,我已经交给你了啊。”“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见?”“昨天晚上,放学之后,我看办公室没人,于是直接放老师你桌子上了。”我如实回答,我的确是将那张素描放到了她的办公桌上。“是吗?也许是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注意,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找找。”她应该是理解我的。“哦。好的。”我准备离开。“对了,林成,放学后到我家里来一趟。”她认真地看着我,继续解释着,“你的笔法还需锻炼,晚上过来,我指导你。”我点点头。终于,我要开始进入,那个孤独神秘之地,那栋别墅,她的房间。我多么迫切想要进入的地方,我多么迫切想要了解的她的地方,我多么迫切想要在现实生活之中与她接近,我也不再偷偷躲在栅栏门后了。我应该是喜欢她的吧。在所有人因我糟糕的成绩认为我一事无成的时候,她含着泪的微笑来得那样及时,她像要哭了出来,看着我的那张画:“你怎么能够画出这样的东西?太美了!”她教我握笔,教我调油画的颜色,教我素描的光影变换,教我远、中、近景的处理,她手掌的温度,她头发的香气,她的微笑就像画一样美丽。我一定是喜欢上了她。三、D 市,有很多很多的桥,大大小小的桥,无论已经建成还是正在修建,像一只又一只脚掌,横跨长江。混凝土桥面,还未铺上沥青,人行道与车道的界限也不是那样清晰,没有桥栏杆,江风席卷而来,记忆之中仍然有些寒冷的四月。我跪在那座还未合龙的大桥边缘,有人帮助我点燃了蜡烛,然后向桥下撒着黄色的冥币,那些冥币旋转跳跃,在灰色的空中,最后,跌落到了江面。像蝴蝶。他们告诉年幼的我,我的父亲只是住在桥下,其实我早就明白,那场工程事故让他被埋在了桥里,他已经死去,与这桥,融为一体。我按下栅栏门旁的门铃。文老师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开门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下时间:“很好嘛,很准时的嘛。”然后帮我取下我的书包,拉着我的胳膊沿着鹅卵石小道走进大门,风带来她的味道,她的力气不大,但我无法抗拒。半螺旋式的阶梯拾级而上,浅白色偏米黄的墙壁上刻着蝴蝶样式的花纹,天花板纵深层叠,每一层都有漂亮的射灯,客厅当然很大,有一条走廊,应该延伸至后院。很意外,这么大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但她并没有一丁点被人看穿她实际上非常孤独的尴尬,好像我就是这个房间的常客那样,她自然地笑着,苹果肌上的腮红楚楚动人:“我们去书房。”我们于是穿过客厅,沿着左前方的一条走廊,去往书房。只是刚进书房,她便放开了我的胳膊,脸上笑意也少了几分,她重新找回了自己作为美术老师的威严。也许,从始至终,她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得意的门生,仅此而已,想到这里,突然有些沮丧。“林成,发生了呆呀,坐下呀!”于是我坐在书桌之前,她指了一下座位旁的石膏像:“今天的作业。”“石膏像我已经画过很多次了,为什么不让我画实物或者人体全身像呢?”我问她。“石膏像是素描的基础,我希望你多加练习,我发现你的画的确神似,但在一些细节处理上,仍有不足,你需要多做基础,才能让我发现你的问题。”老道的说辞,难以反驳的借口,果然还是以一位老师自居。她说完便走出了书房。只是再进来时,端来了两杯咖啡。她坐在我的面前,已经换了一身随便的衣服,一件格子衫,套着针织外套,牛仔裤,拖鞋,妆也卸了,脸蛋上的粉刺让她变得年轻了几岁,变得跟我同龄。“画得怎么样了?”她说着便坐到了我的身旁,立刻,她的味道,和,她的心跳。“马上,马上就好了。”我粗略地在这只石膏人面像的下巴部位打下阴影。“哎呀,你怎么这样呢?”她指着那厚重的阴影部分,的确,打多了一点,“你一定要注意,阴影的变换并不是你想打多少就打多少的,一个物象所对应的最完美的素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你应该做的,便是向它接近,你真的需要多做这样的基础练习。”也许是她认为这句话对我打击颇大,于是突然用双手抱着我的头。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鼻,她的嘴唇,听着她的呼吸,闻着她的味道,我们离得好近,就像在梦中的距离。她温柔地对我说:“你一定能够找到那个冥冥之中的注定。”天要黑的时候,我从她的家离开。