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声鞭炮起,锣鼓喧天;三尺白绫长,自此无仇无怨。您走好叻——保着孝子贤孙金科提榜哟!”和着棺材边那带着墨镜的男人一声嚷嚷,哐当地,锣被敲了下,面瘫的白皮鬼摇晃着脑袋吹起了唢呐,声声刺耳,像用指甲划过玻璃,渗得人一身鸡皮盖过一身鸡皮。黑木棺材被四个壮汉抬着,两旁各站着四个举白铭旌的男子,个个面黄肌瘦,双目无神地跟着走。还有老四带着另三人分立在棺材前头,等那人吼完这一嗓子,赶紧扬起手里的黄表纸,纷纷扬扬地往下撒。一边撒,一边朝前去。“等着,快到我们了。”老刘眯着那只浑浊的右眼,把烟摁灭在脚边,扭头冲着张生开了口。他的声音也轻,没什么质感所以很快被破锣声盖了下去,只留着一口荤气扑在张生脸上。张生厌恶地一抽鼻子,偏过头去,断了小指的手仓在袖子里攥成拳。“爸爸走西天大道啊,走西天大道!”钵响了声,墨镜男装模作样地停顿片刻后,继续扯直了嗓子,“孝子踢——棺!”他拖长的音调颤悠悠地打着转儿,惹人心烦。那声音刚落,老刘蹭地一下蹿起来,勾着脑袋扑上去。张生顿了片刻,已被他拉开三五步远,只能赶紧跟上。只见前头的老刘已噗通一声跪在了棺材的必经之路上,扯着嗓子嚎起来。“爸爸呀!你别走啊!”张生一下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只得赶紧低下头,跟着扑跪在道上,把脸狠狠压着地。“爸爸呀,再让我看你一眼!”老刘又是一嗓子,这次已经见了哭腔。张生偷偷侧脸,惊愕地瞅见老刘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已多了两道亮晶晶的泪。“孝子让道!先人——归西!”墨镜男对左右使个眼色,在棺前开道的几个男子立刻动了起来,架胳膊架手,井然有序地把老刘和张生凭空抬起。张生四肢悬空着再一偏头看,老刘连鼻涕都哭了出来,那声音里沁着血,这还不忘手舞足蹈地挣扎着下地,想给他“爸爸”拦棺材。黄纸再撒上天,孝子被抛在了一旁的泥浆上。队伍渐行渐远,老刘从泥塘子里连扒带滚地出来,也顾不上擦,呸一口吐了嘴里的腌臜物,赶紧又追上前去,一骨碌钻进棺材底,抬腿砰砰砰踢了好几下。等再被人拖出来丢路边,这才算完。张生没跟着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虽然之前老刘已经详细又详细交代过,可真到了自己身上,这事儿又黄了。棺材随着唢呐声远远去了。老刘一个翻身坐在了地上,呸呸呸好几口,骂了句晦气,这才开始拍头上身上的泥巴。张生蹭过去,老刘撩眼看了他一下,轻蔑地冷笑了起来。“年轻人,多学着点吧。”“是是是,您说的是。”张生点头哈腰,伸手给老刘摁起了肩膀。老刘倒也不客气,一边转着头松活筋骨,一边翻着白眼算这趟赚了多少钱。张生瞅着他那样,暗暗将笑藏进了嘴角。二.到了晚上,死人也埋好了,一行人连同那个装成瞎子的墨镜男一起挤在个屋子里。账房先生有模有样地打了下算盘,吧嗒一拍手,开始按个分钱。尽管早就实行了火葬,可有人的地方总会存在些奇怪的营生。这些地方偏,鳏寡孤独也多,十里八村死人了,都靠这伙人打点,一来二去也成了规模。张生和老刘站在最后,靠在门框上。老刘盯着前头的人一脸不屑,等叫到他了,那些人自觉让开条道来,老刘这才溜溜达达走到了柜前。“眼泪500,鼻涕1000——”算盘噼啪一响,账房拈着嘴角黑痣上的长毛,吊起三角眼来盯着老刘,“这笔赚得不小,可有三千二了。”