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我突然收到了一笔客户的打款,这个客户原本欠我一点咨询费,但我懒得去讨要,因为我觉得他很快就要沦落到上街乞讨的地步了。在经过我的心理疏导后,他不知从哪冒出来自信,一下子做了笔大买卖。然后,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又给我账户上打来了五千块钱。这让我也一下子升起自信来,看来人们的智商也在一年中呈曲线状,作为心理咨询也相应有淡季和旺季。我想象我的工作室越来越红火,这样我就不用滚回家乡被人嗤笑了。我可以买一套房子,房子最好买在好的学区内,这样孩子以后上学容易点……等等!那是我的孩子吗?也许可以等到出生后再做鉴定,但我可没有耐心等上好几个月。杨弋再次出现在我的诊所里时,天空下着雨。在广州的夏季就是这样,尽管外面下着雨,在室内却感受不到丝毫凉爽。由于关着窗,更显得闷热无比。他买了几瓶啤酒,我们俩不疾不徐地喝着。我对他说:“肖雅怀孕了,两个月了。”“好事情啊,什么时候我们坐一起吃个饭聊聊?”他好像也显得很高兴。“等我这两天忙完后吧,好久没见她了吧?”“是啊,好久没见了,还挺想念的。”他说话的口吻不像在撒谎。过了一会儿,他问:“她的阑尾还痛吗?”“不痛了,去年已经割掉了。”“哦。”“快看!那个女的湿身了。”我望着窗外突然说。“是吗?”他饶有兴趣的来到窗前,向楼下望去。楼下有个没打伞的女孩浑身湿透了,薄如蝉翼的衣服紧贴在身上,透出粉红的胸罩来。杨弋望着那个女孩,一动不动看了好长时间。从我这个角度,可以很顺手地拿起啤酒瓶,敲在他的后脑勺上。但我没有这么干。关于肖雅的阑尾,是在我们毕业后才时不时犯一下病的。他怎么会知道?除非他跟肖雅在暗中来往,那么他当然也知道肖雅已经切除了阑尾。他提起肖雅的阑尾,无非是想从另一个角度证明自己并没跟肖雅有过接触,但却无意中暴露了两人早就勾搭在一起的秘密。“你有什么要忙的?”他从窗外收回视线,对我说。“我明天要去花都看一个客户,这个客户腿脚不方便,所以我得上门去做咨询,可能要在那边待两三天。”“那就等你回来再说吧。”他又笑了,在我看来,那是讥诮的笑。将啤酒瓶子砸在杨弋的头上这种事,我觉得还是不做为妙。他个子比我高,也比我强壮,关键是啤酒瓶对他构不成威胁。那是在上高二时,有个学校附近的扛把子常来校园里溜达,见到杨弋就大声说:“呀!这不是那个小屁精吗?”周围跟随的几个人一起哄笑起来。杨弋的原则是:比他弱小或跟他差不多的人,可以取笑自己,因为那是自己宽容的体现,但是一个喜欢惹是生非称王称霸的混混要取笑自己,那就是很严肃的事了。放学后,杨弋和我来到了学校附近的台球厅,这里是扛把子的根据地。我怀里揣着一把刀,紧张得要命,口干舌燥。我从来没跟人打过架,希望我不会用到那把刀。杨弋对扛把子说:“你是这里的老大,你肯定不会让一帮人打我一个,你也肯定不愿意跟我单挑是吧?这样行吗?我们来比脏腑。”“比脏腑”的意思,就是指比谁更能玩命,比谁更能下得了狠手。对于街头混混来说,这是种高规格的较量,甚至体现了互相尊重的意味。扛把子点点头说行,来到角落里的一堆空啤酒瓶前,率先拿起一个朝自己头上用力敲去,瓶子碎了,他的头好好的。杨弋也拿起了啤酒瓶,朝自己头上敲去,连敲了三下,啤酒瓶才碎,头上好好的没事。扛把子在敲到第三个啤酒瓶时不行了,一个踉跄差点翻到,一股血流从额头上淌下来。杨弋又连接在自己头上砸了两个啤酒瓶,这才对他说:“还比不比了?”扛把子摇了摇头,冲杨弋竖了下大拇指,捂住额头坐在椅子里说:“行!你狠!”杨弋和我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提起杨弋的悲惨往事了。不光如此,还没人敢惹他了,都对他很尊敬,甚至对我也很尊敬。第二天早晨,我走出家门前,吻别了肖雅,还在她的肚子上亲了亲。肖雅显得很幸福,但表情中隐约有一丝不安,稍纵即逝。“小心点,最好能晚上回来。”“我尽量吧。”我说话的时候表现得心不在焉,那意思是我恨不得赶紧跑去花都,晚上根本就没打算回来,可能要到花都的洗浴中心里去鬼混一个晚上。但是老天作证,跟肖雅十年来我没有一次出轨行为。我坐地铁来到了天河客运站,出了站台看看时间,不过早晨9 点,可我已经热成了条狗。我向客运站走去,就好像我真要去花都似的。来到客运站附近的一家快餐店后,我走了进去。点了份早餐。吃罢早餐,我又回到了地铁,四十多分钟后,我出现在了杨弋住所附近。我掏出暴龙墨镜戴上,这样就更像一个跟踪者了。他所住的楼对面是个茶楼,这我早就观察过了,所以我上了茶楼,坐在三楼靠窗位置上,向对面看过去,找到了杨弋住所的窗户,可惜窗户拉着窗帘。没关系,我慢慢等。我要了一壶铁观音喝起来。快到11 点时,杨弋窗户上的窗帘拉开了,我拿起望远镜望去,看到他赤裸着上身,站在窗前向下观望,脸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没关系,我暗中劝自己,耐心点。12 点左右,杨弋穿戴整齐出门了,然而一出弄堂口,他又钻进了路边的一家餐馆。原来他只是去吃午饭。等吃完饭后他又回到了家里。我给肖雅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已经在花都了,正在吃午饭。她“啊哦”的匆忙回应着我,我听见煤气灶上的炒锅正在发出“滋啦啦”的声音。打完电话后,我继续观察,透过窗户杨弋的身影偶尔会闪一下,看不清他在干什么。等待太漫长了,我连上了两次厕所,喝干了好几壶茶水。我都有些泄气了,我他妈这是在干吗啊?正当这时,辛苦等待有了结果,杨弋要出门了。他穿着牛仔裤、白T 恤走出了弄堂口,一边低头摆弄着手机。如果他穿成这个样子,那绝对不可能是去他工作的地方。我离开茶楼,追踪而去,此间的过程就略去不提了,总之,我的心情融合了失落、期盼、愤怒、伤心。最后,我看见他来到了我和肖雅家的那幢楼下,朝楼上的窗户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进去了。我跟上去,透过楼梯的空隙,看他上了三楼,来到了我家。令我没想到的是,他没有敲门,而是掏出钥匙来开了门。我浑身如掉入冰窟中,站在楼梯间伫立了好久,这才慢慢走出楼外,像只灰溜溜的老鼠。事到如今,我也要扮演个捉奸的角色了,我该怎么面对这一幕呢?