走过走廊,穿过客厅,走出大门,穿过一片草坪去到栅栏门外的时候,一辆桑塔纳停在了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我还没看清他的样子,他已经摇摇晃晃走了进去,口中还喊着:“文薇,我回来了!”他应该是她醉酒的丈夫。突然有一种厌恶的感觉。四、我喜欢呆在她的家里,我喜欢和她呆在一起。她看上去好孤独,就像我自己,虽然她用自己成熟的举止故意掩盖这一点,但她满是笑意的眼神偶尔也会带着幽怨,她的流畅动作也有迟滞发呆的那一刻,她也有心事。有时,从书房溜出来,会突然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或者草坪的长椅上发呆。我不敢打扰她。我可能只是她人生中的过客。每次时间流走,天色渐黑,我便离开,在栅栏门处,总会遇见那个一直忙碌总是醉酒的男子,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只是从来没有跟他打过招呼,而他也像是从未注意到我。“我找到之前你画的那张人物素描了。”在书房里,正描着石膏像的耳朵,坐在身旁的她突然转头跟我说。“什么...... 时候?”我问她,声音不知不觉变得颤抖。“很早就找到了。”她说得很轻,听上去不以为然,但她的眼神却发生了变化,她看着我,紧紧盯着我,“是不敢亲自告诉我吗?”她将那张几月前我画的人物素描从文件夹中抽了出来,上面画的,正是她:长发由中分发际线延展而下,直至脖颈处的阴影。眉毛很淡,很浅,她笑着,嘴角微微扬起,那双眼睛,透亮的瞳孔,像是带着秘密。然后她将那张素描翻了过来,上面用铅笔小心翼翼地描上了一串英文:I love you。“你真的,喜欢我吗?”她问我,像是质问,或者,拷问。我想逃走,我以为她会永远埋藏这个秘密,她只是我的老师,我的美术老师。我不敢回答,只能看着她。可她站了起来,然后躬下了身子,突然吻上了我的鼻尖,然后我的唇沟,最后,我的嘴唇。她好孤独,和我一样的孤独。我站了起来,我抱着她的肩膀,我吻她,我抱着她的腰,我搂着她,她看上去好美,好小,我吻她的脖颈,耳朵,脱掉她的上衣,她的内衣,直至,她温暖的身体。只是,她的身体各处满是淤青。“谁弄的?”“我的丈夫。”她回答我。我只能紧紧抱着她,吻着那一块又一块的淤青,我想减轻她的痛苦,和她的孤独。从书房离开,走出大门,那辆桑塔纳刚好在栅栏门口熄了灯,他下了车,看见我走来,他应该不会感到任何意外。天太黑,看不清他的样子。“你是文薇的那个学生是吧?”他问我,熟悉的声音,一身的酒气。“是的。”“你叫什么名字?”“林成。”我说完自己的名字,想等待他的回应,但他许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我只好离开。五、我喜欢抱着穿着丝绸睡衣的她上楼。闻着她的味道,看着她的样子,感受着她的心跳。好像这幢巨大的别墅,就是为我和她而存在,也正因为如此,这里,变得不再孤独。我用脚后跟关上了卧室的门,然后小心地将她放在了床上,她笑着,好美。“我想吻你。”我吻着她的脖子。“讨厌!”她躲开了。但我很快抓住了她,她又变得像一只温驯的小绵羊。我紧紧抱着她。“我爱你。”我对她说。“我也爱你。”她回应我。好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可是,下一刻,卧室门突然被打开,灯光打亮,一个西装革履的高个男人出现在了门口,我慌乱地从床上跳起,文薇则尖叫了出来。“好啊!好你个文薇,背着我跟你学生乱搞!”是他!那个男人,他先回来了。不由分说,他一把抓住文薇的脚踝,将她从床上扯下,然后抓住她的头发,他的力气太大,以至于文薇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死婆娘!”他骂着,抓着她的头,往墙上一撞。心中一疼,抬起一脚踢在他的腰上,他身体一歪,然后看向了我。“怎么?心疼了?你个不要脸的小东西!”他将文薇扔掉,一口的酒气,“老子还没跟你算账,一来上了我老婆,二来,你小子知道你那爸死了之后,那座烂尾桥让老子损失了多少吗?”他渐渐逼近我。“你不知道!”他吼着,“今天,我就让你好看!”他的脚踩着我的胸口,原来,他就是那个无良的建筑商。他抓起一只烟灰缸,朝我的头使劲砸了下来,好晕,我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头,有血。然后他抓着那只烟灰缸继续朝我挥来,只是这一下,他的身体被文薇撞倒了,我逃过一劫。“好啊!你们这对狗男女!”他重新站了起来,拿起烟灰缸,正对着文薇的脑袋。我不知所措,但更多的却是害怕。但是,她,不能死啊!头好晕,在慌乱之中,我突然抓住了一支尖利的物体,不顾一切,我立刻将它刺进了他的胸口,然后下一刻才发现,那竟然一把刀,而我的手,正握着刀柄前端的刀刃。他总算倒了下去。文薇还好没事,我长舒口气,也不觉得手掌的伤口有任何的疼痛。