说着,他从抽屉里摸了个信封出来,蘸着口水数了数,装回去递给老刘。老刘也不讲究,接了信封,抽了钱,借着前面那人的口水数起来,等确认了数,老刘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钱。“先生,那要是他哭吐了血又怎么算?”“吐血?”账房撩眼看了看,冷笑一声,“血多了就去捐啊你。”众人大笑,又有人起哄。“老刘,您这就嚎几嗓子,可比我们轻松多了。”“轻松?”老刘哼了声,也不以为忤,冷冷地开口,“你们能干嘛,不就跟着走一圈——”他一顿,指着墨镜男,“也就瞎子有点本事,装个开天眼的道士唱两句,其他人呢?啊?”说着他咽了口口水,“哭丧师哪是你想的那么容易的,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踢馆,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走都有讲究,不懂别瞎说,小心走夜路撞了仙人。”周围的人一下噤了声,个个从眼里蹦出一股子羡慕的神色,张生冷眼瞅着他们,目光又落回老刘身上。他年纪最大,五十多挂六十了,没结婚也没孩子,天天给人当孝子挣钱。也不管死的那位多大,哪怕像今天似的才挨边三十几,只要给钱他也能面不红心不跳地扑上去,拦着棺材哭着喊着地叫爸爸。这种人,最没底线,最适合做张生要做的营生。张生打定了主意,清清嗓子。等整个屋的人回头看着他时,他开了口。“想挣钱吗?”那些人面面相觑,有些嗤笑地应道,谁不想?张生耸肩。“那跟着我,我有办法让你们挣钱。”屋子一瞬静了,每个人都在等着下一句。“跟着我,三天后下坟。不管什么东西,挖着了的,见面分两成。”“哈哈,新来的,你连孝子都做不好,还敢盗墓?”“就是啊,听说前两天你去守坟的时候不还吓的嗷嗷乱叫,嘿,尿裤子了没?”粗鲁的哄笑盛绽,在狭窄的空间中此起彼伏。张生不怒也不恼,静静地等他们笑够才又出了声。“三成,一成两万。”笑声戛然而止,空间和时间一起静了。月色一隐而逝,屋里瞬间黑了,只留下一双双狼样圆鼓鼓的眼睛,闪着白天没有的光。须臾,有人悄悄躁动了。张生笑起来,十拿九稳地瞥着老刘的方向。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老刘那橘皮似的脸抖了三下后,意外严肃地开了口。“不去。”老刘毫不犹豫,“我劝你也别去,年轻人,别为了两个钱遭报应。”“我急着用钱,我妈病了。”张生也认真地盯着老刘开口。“别挣死人钱。”老刘叹了口气,还想劝。可他那话一说,没等张生反应,房间里剩下的人倒笑了。“老刘我看你是傻了吧?咱从来只挣死人钱!”说完,那人第一个挤到张生跟前。“嘿,新来的,怎么回事,你说说?我不怕撞邪,我就想要钱。”张生一顿,故意提高了音量。“当然是好事。这后头有座坟,不久,大概七八十年代建的。不过里面的东西大有名堂。”屋子里一下亮了,烛火燃起来,映着张生的脸明暗不定。账房也探了个头出来,张生被围在了中间,只有老刘站在了外围。“不瞒大家,我就是做这个生意的。现在就差点胆子大的人。这坟特新,没什么机关,之前有人在附近挖出了肉人参,转到我手里了。我找人看了看,发现这里没人管,好下手。只是要你们跟着我去一趟,钱的事情大家好商量。怎么样,干不干?”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会儿,其中一人舔着笑凑得更近了些。