我在楼下徘徊了十几分钟,这才鼓起勇气上了楼,敲了敲门。门开了,肖雅看见我大惊失色。“你不是去花都了吗?”她惊讶地说。我挤过她走进去,屋内却并没有什么人。我把目光投向卧室,看到卧室门是关闭的,这在以前是从不曾有过的。“怎么回事?刚才你还打电话说你在花都?”我没理她,而是来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望着卧室的门。我想他是跑不掉了,卧室的窗外有栅栏,想跳窗都不行。“杨弋呢?你让他出来见我。”“杨弋?”肖雅惊奇地看着我。我点点头,语气苦涩地说:“他就在这里,你让他出来吧,我们好好谈谈。”肖雅脸上的惊愕之色退去了,看我的眼神忽然间有些怪异,还有些害怕。她说:“你在说胡话,哪来的杨弋?我已经多少年没见过他了。”我站起身,向卧室门走去。“别进去,我在里面喷了杀虫剂。”肖雅喊起来。我冷笑了下,一把推开了门。然而卧室除了飘散着一股奇特的清香外,什么人都没有。我的视线落到床下,床是完全着地的,不可能藏人。那么只剩下衣橱了,我打开衣橱,里面堆满了衣服,但是没有杨弋。他去哪了?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你倒是说说,杨弋在哪?”肖雅来到我身后说。我又惊愕又羞愧,喃喃回答:“我明明看见他进了咱家的门。”“我倒要问问你,这些是什么。”肖雅走向衣柜,从角落里拿出一个袋子,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在了床上。一件牛仔裤,一件白T 恤,还有,一块表。“为什么你要在半夜穿上这身衣服,一个人站在镜子前自言自语?”肖雅直勾勾地看着我说。我拿起那块表看起来,这种牌子的表价格昂贵,不过我手里的这块是仿版,只值几百块钱。“说呀!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像个梦游的人一样,半夜里吓我?”肖雅走近我问。她的眼神炽热而痛苦,让我不敢直视。“我……不知道”“让我告诉你,杨弋早就死了,这里根本就没有杨弋,他只是你分裂出来的人格。”肖雅大声地说着。分裂人格?6我的头在恼火的燃烧!在诊所里,我找到了半瓶白酒,呵呵!我记得明明我和杨弋把它喝了个底朝天。我还找到了一张纸条,那是杨弋给我写下的电话号码,但是现在却变成了一张空白的纸条。还有他随手画的一幅钢笔画,当时我让他画出来,以便凭画中的内容判断他的内心状态,但那幅画也变成了一张白纸。我大声怒吼着,像个皮球一样在房间里不停地蹦跶,上蹿下跳。最后泄了气,瘫倒在椅子上。作为心理医生,却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幻想出一个人物来,这是对我十几年所学的彻底否定。我还是有些不死心,便来到了跟踪杨弋时到过的那座楼下。我上楼来到三楼,找到了杨弋的房间,这时我突然发现,杨弋所住的是三楼,我和肖雅的家也在三楼,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神秘的联系?我使劲地敲着门,最后干脆砸了起来,“咚咚咚!”一个四十多岁的广州中年妇女从楼上快步走下来,一边对我说:“小伙子,租房啊?”我不耐烦地说:“快打开看看。”中年妇女麻利地开了门,让我进去。我走进一看,哦,的确是间空房。角落里堆着一堆破烂,看不出有什么价值,窗帘是拉上的。我上前拉开窗帘一看,对面是我光顾过的那家茶楼的招牌。“这房子都什么人租过?”“没人租过,空了有五六个月了。”“这里死过人吗?”“没有没有,绝对没死过人。”“这里明明死过人,我他妈看见鬼了。”我不想再纠缠,大步走向门口,离开了。“痴线啦你,仲讲野,痴你条神经线啊!”女人在我身后骂骂咧咧地说。我坐在诊所窗户边上,望着楼下发呆。一般幻想身边还有一个人存在,属于精神分裂症状,可是我怎么会精神分裂?如果我都精神分裂了,那还能有正常人吗?关于两个人所做的相同梦境,可以得到解答了。但我还是不大相信,杨弋会是我分裂出来的人格?就算我分裂出一个人格来,凭什么要出现杨弋呢?如果分裂出的这个人格是现实中的,并且是你所熟悉的人,那他一定对你的人生有重要影响,或者是你生活中的重要人物。可杨弋对我来说并没那么重要。事到如今,为什么不想想我们小时候的事呢?我的确曾模仿过他,上小学时,有一天放学路上他突然问我:“你干吗学我的样子?”我低头一看,原来我把红领巾的下摆塞进了衣襟里,免得它到处乱飘,这当然是学杨弋的。可是杨弋这样做显得洒脱不拘一格,我这么做却显得呆头呆脑。杨弋虽然被娈童犯侵犯,但依旧长得相貌堂堂,和女生说起话来谈吐得体,很有风度。我则做不到,我一跟女生在一起就觉得没话可说,那是因为我心理阴暗,见到女生就想象她们衣服下的内容,从没把她们当普通的同学对待。直到后来,我变成一个油嘴滑舌的二流子。一段时间,我的确渴望变成杨弋那个样子,成为一个像他那样的人,除了被人性侵这事外。当然,亨廷顿氏病也要除外。他那患亨廷顿氏病的老爸曾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将两个野核桃紧紧攥在手里,捏得“卡嗒嗒”只响,两眼盯着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高声质问。“就这么打发了!啊?就这么让下岗了!”我爸爸耐心地劝他:“别急,老杨,总会有出路的,人有一技之长,就不会饿死。”但是没过几天,我爸爸也下岗了。后来的几年里,他和杨弋的老爸一起,时不时堵在厂房的大门口,拉起横幅,坐在树荫下打牌喝茶。老杨充分发挥他的手艺,在巷口摆了一个小摊,专门卖牛肉馅饼。所以有一段时期,我和杨弋每天早晨一起上学,从那里经过时,一人带上两个馅饼当早点。我爸爸在家待了一年多,然后鬼使神差的干起了装修,托房地产行业的福,赚了个体钵满盆。我和杨弋可能在娘胎里就认识了,我们住在一条街上,出生日期都差不了几天。也许曾躺在同一个产房里,依偎在各自母亲的身边。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往公共厕所的粪坑里扔爆竹,一起偷游戏机里的游戏币。唉!直到他的母亲死了。然后他被性侵,杀人狂变成人们心头的阴影,大人们纷纷下岗,冬天越来越冷。有人喝醉了,冻死在街头。黄昏时分空旷的菜市场里,总有人影在里面踟蹰,捡拾被丢弃的菜叶。