但看见面前躺着的那个男子,文薇的丈夫,我突然感到了害怕。因为,鲜血,从他的胸口,一直不停地流,像一条又一条火红的蛇。“他死了!”文薇说。我瘫坐在地板上。“不要怕,帮我一下。”她很冷静,不忘安慰我。我和她一人抓一只脚,将尸体沿着卧室拖到楼下,长长的血迹触目惊心,我们把他拖到客厅,拖到大门处,拖到草坪里,还好,天早就黑了。文薇找来了两把铲子,我们就在草坪的中央,开始往下挖,很快,一个不深不浅一人宽的墓穴便挖好了,我们把他丢在了里面,然后往里埋泥,差不多完成的时候,文薇跟我说:“剩下的交给我,你快走吧。”“我去哪里?”“不管去哪里,越远越好,你一定要逃走。”我于是趁夜到渡口坐船,沿江而下,最后到了南京。我想,南京,离D 市,已经足够远了。六、“大叔,喂大叔!”她叫了我两声。“哎,在呢?”四月的南京,多雾多雨,刚才还有的些许阳光,现在已经隐入云层,天空重新变得阴郁。“我仔细看了下,这张素描更像我老妈年轻的时候啊!”她说完,脸上带着些惊喜。“哦,是吗?你母亲是做什么的呢?”“她是美术老师,但是很奇怪,她从来没教我画过画,也从不让我碰画笔宣纸之类的东西。”“是啊,是挺奇怪的。顺便问一下,你母亲有跟你一起来南京吗?”“当然啊!大叔你等一下啊,我去叫她!”然后她跑到了马路中间,冲附近的一家人满为患的小摊挥了挥手。我于是看见了,她,再次见到了,她。她转身,笑着,依然那样美的微笑。蒙蒙细雨,我站在画室门口,远远望着,文薇,熟悉的她。她仍然笑着,只不过不是对我的微笑,而是跟她女儿的互动,她过得一定很幸福。她走了过来,白色雪纺衫,黑色长裙,她老了很多,眼袋更加厚重,法令纹也深了,但她是文薇,肯定是艾薇。她应该没有认出我,不紧不慢,朝着她的女儿走过来。“大老远的,站在马路中间多不安全!”她呛了那女孩一句,却又笑着问她,“到底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激动地呼唤我啊!”她没有注意到我,可能我老了更多。“妈,你看,那张素描海报!”那女孩指着那张素描,是的,那是我给你的作业啊,你肯定不会忘记的。然后她立刻愣在了那里,意想中的一样,她的双眼开始变得闪烁晶莹。这些年你经历了些什么?你会想起我吗?然后她终于看见了站在展厅门口的我。阴郁的天气,风带来了她的香气,我很孤独,她知道,我很孤独。“文薇!我是林成!”我走了过去,我对她说,“我是林成啊!”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那样奇怪,其中竟然还带着厌恶:“对不起,我不认识你!”她转身,准备匆匆离去,可我,我怎能让你这样轻易地离开?我立刻伸手拉住她:“文薇,你不认识我了!?”“放手!”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一把打掉了我的手,“真是气愤,就算是最火的旅游区也没你这样宰客的啊!”他说完,看也没看我一眼,便拉起文薇朝前走去。我,其实并不想松开自己的手,可我真的是被吓到了,因为那个帮她解围男子,他的样子,他的动作,他的声音,明明就是文薇那时的丈夫啊!就是那个被我杀掉的丈夫啊!怎么回事?他不是死了吗?他的确是死了啊!那位年轻姑娘跟我道了一个歉,可我的大脑分明难以运转下去,因为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那个无比熟悉曾今几乎每晚都要见到的背影,文薇的丈夫啊,我杀掉的那个人,充斥着我的脑海。他应该死了,他一定死了,他必须死了!七、我常常做一个梦,梦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不顾一切地扑向我。现在,我决定,直面自己的恐惧。不管,他到底是人,还是阴魂不散的恶鬼。我准备了一把牛肉刀,藏在画筒之中,戴上一只鸭舌帽,戴好口罩,蒙蒙细雨,我开车去到文薇她们下榻的酒店。我躲在车里,仔细观察着进出的游客。终于,我看到了了他们三人正走进酒店,包括他,文薇的丈夫,曾被我杀掉的他。他那样暴谑让人恐惧的人,不应该享受到这样的幸福,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我立刻下车,跟了上去。电梯显示,他们到了13 楼,于是我同样去到13 楼层,并躲在消防通道,装作一个迷路的房客。终于,809 号房打开了,之前遇到的那个小姑娘正好出来,她帮服务员把餐车上的餐点一个一个端进房间。终于,发现你们了,我们,又要见面了。我深吸口气,慢慢去到809 房间门口,我敲门。咚咚咚!“谁呀!”文薇的声音。我不敢回答,继续敲门。咚咚咚!“谁呀!”我仍然不敢回答。咚咚咚!“小兰,去开下门。”原来,那个年轻姑娘叫小兰。门终于打开了。我抓住机会,立刻窜进房间,小兰、文薇和他,同时一脸紧张地看着我。“你是谁?”他问。我摘掉口罩。