“那个——什么是肉人参?”没等张生回答,老刘哼了声,朗声开口。“什么肉人参,他妈的就是风干了,没坏还保持原样的死人肉!”房间里一下静了,片刻后,刚才提问那人再开了口。“那……那肉人参拿来是干嘛的?”“吃。”张生说着,再次看向老刘的方向。远处猛地一声轰鸣,像山洪暴发的沉响。烛火闪了下,灭了,整间屋子陷入死一样的沉默中。三.张生很快召到三个胆子大的,老四、墨镜和唢呐。定了下坟的时间,明晚一时三刻,阴气最盛,阳气最弱,尸毒横生,百鬼夜行。此刻张生坐在自己那间临时的小屋子里,举着手里那块有些焦色的肉块仔细地看。三个月前,张生因为烂赌欠了一屁股的债,还给人剁掉了小指。债主找到他,给了他这块肉人参的切块,说南地有个跟着师傅修泰国密宗的老板,近期走了霉运,听说肉人参能去百晦,花了大价钱弄到这么一块。肉人参很有讲究。人死不能过百年,否则怨气太甚,吃不消。也不能用低于二十年的,那是新肉,还没成型,易得尸毒。肉人参死前得是吃斋念佛目不识丁的村人,死时要在阴日阴时,埋在背水背树的山腰上,还得是恶死,且死后尸身完整。即使这样,挖出来后还得让密宗的高僧开了光才好下锅。不过现在推行火葬,连一些偏远的农村地区也没了过去土埋的传统,肉人参难找极了。这些迷信的玩意儿给旁人听见了就是恶心两个字,可那老板却信的真真的。令人叫了张生去时,他家里正开饭,两排小厨恭恭敬敬地站着,三米长的餐桌上放着个金灿灿的方鼎,鼎上还有盖,周围画着些叫人不明觉厉的符文。老板坐在餐桌的尽头,撩开盖子,用一双长筷在里面搅了片刻,升的雾气迷了他的镜片,他用餐巾擦了擦,头发斯斯文文地贴在头皮上。那筷子出鼎时,夹着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肉。他嘎嘣嘎嘣嚼了两下咽了,从眼镜下方盯着已经快憋不住的张生,笑了笑。“听说你是专门做这些的,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好东西。不尝点?”那晚张生什么也没吃,谈好了价钱,落荒而逃回了自己家。老板那享受的模样历历在目,害得他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在床上躺了一夜无眠后,张生终于缓过来。按照老板的条件找了足足三个月,这才找到了这么快风水宝地。他潜进村子明察暗访,因为没人愿意做孝子,总觉得给鬼当儿子一来难听二来晦气,这才给张生找到了机会。他跟着老刘这个做死人买卖的演员又混了两个多月,终于弄到了后面那块坟地的具体为止。张生决定亲自去查查风水。正巧那日有人下葬,白天做了孝子后,张生自告奋勇,要求晚上去守坟。守坟这活儿讲究,几时几分出来叫更烧纸,都得掐着点,免得耽误了先人时辰。但因为没人监督,一般的守夜人不会那么墨迹。可张生不一样,张生是吃这碗饭的,鬼神别得罪,保不齐出什么祸事。行里的规矩张生懂,也守得分秒不差。所以虽然他暗地里是为了调查这坟岗周二我的风水,可到了该出来敲梆子的时候,他倒也守时。就这样用罗盘数着数,一面算着老板的生辰八卦,一面兢兢业业守着新坟的时候,怪事出现了。离张生守的坟不远处,是一个老坟。虽然看不见墓碑,坟包却十分阔气,土边硬实,一看就知道是哪个有钱人当初建的花岗石地宫。等午夜正央时,那老坟里忽然冒了光亮出来。要这光冒在白天还能说是祖坟选好了位置,有造化。可大晚上的就渗人了。