有时候我还会在里面见到熟悉的叔叔阿姨,看见我后尴尬地笑一笑。究竟什么改变了我们的生活?电话响起来了,是罗胖打来的。罗胖,顾名思义,姓罗而且是个胖子,是高中时的同学。他在大学读的是土木建筑,毕业后却进了政府机关工作。自从进入体制内后,他便更胖了,而且人脉也广了起来。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查到了杨弋的一些经历。杨弋在被落水救起后回到白银,休学了半年,然后转学了。转学这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他从一本转为省内二本,还是比较好操作的。他转到省内一家二本院校,学的专业是心理学。心理学?他连专业都改了?跟我一样?这么凑巧!罗胖在电话里告诉我,杨弋毕业后在省内一家私营医院当医生,后来还在学校做过心理导师。大概半年前,他辞职去广州了。“广州?他来广州了?”我惊讶地问。“没错,是去广州了。”罗胖在电话那头说:“还有,他转学后就改了名字,所以我查起来费了点劲。”“改什么名了?”“杨文昊。”我将名字写了下来,然后向罗胖表达了谢意,挂了电话。首先我要点上一根烟,好好把思路整理一下,杨弋转学改名,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他却连专业都改了,改成和我一样的心理学,这是巧合吗?其次我要拿出上次喝剩的半瓶酒,给自己倒上一杯,再细细考虑一下,他就在广州,那么他为什么要来广州?他出现在我面前真的是我的幻觉吗?我拿出他曾给我写过电话号码的纸条来,那上面空白一片,记得他写下号码后我懒得去记,根本就没打算把号码存起来,现在好,它变成一张白纸了。我仔细地看着那张纸,看不出什么可疑之处。有一个电影中学到的方法可以派上用场,我用刀片削了一大堆铅笔屑,将铅灰洒在纸上,均匀地涂抹开,然后拿到灯泡上观察。纸上出现了鼻尖接触过后压力所致的痕迹,不是很明显,但的确是电话号码的样子。我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是隐形墨水,过段时间就会自动消失。我不由地大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大,窗户都似乎震动起来了。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杨弋是真实存在的,根本不是什么我的分裂人格。他怎么才能做到溜进我的诊所,把空瓶子换成喝了一半的酒?他怎么才能明明走进了我的家,却在我破门而入之前又溜到楼上去藏起来?那是因为他有钥匙,有肖雅这个内应,你这个白痴!至于他那住所变成空房子的把戏,太好操作了。我之所以一路顺利的跟踪他,直到他回到他的住所,那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我在跟踪,故意引我去那里的。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肖雅会和他一起串通来搞这一套把戏?我突然发现,我在诊所里已经待了两个晚上了。这两天里,我吃喝睡都在诊所,一心想追寻杨弋的下落,却忘了肖雅,而肖雅也没给我打过电话。我拨通了肖雅的电话,那头传来:“您所拨打的用户因欠费已停机……”7我是在第二天早晨回到家的,肖雅并不在家里。我很累,但不想睡,我在房间里四处查看,看不出什么异样。她难道只是出门去买菜,或是吃早点了?我宁愿这么相信,于是决定睡一觉,等等看。等我一觉醒来,已是中午了,肖雅并没有回来。房间里漂浮着一股奇特的气息,让我隐隐不安。我打开衣橱,她的衣服还在那里,拉开抽屉,她的化妆包也还在。我再次拨打她的手机,语音提示欠费停机。我充了十块钱到她的手机号码上,再次拨通,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不对,电话铃声就在身边。我来到墙角,从一堆旧衣物下找到了她的手机。手机里面的通话记录和短信都删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机狠狠砸在了地上,它这才不响了。这个不要脸的碧池,她跑了,她跟杨弋私奔了,带着他们暗中苟且得来的孩子跑了。而且还要让我相信,她只是失踪,杨弋是我的分裂人格。但没多久我就冷静下来了。这几天我暴躁了许多次,已经没力气再发作了。如果他们要在一起,完全可以让肖雅偷偷离开我就行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难道杨弋在婉转地告诉我,他是肖雅肚子里孩子的爹?也或许是他在报复我,通过肖雅,他早就知道了是我在大学时将他那点往事抖了出来,闹了个满城风雨。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新名字:杨文昊。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像是在哪里见过,现在我要好好查一查。首先,打开电脑,找到一个很早前认识的黑客,通过远程操作,恢复了我电脑里删除的历史记录。这个过程花了点时间,也花了点钱。再次打开彗心医院的网站,找到了一个多月前肖雅预约的医生姓名,果然,名字是杨文昊。哼!果然早就勾搭上了。我继续查看,总共两次预约记录,还有一次是三个月前。我大致整理了下,一年前我离开彗心医院,开办了私人诊所。半年前杨弋来到了广州,也在彗心医院当起了医生。三个月前,和做心理咨询的肖雅见面了,然后肖雅怀孕了,他便出现在了我面前,戏弄了我一番后,带着肖雅跑了。大致就是这些情况,接下来我给彗心医院的旧同事打了个电话,向他询问是否有杨文昊这样一个医生。同事告诉我:“是半年前来的,几个星期前已经辞职了。”果然是这样,事到如今,我还会傻傻地待在这儿,一心等肖雅回来吗?当然不会。我又来到了杨弋所住的那座楼上,来到三楼那间房门外,“咚咚咚”使劲敲起来。不一会儿,广州中年妇女下楼来了。不待她开口骂人,我先冲她大声说:“五百块!”“呀!租房啊……”我上前将五张人民币塞到她手里,说:“不租房,你只要告诉我这间房谁租过就行。”她眨巴了下眼睛,嘻嘻笑着说:“是有个人租过,这个人呢,本来租的是楼上的房间,上个月开始把楼下这间也租了下来,就这么空放着,前几天刚退了房,还跟我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这里从来没人住过。”