文薇吓得后退一步,立刻将小兰拉到了她的身边,而他,看到文薇的表现,应该也猜到我到底是谁了。“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快滚,我们这里不欢迎你!”那个男子,从来都是趾高气扬,让人气愤。“我今天不会滚!”说着,我抽出了画筒里的那把刀。“你想干什么!”他明显是吓到了。“你应该知道我想干什么!”我举起刀,慢慢接近他。“不要乱来,林成!”文薇喊了我一声。奇怪,刚才不是还说不认识我吗?“为什么?文薇,你还关心这个人吗?你忘记他是怎么对我,对我们的吗?”“你不能杀人!”她认真地看着我,可全无爱意,却是憎恨和恐惧。为什么,难道时间真的会让一切改变?“为什么不能杀人?我已经杀死了他,再杀一次有什么大不了?”说着,我紧握着刀,我接近他,他看上去比我还矮了,他打不过我,他死定了。“不要!上次你根本没有杀人,你走后,我看他还有些气息,所以叫了救护车。”可当时我们明明把他埋了啊,如何知道他还有气息,牵强的理由。“别骗我了,我们一起把他埋了啊!你怎么知道他还有气息,他怎么可能活下去!”我拿着刀,我逼近他,他退却,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怯色。“哈哈哈,害怕了!”我一刀刺了过去,但可惜,年龄大了些,准头不够。“林成!你给我停下!”“又拿你老师的那一套?对不起,我也老了,不听话了!”说着,我一只手抓住了那男子的衣领,另一只拿刀的手,只需要刺进他的身体然后划一道弧线而已。“停下!林成,对不起,我们骗了你!”“说清楚一点!”“他不能生育,于是我们选择了你,没有背景,也没有家人,单纯敏感,我故意接近你,让你对我产生好感,在我怀孕之后,再找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让你彻底离开那个地方,让你彻底在我们的身边消失。”你抱着我,我也曾抱着你,闻着你的味道,一起握着画笔,你的笑,你的眼睛,不可能是假的,我的记忆不可能是假的。“什么?”不,不会的,怎么会这样呢,“文薇,你别再骗我了,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对不起!”你说过,你是爱我的,不止一次,你笑着说出来,你那样快乐,你不会孤独了,永远也不会孤独了。“不!文薇,我已经控制住他了,你没有必要在向着他说话了,你说过你是爱我的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我是不会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不!难道,你跟我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是的,对不起!”为什么,你总是说,对不起。那个叫小兰的姑娘跪坐在文薇的身边,文薇倒在地上不敢看我,我抓着这个男人衣领的手不知不觉也渐渐松了。仔细看他,平头,国字脸,浓眉,小眼,老实人的长相。难道,他的邪恶,酗酒,家暴,也都是营造的假象?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右手一松,那把刀掉落在地,小兰姑娘和文薇立刻围了上来,只是,她们关心的,只有我身旁的那个男人。“我故意接近你,让你对我产生好感,在我怀孕之后,再找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让你永远在我们的身边消失。”好苍白的理由,竟然就是现实。泪水,已经没有自己流向的目的地,我望向窗外,这个世界,为何,变那样地不真实。那些只言片语,那些依然温存的记忆,那些拥抱亲吻像烟火般美好的爱意,清晰,迷幻般地清晰。我突然看到,黄色的蝴蝶,在窗外飞舞,在四月阴郁的天空之中,旋转跳跃。我推开窗户,我走到阳台,那里,有蝴蝶,黄色的蝴蝶,我要抓住的黄色的蝴蝶。我攀上台沿,跳了下去。九岁那年,四月仍然有些寒冷的天气。还未铺上沥青的混凝土桥面,我跪在那座还未合龙的大桥边缘,看着桥下那飘舞着的黄色冥币,多像蝴蝶。我伸手想要抓取,我就要跳下去,突然,有两只手将我从大桥边缘抱了回来,我闻着她的味道,听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的心跳。“你要做什么,那样危险。”“谢谢姐姐,我只是想去抓蝴蝶。”我想要哭,却哭不出来,因为我看见了她手中拽着的那张宣纸,“姐姐,这是什么?”“这是我画的,是素描。”“姐姐,能送给我吗?”“恩。”灰色的天空,还未合龙的大桥之上,一个孩子跪在那里,看着满天飞舞的蝴蝶。右下角有一个隽秀落款: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