张生壮着胆子过去,还没近前,只听见坟里扑簌扑簌两声,紧接着土松了松,竟动了!张生慌了,使劲眨巴眼睛,举着火把往前凑了凑。动静停了,刚才的一切疑似幻觉。张生稳了稳心,稍稍松了口气。可还没等那气彻底从嗓子眼里出来,那坟头忽地又动了起来。这次和上次不同,没两下,埋死的坟包居然像炸了似的,那土翻起来老高一块,细碎的泥巴砸在张生脚面上。跟着,一只手刷地从坟里探出来,和僵尸电影演的一模一样。张生当时就尿了,等他回过神时,双腿已先于大脑,本能地穿着湿哒哒的裤子鬼哭狼嚎地往山下滚。一边跑一边喊见了活丧尸。他的声音太大了,惊起了熟睡中的小山村。那些白天吹唢呐敲金钵的都起来了,打着哈欠将张生祖宗十八代,由头到尾骂了个通透。直到张生跑到了村口,这才被人拦下来,一巴掌抽激灵了,瘫坐在地大着舌头嚷嚷说坟头有丧尸,丧尸要吃人。账房带着几个不怕死的人上了山,鬼没见着,倒摔了好几跤。天亮了下山,又把张生骂了一顿。所以这次张生提到盗墓,要不是冲着他的钱,没人会信他有这胆量。其实之后张生为了谨慎,也回去过一次。绕着那坟走了两圈,没敢太近地观察了下,却意外发现这里的风水正是自己要找的那种!天干地支,配合的天衣无缝。张生不甘心,仔仔细细测量了半天,等太阳快落山了,这才悻悻地死了心,揣上罗盘回去了。他合计了许久,恐惧感还是抵不过对老板那张支票的渴望,终于下定了决心,就在这里动手。四.三个伙计很准时,一时三刻全到了张生指定的地方。张生给他们各备了一把铁锹,自己也拿了一把。月黑星疏,天色沉郁。张生盯着罗盘,等指针停下来后,他拿手机录了段短篇给老板发过去,接着指挥那四人对着坟口挖起来。两三铲后,土松了,露出个小口子。那四人想着钱,来了劲,一铲接一铲,没过多久,连着铲子断了两个头后,坟口豁然开朗,薄土下竟盖着一个铁门。掀开来,一股霉味。几人事先拿猪尿浸透了布,绑在口鼻上。腥是腥了些,杀毒有奇效。四人排成串,依次是唢呐、墨镜、老四,张生躲在最后,被嘲笑了半晌后,牵着线下了坟。坟里黑呼呼地,什么也看不见。张生给他们每个人发了手电,每人相聚两米左右。那走道极长,又深又黑,还窄。几个人只能蹭着墙走,连回头都困难。手电发出的光在里面没隔多远便被黑暗全部吞没了。所以没人看见张生脸上的表情。阴沉且恶毒。肉人参不是那么好找的,也没必要非得找到。都是吃人,吃新的和吃旧的,一样恶心,也没区别。都是丧了天良,轮回要堕畜生道的事,和他张生也没区别。张生偷偷地举起了手里的铁锹。队伍的顺序是他精心安排好的,前面老四手里的铁锹刚才断了。铁锹也是他头天晚上准备好的。三个一起断太可疑,断一把又危险。张生算无余策。张生生深吸了口气后,将手腕一翻,狠狠用力拍下去,只听见噗的一声,老四就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便像一个破布口袋似的倒了下去,尸体砸在地上,扬起呛鼻的尘埃。墨镜走在老四前头,听见后面的响,一下急了,却也不能回头,只得高高昂着脖子叫起来。“新来的!干嘛呢!什么声音?”张生没有应他,颤巍巍地吐了口气,稍事平复一下狂跳的心后,攥紧了铲子抬步往前走。墨镜叫了两声,又开始叫刚才被张生打死那人的名字。“老四!老四你怎么了老四?!你说话啊你别吓唬我!”他的叫声引起了第一个人,也就是唢呐的警惕。唢呐细着嗓子也跟着吼了一句。“后面什么情况?咋了出啥事了?”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又是一声闷响,紧接着,又一阵尘土扬起。