“他姓杨,是不?”中年妇女干笑了几声,算是默认了。“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三天前。”“一个人吗?有没有什么女人跟他在一起?”中年妇女一听到“女人”两个字,一下子来了精神。“没有,他一个人走的。”看到我沉默不语,她同情地说:“你别急,兴许能找到,我听他走的时候打电话,好像是要去兰州。”兰州?我一下子笑了,冷冷地笑了。呵呵!呵呵呵!我嘴角的肌肉突然一颤一颤的,怎么也控制不住。我坐在飞机上靠窗座位上,看着底下的云海发呆。我的身体一直在颤抖,甚至拿起水杯时手不停抖,将水洒了出来。邻座的一个女孩一直警惕地看着我,尽量将身子挪得离我远些。可能是愤怒所致吧,也可能是饿的,我从昨晚起到现在一口没吃,虽然感觉饿,但就是不想吃。我不怪杨弋,他怎样戏弄我都不为过,即便他暗中勾引肖雅并让她怀孕也不算过。我只是想找到肖雅,目的不是带她回来,我是要亲口问问她,为什么往日的爱说没就没了?如果她不爱我,可以先跟我吵架,然后让感情慢慢变冷,最后再和我分开。为什么她能忍心不顾十年相濡以沫的感情生活,就这么不声不响走了。我要她亲口告诉我。四个多小时的飞机到兰州,然后再坐一个小时的汽车,到白银已经是黄昏了。我饿得头昏眼花,来到了一家餐馆,要了一碗大肉面吃起来。大肉面,这最早是白银职工食堂里发明的东西,被第一批下岗工人摆在街头卖,从而成了一道小吃。可以想象,随着下岗人数的不断增加,又有一些民间小吃被创造出来了。杨氏牛肉馅饼、老唐家常老卤、王四麻子酱牛肉……吃完饭,天已经黑了。父母在白银新区买了房子,今年刚搬过去住,除了焦虑我怎么还不结婚外,他们基本上没啥可操心的。原本我可以告诉他们,我马上就要结婚了,而且还会让他们抱上孙子……我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的好。我在夜色中来到了旧家,这里最早是一排排的平房,作为职工宿舍用。后来,一户户之间垒起了墙,又变成一个个小独院。这些房子在我出生前就存在了,尽管破了修,修了破,但从来没有一间房子倒塌过。我将手伸进门框上方的一个小洞里,摸索到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门。我没有开灯,而是借助明晃晃的月亮,打量着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大部分家具都很老旧,还留在原地。我曾经睡过的床还在那里,用一条旧窗帘盖着,今晚我就睡这吧。我在黑暗中收拾床铺,在厨房的水龙头前冲洗身上的臭汗,我在房间里穿梭,绝不会碰到什么东西上,我对这里是如此的熟悉,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啊!在睡觉前,我站在堂屋门口左右眺望。这些院子靠街道的一面墙都垒得高高的,而相邻的院子之间的墙都很低,一般踮起脚尖就可以看到隔壁院内的情形,这体现了邻里之间和睦亲近的姿态。我向左望去,从我这边数,一、二、三、四、五,第五间院子就是杨弋的家,如今那里漆黑一团,不光如此,整片平房区大部分都搬走了,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家亮着灯光。杨弋的父亲死后,他的一位老态龙钟的姑妈来到他们家住下,而今,那位姑妈也许早就过世了吧。世事无常,我左右的这几家人,也大都发达的发达了,没落的没落了。可我记得在小时候,这里就像一个大家庭般热闹。杨弋一定会回这里的,兰州?我知道他讨厌那座城市,绝不可能定居在那里,尤其是跟肖雅在一起。如果我找到杨弋,也就能找到肖雅。我回到屋里,躺在我的床上,闭上了眼睛。我在梦中行走,经过了杨氏牛肉馅饼、老唐家常老卤、王四麻子酱牛肉……我经过一个个早已死去的人,逐渐走出梦境来到了巷口。这里阳光明媚,热闹喧嚣,几乎整条街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忙碌着,像是在办喜事。我看见我妈和杨弋死去的妈在一起聊天,一些记忆里早已死去的人们围坐在圆桌前喝酒,白酒让他们的脸红彤彤的。所有人脸上带着喜悦,跟我长大后见到的那种灰暗和憔悴不同,他们的脸上带着很早以前常有的那种喜悦。于是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下岗,什么杀人狂,都是假的,都是一个梦。就连那个带走杨弋的蜘蛛人,也是梦。至于肖雅,她应该也是一个梦。真高兴,我又回到了过去。我看见杨弋在人群里朝我笑,神秘地向我招手,但不让身旁的吕老师看见。他肯定要带我去干什么大人不允许的事了,我环顾四周,看不到肖雅。对了,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她不是这里的人,永远不会出现在这样一幅场景中。我笑了,我终于从一场长长的、令人压抑的梦里醒了过来,原来这才是现实啊。8早晨起来,感觉怅然若失。明明你前一天晚上还很兴奋,被愤怒的激情燃烧,全然不顾自我毁灭,但到了第二天早晨,却会觉得很乏味、无聊,好像手淫过后的疲乏。我来这里干什么啊?我能把一个打定心眼要离开我的女人劝回去吗?我何必从她口中得知残酷的事实,好让我在以后的岁月里不时感到痛苦?我应该待在广州老老实实经营诊所,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重新找一个妹子结婚。我来这里干什么啊?院子里那棵樱桃树,正在凉爽的晨风中晃动叶子,莎啦啦的。它说:“来看我了呀!”我来到它跟前,看到树干上刻着一个“武”字,字迹很模糊。记得我小时候用刀在它的身上刻下这个字,然后发誓要刻苦习武,以后成为一个武艺高强的侠客。“你好!”我说。它晃动了下几根枝条,算是回应了我。我戴上了墨镜,走在街上,防止被熟人碰到,可我发现根本没人对我感兴趣。我顺着人民路,经过市邮电局、针织厂,来到了西山公园,一路上碰到了好几个熟人,但他们都没认出我来。西山公园里有不少人,有放着音乐跳广场舞的大妈,有牵着宠物狗溜达的老头,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夫妇,有怪声怪气吊嗓子的死老头子,有甩着鞭子抽陀螺的老不死,有拿着个大笔沾水在地上写字的棺材瓤子,还有些没去上学的小雏儿,躲在假山后面抽烟。当然,更有些胸脯发达的乡下女子,看见人就塞给一张专治阳痿早泄的广告单。遍地的纸屑,遍地的痰渍,遍地的烟头,永远无法清理干净,但仍有几个戴口罩的清洁工,像几条琵琶鱼一样不断清理着……所有这些,都在我进入西山公园的一刻,呼啦啦一片涌到了我眼前。他们热烈欢迎我,欢迎中国的佛洛依德。这气息,这喧嚣,这人群发出的奇特节奏,在西山公园里弥漫,应和着我身体里的轻微震颤。慢慢的融合在了一起,顿时升起奇怪的感觉。那像是叶子回到了枝头,胎儿回到了子宫,艺术回归到岩画,生物回归到海洋……在广州,我像个寄居蟹一样生活,无论是我走在街上,会见客户,还是跟肖雅躲在出租房里做爱,我都背着一个厚厚的壳。如今在故乡,我身上的壳不见了,我裸露着柔嫩的身躯,却丝毫不感到害怕。我的眼睛余光中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扭头一看却消失了,会是杨弋吗?走出西山公园,沿着纺织路一路向东走去,来到了白银一中门口。如今的白银一中大门紧闭,已经不容闲人出入了,我来到了后门,这里有个警卫室,里面坐着一个老警察。二十年前,后门就是后门,连个门卫都没有,之所以敞开着,是为了让施工车辆进入方便些。那个时候,杨弋就是从这里被带走的,今天,我沿着他被带走的路线,像那个曾经囚禁过他的地方走去。我沿着他的轨迹行走,走在他通往痛苦的路上,感到体内的震颤越来越厉害了。就像枪花乐队在歌中所唱:“过去的记忆植入了我的身体,它们生长发芽,长出尖刺,让我不安。过去在生长,催促我不断往前走。”在我写快写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在北方的小城里迎来了第一场雪。川普当选了美国总统,枪花乐队在舞台上当众肢解川普的人偶,他们的行为比几十年前还幼稚。主唱变成了一个胖子,那些往日的回忆都变成了脂肪,真希望那些脂肪都燃绕起来。对了!杀人狂已经被抓住了,他被抓后街头响起了鞭炮,人们放心的开始在夜晚喝酒取乐。早晨起来,满大街可见冰冻的呕吐物。我一路向南,来到了白银驾校,接着再往前,经过了运输公司。在运输公司的西面,那里曾有一片废弃厂房,后来被改造成了商品房。这片地方是如此的大,陆续开发了好多楼盘,但仍有不少闲置的空地。后来,那些商品楼中的大部分房子被闲置,因为许多本地人买不起。我在鬼楼间穿梭,很快找到了那间囚禁之屋,它居然还在那里,周围伫立着几幢新修起来的别墅。命运没有将它抹去,而是顽固地留下它,像是在等我去回顾往事。我凑近那些没有玻璃的窗户,向内望去,结果看到那个蜘蛛般的男人。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的他已经老了,像只垂死的蜘蛛一样,将细长的四肢缩在了身体里,面对着工具室的门默默伫立。他的后背佝偻,身形猥琐,但我照样能认出他来,真的,我一看到背影就认出他来了。他站在这里干什么?在回忆往事吗?在忏悔过去的罪恶还是回味曾经的快感?他转过身来,我看到了一张谦恭的脸。他要出来了,我赶紧离开窗口,装作冲墙壁小便的样子。但他走出门后,看都没看我一眼,向远处走去。我跟着他走,看看他要去哪儿,出了这么做,我还能干什么?我们经过冷清清的工地,拐了几个弯,向北走去,走啊走,快接近市中心了。这时,他突然转身进入一扇门。我跟着他进入那扇门,不远处有个小卖部,可以看见他正在那里买东西。买完东西后他没有马上离开,在那里跟店主聊了起来。过了约莫五分钟,他离开小卖部,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一下。我又跟了上去,在经过小卖部时,我朝内看了一眼,看到店主正坐在柜台后玩手机。我感觉他很面熟,思索片刻,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店主曾在我们上高中时在学校附近开过店,我们经常去光顾,那是因为他会将整盒烟拆开,然后按根卖给我们。我们往往会买上几根烟,然后蹲在他店前的马路牙子上,一边抽,一边瞅着过往的女生。他怎么称呼来着?对了,大家都叫他老严,大概他真的姓严吧。我走进去,冲他说:“老严。”他抬起头,冲我微微笑了笑说:“你好,你是以前读一中的学生吧?”我点点头。说:“给我拿包黑兰州,哦不,拿包软中华。”他从背后一个纸箱里拿出一条软中华来,将它拆开,费劲地从里面抽取。由此看出,这家店里关顾的人很少买软中华。“刚刚进来那个人,好像以前家在长通路上住,判过刑是吧?”“是啊,他以前还跟我是同学,后来进监狱了,大前年放出来的。嘿嘿!现在他可老实多了。以前啊,跟我们还在上学的时候,他就看着跟一般人不一样。”所有的小卖部老板都一样,眼前这个老严,尽管看上去有些严肃,说到这种事,还是忍不住多说几句。“对对!”我附和着他,“他好像绑架了个男孩,那个男孩我也知道,就是……那谁来着?”“就住在在铜城小区,他爸就是卖杨氏馅饼的嘛,那孩子我昨天还见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以前上中学那会儿老跟我这儿买烟。”我惊喜地问:“你见到他了?在哪儿?”老严被打开的话匣子突然中止了。他望着我,不不不!他在越过我望向我的身后,目光突然变得暗淡,透露出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含义。我转过身,看到四个几个身形怪异的人走进了店内。其中一个人严厉地说:“高承勇!”老严没有说话,慢慢坐到了椅子上,好像灵魂夺窍而出,留下了他。他脸上的表情,让我忘不了。“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吗?”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我紧张起来,感觉这一幕像是在针对我,想要逃离,但我观察了一下现场,发现几个人貌似漫不经心,实则已据守了各个险要位置,想要悄悄溜走,看起来已不可能。立刻有人上前,左右控制住了老严,哦不!他叫高承勇。接着,他被戴上了一副手铐。有两个人搀扶着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又尽量保持和他的距离,把他从椅子上带离,向门外走去。