一切归于寂静,夹在中间的墨镜一下闭嘴了。他静了片刻,像在权衡利弊。张生冷淡地站在他身后,通过微弱的手电的光,看着墨镜那虚张声势的淡定。片刻后,墨镜忽然把腿就往前跑。张生不急,也不追,慢悠悠地跟着道走。这地方他下来过一次了,带他下来的人,此刻就在前头等着墨镜。墨镜慌张地跑了也不多一会儿,就在他的身影几乎淡出张生的视野时,他惊喜的声音撞击着墙壁传了过来。“老刘!老刘快救我,后面那个畜生杀人啦!”可那喜悦还没能持续十秒,就在尾音上颤巍巍地变了调。“老……老刘你干嘛,你……”最后一声闷响结束,墨镜也没了动静。张生长长地出了口气,停下脚步。本来准备杀两个,没想到只杀了一个,不知道自己的孽能不能因此减轻一些。五.到村子里后,张生一直寄住在老刘家屋檐下。他发现老刘很奇怪,每天晚上熄了灯,总会一个人偷偷出去。有时还会试探下他是不是醒着。有一天,张生跟踪老刘,一路到了后山。老刘神神秘秘地看了看左右,一个猛子便不见了。张生赶紧上前,可左右巡视,都没找着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周围的孤坟伫立着,风撞击在墓碑上发出某种凄厉的呼啸。张生没由来地打着寒颤,心里冒出一个猜测——老刘是钻进坟墓里去了。可他钻进去是为什么呢?张生想不明白。在床上翻滚了片刻后,这个问题又慢慢变了味——老刘钻进坟墓里,是找路,还是回家呢?那猜测一下让张生竖起了寒毛。他转过头去,就着昏黄的灯光,死死盯着床那头的老刘。他们的床是拼出来的大通铺,老刘和他之间就隔着一道床帘。老刘一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晃晃悠悠地,时不时踢着门帘一下,使上面冒出一块来。张生侧着脑袋看他,问:“老刘,你干这行多久了?”那腿微停,接着又晃,“十来年了吧。”“那你不是攒了十多年的鬼爸爸了?”“关你屁事。”张生哂哂地干笑了声,凑得离床帘近了些。“嘿老刘,你见过真的鬼吗?”“没见过,倒是被人吓过好几次。现在做得久了,也不怕了。”“那你信有鬼吗?”“信,怎么不信,我们这种人啊,吃亏。要遇上了肯定跑不了。”“为啥?”床帘猛地一下拉开了,老刘森森的眼睛在里头盯着张生。“为啥?因为有两种人鬼不敢近身,一种是大善人,一种是恶人。咱俩,哪一头都不沾。”张生注意到他说了咱俩这个词。他咽了口口水,又轻轻开口。“那弄不好这次之后,鬼就真的不敢近咱们的身了。”张生无端就是觉得只要给钱,老刘肯定会跟他一起干这事儿。五十几岁的老光棍,能不要脸地叫三十岁的死人做爸爸,还每天往坟里钻,不是死人胜似死人,估计让他干别的什么也都无所谓。张生一个猛子翻身坐起来,打开一边的白炽灯。灯泡在点燃的一瞬刺啦响了下,有蚊蝇烧焦的味道轻悠悠飘下来。“老刘,敢不敢跟我干一票大的?”老刘看着他,片刻后耸肩。“干吧,只要有钱。”他甚至连做什么都懒得问,浑浊的眼里透着一种狡诈又深沉的光。六.张生和老刘一起准备了铁锹。他找不到真的肉人参,妈妈的病情告急,需要大笔资金换肾,所以他也没有时间再去别的地方。他得在期限内给老板做一堆肉人参出来。老刘给他想了办法。杀人,埋个十天去了气,再放在瓮里闷着烤,一直烤到皮焦肉枯,去了水分,再风个十天半月,用做腊肠的方法,差不多就能成事儿。老刘一边说,张生一边琢磨,接着就是干呕。等他差不多把隔夜饭吐干净,老刘的规划也结束了,伸出五个手指对着张生。