那包软中华我还没付钱呢,但是没人关心这个,门外突然一下子聚集起了一帮人,想要看热闹,又不敢凑近的模样。这他妈怎么回事?我顺手又摸走一盒软中华, 走出了店外。这个才有二十万人口的小城,平时在这个时候难以见到的人群,此刻都聚集在了店外。高承勇,或者说老严,被带上了一辆车。有几个穿警服的家伙出现了,控制了现场气氛,但没人关心我,更没人过问我口袋里的两包烟有没有付账。出于某种心理,我迅速地来到了围观者的群体里,和他们混在一起,好像这样做自己就跟高承勇没有关系了一般。人群窃窃私语着:“原来老高就是那个杀人狂?”傍晚时分,我走在回家路上,感觉这座城市那么不真实。这一切都像是幻觉,总之,不真实。老高以前偷偷把烟拆给我们卖时,就时不时说到杀人狂的事情,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吓唬我们。有一年冬天,他走出店门来到马路牙子前,对我和杨弋说:“你们瞎说什么?”杨弋很客气地说:“我们只是瞎猜而已,说着玩玩。”他说:“你们的体育老师啊,那小子根本不可能是杀人狂,知道不?他还欠着我几条烟钱没给,每次我问他要钱的时候,他就哥长哥短的叫着,就是赖着不给。可他吊姑娘下馆子却勤得很,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他大声地骂着,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起身离开。杀人狂的名声岂是让人随便顶替的?9杨弋当然不是同性恋,虽然在上大学和那之前没见他谈过恋爱,但他喜欢的是姑娘,这点我很清楚。高中时他喜欢上一个校外的女孩,那女孩比我们大几岁,在街边帮助父母卖凉皮,我们都叫她凉皮西施。杨弋总拉着我去吃凉皮,吃得时候不时偷眼看着那个女孩。有一天,我走出网吧时,看到杨弋和卖凉皮的女孩坐在冷饮摊前,杨弋冲着女孩傻笑着。他们喝着饮料,聊着天,没注意到我。后来我问杨弋,问他跟那姑娘什么关系。杨弋支支吾吾地不怎么回答,我也就没再继续问下去。我们面临着高考,气氛很是紧迫。那些下岗职工都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他们考上大学,然后离开这里,远离杀人狂。我没有再见到杨弋和那个姑娘在一起,后来,我们考上了大学,一起来到了广州。大多数情况下,杨弋总是在让着我,尽管他看上去比我高,比我强壮。但我敢肯定我要是朝他脸上来上一拳,他绝不会倚强凌弱找我报仇。唯一一次和他打架还是小时候,我们不知为何争执起来,他一急冲我胸膛打了一拳。我一下子恼火起来,仗着我在樱桃树下练习的武功,飞起一脚踹在了他脸上。正在这时,杨弋的父亲出现了。看到我们俩打架,他急忙冲上来拉开,在杨弋头上扇了一巴掌,大声呵斥起来。接着,他又心疼起来,赶紧揉摸着杨弋的脑袋,问他疼了没有。看到杨弋的下巴上被我踹破了一点皮,老杨恼怒地看着我,埋怨我。可是接下来,他又关切地看着我,询问我有没有受伤。老杨一会儿安慰杨弋,一会儿又安慰我,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们两人,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最后,他给了我们每人十块钱,让我们去买点吃的。我和杨弋又和好了,一起兴冲冲地向街道一头的杂货店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向老杨挥手。我看见老杨向我们挥手,还揉着眼睛,像是哭了。我游荡到很晚,直到天黑以后才回到了家。小巷内漆黑一片,我踩着杂草和碎石,像梦游般前进,不时停下来,听一听远处的狗叫。大部分院落是空的,少数几间都出租给了外地来的打工者。这些打工者居住的院落里灯火通明,人声噪杂。许多人光着膀子只穿个裤衩,站在水龙头前冲凉。除此之外的地方,笼罩在黑暗中。我在家门口停下,向黑暗的巷道深处望去,那里是杨弋家的院子,此刻有一丝灯光从虚掩的门中间流泻出来。我慢慢移动着走上去,小心地不发出声音来。那个蜘蛛般的男人就在杨弋家的院子里,当然他现在是只老蜘蛛了。他正蹲在地上杀鸡,背对着我。院子一角有几个大鸡笼,一些鸡将头伸出来,悲惨地咕咕叫着。他杀完一只鸡,便走到院子一角的一个大锅前。大锅底下是火炉,将锅里的水煮沸了,蜘蛛人便在锅里给鸡把毛。拔完毛后再将鸡放在台阶上的一个案板上,那里已经有好几只处理干净的鸡了。空气中漂浮着一股鸡粪味儿。我看着这个老头,二十多年前看到他时,他大概三十多岁,如今也就五十多岁吧,但漫长的坐牢生涯让他显得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如果他不曾在看到我和杨弋后动了歪脑筋,那么杨弋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估计应该和我一样吧。说着粗话大大咧咧,见到姑娘就想着怎么把对方弄到手。又或者,杨弋会变成一个阳光般的暖男,每个姑娘都喜欢他,想着要跟他在一起。今天的杨弋,和小时候的杨弋是两个人,他们之间的分界线,就在初中那个寒冷的早晨,自从蜘蛛人带走他后,一切就不可避免地改变了。那个小时候的杨弋,就住在我的心里,正拨弄着我的神经,发出一颤一颤的信号,用密码跟我交流。他愤怒地说:“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是被这个男人带走的?你是我的朋友吗?”连我都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撒谎,仅仅是害怕惹怒老师,就开始撒谎,他在那座废弃工厂里受折磨的时候我在干什么?那两个星期里,我在干什么?我眼眶里充满了泪水,悄悄推门走了进去。蜘蛛男正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前拔鸡毛,没有注意到我。我从地上捡起那把杀鸡刀,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儿。我握着刀慢慢走近他,看到他刮得光溜溜的后脑勺上堆起一层筋道的肥肉,上面不但有颗痦子,痦子上面还有一根长长的毛。幼年的杨弋在我心里发出信号,他对我说:“杀了他!给我报仇。”我将刀举至肩头,左腿向前迈出,聚集起力量来,准备一刀刺下。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魏晓阳,不要这样做,都过去了。”是杨弋,他出现在了我身后。蜘蛛男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怔怔地望着我手中的刀。体内那根被拨弄的神经突然紊乱起来,震颤的幅度猛然加剧,最终“啪”的一声断了。我的身体痉挛起来,慢慢向后倒去,看到了漫天繁星。杨弋扶住我,让我慢慢躺下来。他轻轻地按住我的身体,防止我的脑袋撞到石头上。过了许久,我抽搐的双腿平静下来,他和蜘蛛男一起抬起我进了屋,把我放在了床上。我看着他的眼睛,勉强开口了。“肖雅呢?她在哪里?”“她不会再回来了。”“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儿?”杨弋平静地看着我:“你该认清现实了,她不会再出现了,知道吗?她早就死了。”“死了?”“她只是你的幻觉,是你分裂出来的人格。回到现实吧,不要再惩罚自己了。”幻觉?分裂人格?肖雅她早就死了?我的喉头轻微抽搐着,我很想笑,大声地笑,但却笑不出来。肖雅的确在一年前死了。那天我拿到了奖金,喝喝!四万元,加上在彗心医院工作这几年的积蓄,总共有十五万了。我打算买辆车,有了车我们就更方便了,房子留到以后再说吧。我和肖雅来到广远汽车销售公司,试驾一辆我早就看中的车。我不知道那天我为什么那么兴奋,也许是因为得知肖雅怀孕了,也许是看到了自己在事业上的光明前景,总之我很兴奋,像是抽了大麻一般。我开着车拐上了一条快速车道,一脚油门下去,速度达到了100 码。在我身体内出现的震颤,就是在那个时刻第一次表现出来,起初只是在脑袋深处,伴随着马达的轰鸣,逐渐融为一体。接着全身都出现了细微的颤动,浑身快活得像个打足气的皮球,轻微触动之下就可以弹个不停。有只猫,或者是黄鼠狼,不太清楚,“嗖”地一下穿过了马路。我下意识地猛踩刹车,一下子把自己的撞在了方向盘上。幸好我有安全带,但肖雅却没有系。肖雅冲破挡风玻璃,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头朝下摔在了路面上。就这样,死了。我却只受了点轻伤,休息没多久,又可以去彗心医院上班了。但是从那时起,时光对我来说永远定格在肖雅怀孕两个月的时候。我把肖雅养的那只猫当做她,在餐桌上给它喂鱼,晚上和它睡在一起。有时候半夜里我会抚摸身边的床罩,感觉冰凉光滑,就像是在抚摸肖雅裸露的肌肤。我会对着空气自语,其实是在对着肖雅说话,但别人看来我一定不正常。后来彗心医院的领导赵文渊认为我的精神状态已不适合在医院工作,委婉地辞退了我。这没关系,我有心理咨询从业资格证,所以立刻开办了一家诊所。难以想象的是,我居然做成了不少生意,给不少人解开了心结。把猫当成肖雅逐渐已满足不了对她的思念,这种情况下,我的体内分裂出一个人来扮演肖雅。那些个夜晚啊,我自己跟自己聊天,幸福的时光永远不变,每一天都是肖雅刚刚怀孕两个月,就这样半年过去了。有一天,我的肖雅突然回忆起往事来,心理上对未来产生了忧虑,于是上网预约心理咨询,结果见到了杨弋。杨弋告诉我,他一看到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早已知道肖雅的死,而且从医院同事的口中听到了些关于我的传闻。他耐心地跟我,不,是跟肖雅交谈,了解我的情况。他从肖雅的口中得知,是我让他在上大学时身败名裂,这些他都知道了,是肖雅通过我的嘴告诉了他。他开始治疗,试图让我们三个人聚在一起,强迫分裂人格消失,但我和肖雅都狡猾地拒绝着。他只好从肖雅这里着手,劝她离开我,他开始勾引肖雅,让对我已经厌倦的肖雅感到了新鲜。为什么我的肖雅会答应和他私奔,那是因为我内心深处对杨弋的愧疚,以至于分裂后的人格打算做出补偿所致。他和肖雅经过设计,让我以为我有人格分裂,有了这个前提,他便可以着手消失,让我以为我有人格分裂。而后他带着不存在的肖雅离开,我则以为肖雅只是厌倦我离我而去。他真的做到了,让肖雅离开了我,但我却识破了他的诡计,发现他是真实存在的,于是跟着他回到了故乡。他发现我在恨他,以为他带走了肖雅。他决定就这样,让我恨他好了,只要我的分裂人格治愈,我恨他也没什么。而且,肖雅永远活在我记忆里,她因我而死带给我的折磨也不会再有了。所以,他不打算和我见面,直到我看到了蜘蛛人,那个他悲惨命运的源头,看到我试图杀了他,这才出来阻止了我。我从意识的世界里醒过来,睁开眼,看到杨弋坐在我面前。这里是职工医院心理治疗室,我老爸原本许诺我,一旦我回到故乡就让我坐在这个位置,现在杨弋却坐在这里治疗我。既然无法交出失踪的肖雅,那就面对现实。杨弋采用了心理催眠法,让被隐藏的记忆都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治疗持续了几天,我们会聊天,聊过去的那些事。如今我们可以毫不避讳地谈论那件发生在初中时的事,谈论那个蜘蛛人。杨弋告诉我,那个蜘蛛人出狱后找到他,向他忏悔。杨弋看到时光在他身上的痕迹改变了他,便原谅了他,还把自己空置的房子给那个人住,让他有了栖身之地。忘记过去,你才会自由!杨弋总是跟我说这句话。我无法忘记过去,但我可以卸下压在我心中的枷锁了。如果不能忘记过去,那就直面它,跟它做了断。他这样说,轻轻按住我颤抖的双手。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体内的琴弦会不时被拨动,震颤着,发出哀鸣。“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你迟早得知道,其实,你之所以出现跟肖雅有关的幻觉,也跟这个有关。”他踌躇着说。“什么事?”“你患有亨廷顿氏症。”我惊愕地看着他,想起他那个死去的爸爸来。亨廷顿氏症,这么高贵的病怎么会出现在我身上?难道我也要不停地抖动四肢,像个被提线操纵的木偶,成为大家的笑料?又或者我逐渐陷入幻想,糊里糊涂地以为自己是天罡星下凡,跑到广场上去演讲,讲得头头是道?为什么我会陷入关于肖雅的幻觉中?真的因为是这种病所致?这怎么可能呢?我看着杨弋沉默的脸,苦恼地冲他笑了笑:“怎么会呢?你在乱说。”但是杨弋坚决地看着我说:“你看看我,仔细看看。”