“不多,我就要五成,”接着老刘一顿,收回手去,很严肃地开口,“而且我只和你算计活人,至于其他发死人财的事情,别预我。”张生眯着眼看着他,觉得这人真可怕。然而就是这么可怕的人,却也害怕鬼神。张生留了个心眼,没告诉老刘肉人参的具体情况。这一行,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情太多了。就这样,一直到这一天。他们杀人了,没人会警惕从一开始就不愿意下坟的老刘,所以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等他把钱给了老刘,他会远走高飞,而老刘会留在这里,长久地面对其他一无所知的,一起生存了那么久的朋友们。这件事情不能细想,非常可怕。张生把那口气喘匀了,将铲子丢在一边,扶着墙慢慢往前去。他依次跨过那三人的尸体,来到了坟边。上面有亮光。原来他们进来已经那么久了,天已经亮了。张生冲外面吼了声。“老刘,我要出来了!”说着,张生伸手扒住那坟边的土堆用力,老刘的脸一下出现在坟的边缘,他一把拉住张生的胳膊往上提。可只等张生半个身子冒出土堆,老刘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了力气,歪歪头,认真地看着张生。“这里面有三具肉人参,给你老板能卖五十万。如果加一具——你猜能加多少?”张生闻言,片刻后,忽然明白了老刘的想法。他惊惧起来,双腿猛地用力瞪着坟壁想上,可那坟土太松太滑,显然被人动过手脚,张生的挣扎显得十分徒劳。而就在这时,老刘一把松了手。张生向下坠去,重重地摔回了坟里,双手抓着坟边,身子垂在半空。而老刘的笑容,背着初日,显得十分阴冷。尾.张生嚎啕起来,眼泪糊满了脸。他扒拉着坟口的土,双手被老刘拍的血肉模糊。他沙哑着嗓子叫起来。“老刘老刘,你听我说,我那天在他们跟前作戏的时候说我妈病了,是真的!你不能弄死我,你弄死我了我妈就没人管了!”老刘冷冷地看着他,直着腰板。“老刘,求你了,放我一条命,这里的肉人参都归你,我出去就滚,再也不出现在你跟前了!我妈病了,她不能没人照顾啊!”说着,张生拼命往坟壁上磕头,咚咚地,三下后,额头由青转紫,很快渗出血丝来。老刘认真地盯着他,半晌后蹲下身,忽然笑了,黄牙间稀着缝,漏出恶臭的气体。“你别怕,等你妈死了,我就把她也做成肉人参,在老板的肚子里和你团聚。”说着,老刘不顾张生那惊恐到变形的尖叫,狠狠一脚将他踹回去,手里不停气地埋了土。“老刘老刘,不不!你不能杀我,肉人参是不能……”老刘没给张生机会说完。他填上了土,嫌不够,还用脚踩着跺实了。接着老刘点了支烟,不紧不慢地抽起来。老坟是老刘的据点,这些年趁着做孝子的机会,借用棺材,他和墨镜、老四还有唢呐几个人靠棺材往里面藏了不少走私来的物件。后来张生到了,无意中发现了老坟的秘密,而那几个家伙似乎也起了异心。老刘正愁没办法时,张生居然跟他说了肉人参的事情。现在不听话的几个同伙已经借张生铲除了,还能额外再捞一笔,十分划算。老刘心满意足地清清嗓子,吐了口痰。他不知道肉人参不能是残缺的,他也不知道张生没了小指。所以他不会猜到那个剁掉张生小拇指的老板在吃张生这个肉人参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此刻的老刘,正沉浸在前五十年从未有过的对未来的美好展望中,眯着眼睛,和着远处温暖的晨曦,静静地坐在坟包上吐出今天的第一个烟圈。