我看着他,详细看着,似乎发现了些问题。我站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又向后退了几步,打量着他的脸,终于看到了令我惊讶的地方。以前,我怎么从来没注意到?他的五官和面部棱角,竟隐隐带着我父亲的神态,难怪我每次看见他总有种亲切感。“我爸爸在快死前告诉了我这个秘密,”他艰难地说,“他让我在适当的时机,把这个秘密告诉你,现在是时候了。”101983 年的冬天,我和杨弋都快出生了,两个怀孕的母亲经常聚在一起聊天,讨论肚子里的孩子。我和杨弋通过这种方式,彼此建立了联系。两个母亲住进了同一间产房,两个孩子出生不过相差三天而已。孩子出生一周后,两个母亲带着各自的孩子回到了家。如果不是两家人住的太近,而且又来往太密切的话,也许就不会有接下来发生的事了。我爸爸,暂且称他为老魏吧。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老魏越来越发觉孩子的长相有些跟自己不一样,他观察着,结果发现孩子竟然长得像街坊老杨。老魏怒气冲冲地找到了老杨,结果发现老杨也在疑惑,因为老杨发现他的儿子长得越来越像街坊老魏了。于是,两家人聚在了一起,拿着两个孩子的照片分析起来。最后他们一致认为,当初在医院里抱错了孩子。八十年代初的医院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一个病房里的婴儿被统一抱出去打针、消毒,然后抱回来让母亲认领。我和杨弋穿着统一的服装,是公司工会听说职工的孩子要出生后,送来的一模一样的婴儿襁褓。也许生完孩子后母亲们的脑子都不大好使,也或许是什么时候护士搞错了,反正我们是被不是自己的父母养大了。两家人发现这个问题后,两个孩子已经快7 岁了。怎么办?都已经跟孩子产生了感情,换回来?不光父母舍不得,孩子恐怕也不愿意。后来,他们决定就这么着,两个孩子是两家人共同的孩子。所以我才明白,为什么老杨的亨廷顿氏症被发现后,我爸爸常常忧伤地看着我,后来当杨弋的母亲死后,他们对我更加纵容和溺爱。爸爸总是希望我从广东回来,在他身边工作,他一直在担心我遗传的亨廷顿氏症会发作。这就是为什么杨弋失踪后,我爸爸和老杨一样焦急,发了疯似的到处寻找。在知道杨弋被虐待长达二周时,我爸爸妈妈会在深夜里哭泣。上大学没多久,杨弋的父亲去世了。老杨在临死前把杨弋叫到床前,告诉了他这个秘密。他叮嘱杨弋,要好好待我,照顾我。杨弋哭着答应了,他原本以为亨廷顿氏病隐藏在他体内,在以后的日子里等着他。现在他不用担心了,因为我才是老杨的儿子,这使他觉得有愧于我,好像他让我当了他的替死鬼一般。所以,他才会对我好,处处让着我。好到什么程度呢?女朋友也会然给我。关于那个梦,杨弋告诉我,那是真实的。当那个梦一次次出现后,他感觉我的未来即将改变。我们是兄弟,甚至比兄弟还要亲近,他喝过我母亲的乳汁,我也喝过他母亲的乳汁,我们超越了血脉,建立起了神秘的联系。“不用紧张,这次只是个检查而已。”杨弋在我耳边低声说。我并没有紧张,只是感到有些不适应而已,从小到大熟悉的父母,突然变成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这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事。透过玻璃窗,我看到爸爸妈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神情有些复杂,但不可否认,他们感到难过。“你爸爸妈妈听说你知道了真相,想让我告诉你,”杨弋把头转向我说,“他们说你永远是他们的儿子,让你不要有任何顾虑。”“还有,我会永远陪你在身边,我永远是你的朋友。”他说。透过玻璃,我看到凉皮西施走了过来,她已经是杨弋的老婆了,而且她还怀孕了。她来到椅子前,跟我的父母说着话。“你要知道,只要面对现实,就不会出现幻觉。”杨弋淡淡地说。我知道他在安慰我,我恐怕不能再结婚了,也不能再有孩子了,亨廷顿氏病的遗传概率很高。我问:“你真的没有怨恨过我,我对你做的那些事?”他笑笑说:“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医生从内室走了出来,这是个华裔美国人,汉语说得很不顺溜。不过,他的神态很温和,足以打消我的顾虑。“魏先生,我们很感谢你尝试我们的新治疗方法,但还是要问一问,责任书上的签名确实是你自己吗?”“是的。”我点点头。“每一项条款你都看过并认可了吗?”我再次点点头。“如果治疗失败,你可能会失忆,你考虑过这点吗?”“我考虑过,放心吧。”医生点点头说:“好吧,请随我进来,在正式治疗前,我们要做一次检查。”我跟在医生后面,向套间内走去,听到杨弋在我身后说:“你不会有事的,放心。”我转过身,认真地对他说:“就算失忆了,我还是有办法想起你的。”在这个故事写完时,北方小城的雪停了下来,地面上厚厚一层。我在寂静的夜里不断梦见肖雅,看到她飞出车窗,变成一片红色。睡不着的时候,我回忆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在北方的冬夜里想起她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和她有关的记忆是闷热的广州,电风扇始终在旋转的夜晚,我们之间的爱也是大汗淋漓的爱。这些记忆混杂了榴莲味儿,在夜晚让我感觉很遥远。我选择了留在故乡,继续治疗下去。我认为我不可能失忆,记忆怎么会凭空消失呢?它只有可能是在某种情况下被封存,所以我在纸上写下这样一句话:“如果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去相信你做的梦。”我把这张纸贴在墙上,以防我失忆后不知该从何着手。就算你失忆了,过去也会在潜意识里进入你的梦境,不断在你的梦里徘徊,提醒你。梦境是一种奇特的现象,佛洛依德说过,梦不能预言未来,是内心意识在熟睡后的反映。是来自童年积累起的感情,让它有了神秘的纽带,远隔千山万水连接起两个人来。也是因为那些在炎热夜晚的记忆,如今才让肖雅一次次闯入我的梦里。在梦里,她飞出车窗,变成一只羽毛绚丽的天堂鸟,永远的离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